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第26章 达尔文——一
小偷偷的是外卖,不很值钱,但很诛心。
况且这顿外卖点得异常丰盛,是为了庆祝锈月第一次接到音乐节邀请。
三人——其实只有董霄和卫岚——其实只有卫岚,饿着肚子,眼巴巴等了四十来分钟,好不容易等外卖送到了校门口,小跑去拿的五六分钟里,居然就遭偷了。
正逢中午下课,校门口乌泱泱全是拿外卖的。卫岚本来以为是自己没找到,打电话给商家给骑手,三方核实,再对照骑手拍的图片,才确定外卖没了。
他本来也没当是被偷,以为是谁忙中出乱拿错了,还是旁边有个大学生提醒,说最近总是有人外卖被偷,那个小偷嘴还特别刁,专捡贵的偷。
卫岚哪能受这气,给董霄打了电话,发现她也受不了这气。
雷启等睡着了,暂且不论,权当他也受不了气。
二人一合计,卫岚去调监控,董霄摇醒了雷启,决定齐力捉贼。
他们运气好,校门口的监控很清晰,小偷欲盖弥彰戴了顶鸭舌帽,反而令他显眼得很,能让他们跟着糊一段好一段的监控,一路追查到最近的宿舍。
男生宿舍,层高六层,董霄不好进,就派了他们两个一个从六楼搜,一个从三楼搜,而她守在楼下,至于怎么个搜法,那就看他俩的神通了。
卫岚的运气好上加好,刚到六楼,就见第一间宿舍开着大门,门里有个体重两百斤上下的树墩在吃外卖,外卖正是他们点的那一份!
兴许目光太有实质,树墩浑身僵了一僵,慢慢回头,就见门口有个高大男生愤愤然瞪着他。
“你……”
树墩常在河边走,鞋都湿惯了,男生一开口,他骤然窜起,拔腿就跑。
腿很肥,每一步都拔得艰难,但要跑的心太强烈了,加上吨位超群,居然硬生生把男生撞开,冲下楼去。
“嗨!”
后头猛然一声,瞧着多冷峻的大帅哥,结果吼一嗓子跟打雷似的,吓得树墩一抖,跑得更快。
卫岚立刻就追,腿长生风,但追到五楼被出来的人挡了一下,眼看着灵活树墩要消失在转角处了,卫岚急忙大叫雷启,要他堵截。
雷启懵懵懂懂从三楼探出头,直接就和树墩迎面撞上。树墩尖叫,分贝极高,给雷启吓了一跳。
“雷启哥!就他!揍他!”
楼梯极窄,卫岚总算绕过闲人,携雷霆万钧之势往下冲。
树墩一见,嗷嗷叫着又要逃,雷启反应再慢,这会儿也明白了,立刻想将树墩捉拿归案。
然而,捉不住,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树墩跑,雷启被他带着跑,卫岚在后面追,场面一度非常像过年杀猪。
树墩跌跌撞撞跑到楼下,本来以为天高任鸟飞,地博任他跑,还没等乐,迎面一记拳头袭来。
树墩轰然倒地,一树倒而万千外卖幸免于难,雷启刹不住车,绊倒在了树墩身上。
董霄转转手腕,笑哼哼:“看来去上的几节拳击体验课还是有用的嘛。哎哟,这不是我们家主唱吗,怎么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雷启刚爬起来,卫岚就从后飞奔过来,一把薅住了树墩的衣领,摇撼道:“给我把外卖吐出来!”
不愧是和土匪似的人混过一年的,到了饿肚子的紧急时刻,也能挺土匪。
董霄心说这孩子是真饿了,再去看雷启,灰头土脸,面无表情站在一边,看着有些茫然。
她失笑,过去发现雷启脸上有点儿蹭伤,并不重,渗了丝丝红。
她找了湿巾,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给他轻轻擦伤口,眼里有他,始终在笑。
雷启不懂董霄为什么要笑,就像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执着追外卖,没了大不了再买一份就是了。
他活得纯粹,这世上他不能理解的事太多。不理解为什么要追,但董霄来了,于是他也来了。
不明白为什么要笑,但董霄笑了,雷启垂着眼睛,也轻轻笑了。
这边大学校园里,捉小偷告捷,那边下班时分依然忙碌的的写字楼里,刚处理完周报的沈子翎从工位起身,上司要他去办公室一趟。
他刚起来,之前为他和卫岚结下“姻缘”的短裤男就从旁边工位跟着抬头:“我靠,你要走了?”
