作者:二两香油
沈子翎一怔,低头剥了水淋淋、黄澄澄的香蕉,边吃边说:“爱干净。”
“你也真是的,暧昧时期对人家拒之千里,一谈上就谈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吃不吃香蕉?”
“你这么喜欢他,他将来走了怎么办?”
沈子翎咀嚼一顿:“他要走?去哪儿?”
苗苗意识到歧义,更改道:“我不是说他远走高飞,我是说,人家到时候要回青旅了怎么办?你能舍得吗?”
沈子翎继续嚼:“嗯。”
“要么,你让他住过来得了,这样你还能天天吃上热乎饭。”
沈子翎咽下最后一口,扔了香蕉皮,皱眉笑道:“我让他住进来,就为了让人家给我做饭?那我成什么了。”
“成为一个……一天三顿都有家常菜吃的健康男人?再说了,不光是吃饭,最重要的是你们每天都能见面了呀。”
“是吗?我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招来了个大佬陪你打游戏吧?我早就看出来你嫌我轻弩攻击低了。”
苗苗挠挠脸蛋:“哎呀……这也是一方面嘛……”
对这一点,沈子翎的确动心,可的确没做好决定。
要说恋爱是登山第一阶,同居就是已经在开M记甜品站的半山腰了,哪能一步就迈上去?
沈子翎思忖半晌,暂时没想出个结果,顺手从篮子里拿了蓝莓清洗,等着给皮皮鲁吃,而后说。
“再说吧。卫岚晚上六点半下班,我去接他,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
第42章 飞奔向你——四
说是六点半下班,然而他俩在家嫌闷,五点一过就带皮皮鲁出门去了。
到了咖啡店,小狗惯例不让进室内,他们就坐在了延伸出来的吧台旁。
吧台是木质,经年累月粹出了咖啡香,配两把同样木质的软坐垫吧台椅,沈子翎和苗苗一人占据一把,皮皮鲁绕了几圈后,也拍屁股坐下,吐着舌头,傻乐看街景。
此处离公路有段距离,并不嘈杂,头顶支出来一爿米白的遮阳篷,将傍晚琥珀酒般的阳光挡去了大半。这里邻着写字楼,但也不乏闲人,吧台旁散放着几副矮桌和露营椅,有情侣来约会,姐妹来聊天,也有人抱着吉他写一段,唱两句,唱两句,再写一段。
街景流丽,行人三三两两,没了清晨的劳碌,都显出一款懒洋洋的松泛,像支蓝调曲子——一如咖啡厅里正播着的这首。
沈子翎去前台点咖啡,远远看到卫岚系着咖啡店的深色半身围裙,在专心致志过滤冷萃。
负责点单的是邵店长,原本正在擦前台桌面,一看沈子翎,似乎是笑着哎哟了声,而后扭头说。
小卫,先别整那个特调了,你来点单。
卫岚跟被打扰了实验的学生似的,说等会儿,马上好。
快来!我还能害你吗?
卫岚只好放下东西,擦手换位。您好需要什么。他说着抬头,看到笑吟吟的沈子翎。
“哥,”他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我男朋友在这儿上班,等着接他呢。”
沈子翎的手撑在台面上,卫岚悄悄覆住,捏了捏那只薄薄的巴掌。
“那你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男朋友上次早退被抓,现在只能正点下班了。”
“怎么还早退?”
“肚子饿了,店长又在跟客人八卦,没空管我。”
邵店长边补豆仓边嘟哝:“好歹背着我说啊,光明正大的说早退,要不是看你长成那个样子,我早就……”
沈子翎忍俊不禁:“没事,我等着就行。本来也是和苗苗带小狗出来转转。”
“好,那你想点什么?还是和原来一样?”
“嗯,我和苗苗都是。”
卫岚打单子,沈子翎又说,“哦,对了,我还想来一份……”
他抬眼,见沈子翎和方才一样,笑而不语看着他。
他也跟着笑了,食指指了自己,做着无声的口型:“我?”
“你也在菜单上?”
“隐藏菜单,只卖给熟客。”
“哈……”
这边打情骂俏,那边有个一起看戏的客人凑近邵店长。
“在你们这儿当熟客还能泡店员?还有名额不?”