短裤男——干脆简称短裤,今天换了一条亮绿速干料的短裤来穿,但脸上仍旧暗淡无光,仿佛提前进了梅雨季,连续阴了很多天都没法见晴。
不过,好歹黑眼圈没再度要垂到嘴角,而是稍稍收敛,敛回了颧骨。
“没有,是woody找我。”
听到woody,短裤像被凭空电了一下,打个哆嗦:“他找你?你们组最近不是把BonBon伺候得还行吗?推送刚发,难道达人那边又要作妖?”
沈子翎刚要回话,组里的管培生捧着电脑凑过来,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插个嘴,Charlie你能先看看下一期的KOL名单吗,那边说今晚闭眼前要看。
管培生的笔记本还不是办公本,大概还没换新,是台硕大无比的游戏本——也能凑合用,不好看罢了。
况且,也太沉了,管培生保持着让沈子翎方便看的角度举着电脑,两条细胳膊摇摇欲坠。
沈子翎顺手接过电脑,一手担着,另一手滑着触控板,时不时在名单上做个标记。
短裤跟客户扯皮得快要昏头,这时候就伸了脖子看热闹,左右他们业务不重叠,看一眼也不不碍事。
他见沈子翎在某个名字旁标了红,问:“VV怎么了?我看她体量大,粉丝多,推文CTR(点击率)也高,怎么避雷人家?”
做客户岗的,接触客户,有时候跟结婚差不多。表面看着都是情投意合,其实私下一地鸡毛,关键还离不得,只好凑活过。
沈子翎不忍心让管培生重走他的老路,但也懒得废话,只撂下阿康(客户岗俗称)界很有份量的俩字:“难搞。”
删删减减,人数不够了,沈子翎凭记忆列了几个ID,让管培生直接用他的账号去联系人家。
最终,管培生千恩万谢,拿着一份“较为好搞”的名单回去了。
短裤目送管培生朝气蓬勃的背影,把气一叹,羡慕人家还有大把头发可掉。再看沈子翎,更要叹气,羡慕他是上司嫡系心腹,要去面见woody都不用怕。
至于他怎么会是心腹的,全司上下心照不宣,认为是他的高官老爹起了作用。
甚至有人玩笑,说沈子翎当初投来的简历上就一行字——《我的厅长父亲》。
进了办公室,上司正在办公桌后打电话,不必多问,阿康头子也会被客户头子为难,只不过二者更会推拉,扯起淡来更为优雅。
上司安抚人心很有一套,但又没一味跟对面空口许大愿,说话间,他对沈子翎竖了下食指,要他稍等,见沈子翎站着,又一抬下巴,示意他坐。
沈子翎依言坐下,无所事事地看二十六楼落地窗外泼金似的晚霞,看办公室新到的几盆琴叶榕,看墙上张贴的近期KV海报,看白板上还留着上个倒霉蛋进来写的汇报思路。
电话那头情意绵绵,十分难缠,迟迟不肯挂断,于是沈子翎看无可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上司身上。
他的上司——woody,中文名叫易木。他其实无所谓旁人喊他哪个名字,但从来没人有那个胆子去直呼大名,都宁愿隔着一层语言屏障,woody woody地叫,既和他有了距离,又显出了一种可怜巴巴的央求,我连你全名都没叫过,你不要追杀到我家啊。
许多人一听,都在心中将易木描画成了个十分凶神恶煞的壮汉,大概能跟阎罗王拜把子,一见真人,全部傻眼,因为易木实在是个异常清秀的小白脸。
非但清秀,而且十分面嫩,一眼看上去,会比前来实习的大学生更像大学生,给任何人都不会猜到他已经三十有二。
在公司闹出不少次实习生把AD(客户总监)当成平级,对着人家呼来喝去的乌龙后,大家都更倾向于把这尊大佛供进办公室,除非遇上大事,否则别轻易出山了。
至于易木本人呢,他工作上勤勉得可怕,日常就能懒一点儿是一点儿,凡事指挥小助理,的确也不怎么在公共办公区晃悠。
众人不得见他的真容,他早来晚归,真容也不怎么示人,闹得大家越来越怕,他也云山雾罩,越来越神秘。
易木对此倒挺喜闻乐见,他经年顶着张小白脸当老狐狸,只觉得这样挺好,方便调教下属,至于旁人怎么怕他,怎么传他,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社交的,才懒得过问。
电话那边还在絮絮,话到最后一句,对面嗓音已经低柔得像要跟情人私会,总之是不可告人。
嗯,嗯,好,woody,你也知道的,这次不单单是一场campaign(营销活动),更是我们在筛选可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agency(广告公司)……那就25%了哦,定好了我们也好上报。嗯,合作愉快。
电话总算挂断,易木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担在小腹上——三十来岁了,一点儿发福影子没有,此刻穿着件拉夫劳伦的府绸衬衫,肩膀削瘦,腰身苗条,整个人单薄得富有青春气息。
他往后靠着座椅,微微仰着脸,大概在脑内又过了一遍刚才的电话,而后若有似无叹了口气。
沈子翎忍不住问:“谁这么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二十五的返点。”
易木左右轻轻转着座椅,似笑非笑:“敢这么狮子大开口的,肯定是真狮子咯。”
沈子翎明白过来,眉毛微微一扬,有点儿不敢信:“歌狮?真谈下来了?不是还没开始比稿吗?”