邵店长擦着杯子,一撩眼皮:“那个已经被包养了,现在只剩我了,来泡我吧。”
客人啜饮咖啡,缓缓退下。
咖啡很快端上来,一并上桌的还有两客蛋糕。
沈子翎说我没点蛋糕,卫岚收走托盘,眨眨眼说点我就送,二人相视一笑。
苗苗吧嗒了下嘴,刚旁观这俩人谈了半天恋爱就受不了了,蜜里调油,大庭广众调得旁若无人,把所有无辜群众都腻够呛。
又低头看咖啡,她的一杯澳白,裱着很精致的郁金香拉花,而沈子翎的香草拿铁上则赫然浮着一朵饱满白心。
这小子……真的是,这小子。
卫岚不能多待,送完咖啡又额外给皮皮鲁弄来一纸碗的“狗狗奶油”就进店干活去了。
外头静下来,只有附近的吉他手还在揪着头发写歌,弦子一崩,像拉坏了的二胡。
苗苗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
她披着及腰的蛋卷发,愈发显得脸小,被咖啡杯一挡,只露出眼睛,揶揄地逡巡沈子翎。
沈子翎先想忽略,可那眼神昭彰得快成两道激光了,灼得他由里到外,从皮到肉都隐隐发烫——这分明是他小时候装相被拆穿时的待遇。
自打他上了大学,谈了前任,日子逐渐向成熟人士靠拢,苗苗就没什么机会动用这眼神了。
现在好了,连这眼神都请了回来,着实不难想象苗苗的后话。
他忽略不成,半笑半恼。
“怎么了?”
苗苗飘开目光,若无其事放下杯子:“没什么呀。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子翎沉默几秒,找补:“卫岚年纪小,我哄他高兴而已。”
“好好好。”
这是不用张嘴都能稳赢的论题,苗苗才懒得跟他争。正如“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沈子翎的心虚也已经胜过了无数论据。
闲聊几句,夕阳渐渐西沉,像一颗剥开了的饱满红杏,路边陆续支起缀了小彩灯的摊贩,卖发卡挂饰什么的。
二人谈起昨晚的险情,再看此刻的安然,明明还没隔日,却恍惚已经隔世。
苗苗小匙搅着咖啡,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韩庭回国了,俩人躺床上抱着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结果越睡越热,睁眼发现韩庭怎么长了满身白毛,再看原来是皮皮鲁臭不要脸,拱她怀里来了。
沈子翎笑了一阵,问:“你想他了?”
勺子一顿,又绕,碰杯发出细微锵啷声。
“我不知道。说不好。”
“嗯?”
“有时候很想,巴不得他立刻回来。但最近听说他真的要回来,又……焦虑得不得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具体日期我也不清楚,他表妹和我说,大概是这月月末或者下月月初吧。”
“你和他表妹还有联系?”
“有啊,妹妹前段时间来这边出差,我还陪她玩了一圈呢。”
沈子翎一挑眉毛,又听她说不只表妹,她还经常找俩人共友打游戏,上次逛街,甚至遇到了韩庭的妈妈。阿姨请她做了美甲又吃了饭,后来正在店里试裙子,韩庭恰好打来电话,阿姨特别开心,说苗苗也在这里,打个招呼吧。
一转脸,苗苗已经跳出了十米开外,远远挥手说阿姨再见,改天再一起逛街。
逃之夭夭。
说话间,沈子翎忙着在手机回消息,分她一句啼笑皆非:“你就把人家扔那儿,自己走了?”
苗苗不搅银匙了,改玩头发梢,小声道:“我之后有和阿姨解释嘛……阿姨也没说什么,只是笑话我幼稚,韩庭也幼稚。”
“实至名归。那四年来,你们真的恪守约定,一次都没联系过?”
苗苗点头。
沈子翎打出最后一个字,缓缓后靠,还亮屏的手机上,联系人先显示着“对方正输入”,那头弹出一句“那就拜托你了”,联系人遂恢复真身,正是韩庭。
沈子翎在心里给这俩人定了性。
幻想家。和。幼稚鬼。
幻想家和幼稚鬼的故事很简单,十一年前,他们还正上高一。情窦初开的年纪,俩傻孩子一见钟情,而后对彼此展开了为期一年的暗恋。
暗恋期间,韩庭是否有碎碎念烦死好兄弟,不得而知,反正沈子翎快被苗苗念叨死了。
唧唧复唧唧,苗苗当户织。
当苗苗又一次哀戚戚说校车太挤,没来得及和他搭话的时候,沈子翎不知第多少次地从试卷中抬头,说你去不去表白?你不去,我去。
苗苗大惊失色,你也喜欢他?
沈子翎攥紧了黑笔。我是替你去!
苗苗尖叫,不行!
拖来拖去,沈子翎没替成,苗苗更是个怂蛋,韩庭稍微好些,总算在高一暑假鼓起勇气——兴许鼓得太多了,他在静悄悄的市图书馆和苗苗表白时,凝重得好像苗苗一旦摇头,他就会微笑说好,然后镇定下楼,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当妙蛙种子。
后来,他也确实想栽荷花池里,羞得、高兴得,因为苗苗用《撒哈拉的故事》垫着写给他一张纸条,上头是“我也喜欢你”。
懵然抬头,他第一次发现女孩子的脸红漂亮过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