歌狮,全名歌狮蒂奇,德国老牌汽车品牌。
近几个月,传闻歌狮与其亚太区长期合作的广告公司不合,彻底结束了蜜月期。歌狮是块不可多得的大饼,一看人家两口子闹了离婚,许多公司闻着味儿赶到,早早要到了比稿信息,创意组连夜赶工,想要在比稿现场大放异彩,好来分一分这块大饼。
看来,有人狮子大开口要高额返点,就有人老谋深算胃口大开,赶在所有人之前把这块大饼吞了下来。
所以沈子翎问完这句,不用易木解答,他自己就领悟了。二十五的返点,什么狮子喂不饱。
沈子翎自行懂了,可兴许因为他刚进公司就是易木在带,一问一答成了习惯,易木就还是解答道。
“歌狮的比稿向来只是走个形式,我们跟着陪跑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上桌吃一回肉了。”
“我看Brief(创意简报)里说,歌狮这次是要拍一条TVC(电视商业广告)?”
“不止,这次的campaign还包含线下新品发布会和两场车展。”
沈子翎又是一扬眉毛,好家伙,这饼真是大得能撑死人,纵观国内,能独自消受这饼的委实不多,他们KAP算一个。
“近几年电车兴起,燃油车销量下降,歌狮也很难不受影响。他们本部呢,两派打得很厉害,一方想顺应时代,开发新能源汽车,另一方不肯,想坚守传统,保留品牌最初的特色。最后传统派勉强取得优势,但上头压力给得很足,这次新品销量要是没法突破去年,他们估计好些人都要跟着遭殃。”
顿一顿,易木又说,“歌狮也是孤注一掷了,高层压力他们,他们再来压力我们乙方。况且,TVC 你也不是没拍过,甲乙丙丁,四方会晤,那PPM(项目沟通会)开得跟街头吵架似的,乙方就是风箱里老鼠,得受两头,甚至三头的气。这两天比稿一过,下周就要去新疆伊犁勘景。”
“你要亲自去盯?”
易木悠悠一眨眼,代替点头,又抿着点儿笑意,望着沈子翎:“我当然去,但我想着,总不能我一个人去受气吧?”
沈子翎一早就隐隐猜到他的意思,心还不敢狂喜,只先跟着悬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找了你和cherry做歌狮组的副手,你负责阿康,她管art(美术岗),copy(文案)那边我还没看,你们俩看着定吧。尽早把人员报给tiff,让她安排行程。”
沈子翎向来敬仰易木,近乎崇拜,在偶像跟前不肯丢人,可骤然收到这份天降大礼,他矜持再矜持,嘴角还是扼不住地要翘,周身喜气四溢。
易木不由也笑了,轻巧揶揄:“乐成这样?我可提前跟你打好预防针,这次合作的导演组出了名的事多,到时候我个大耗子带着你们两只小耗子,哼,小倒霉蛋,跟我一起受气去吧。”
易木跟沈子翎关系不错,但平日不苟言笑,更是难得说这些话,看来谈下歌狮,的确让他心情大好。
沈子翎知道这一路上艰难险阻少不了,但之后的经验积累,乃至升职加薪,也是实打实的。歌狮不但在外是块大饼,在KAP内部也是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易木吃肉不忘带上他和cherry——也就是苗苗,这是真真正正的恩师了。
易木不爱听恭维,沈子翎心知这点,不但没恭维,还恃宠而骄,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还没通知cherry,要么我去跟她说吧?
易木一眼看穿,食指点他:“想吊人家胃口,讹顿饭,是吧?”
“不讹白不讹嘛。”
“顺口溜似的,那你讹饭怎么不带我?舍不得?”
易木深居简出,沈子翎上次跟他吃饭还是公司团建,一听这话,立刻抓住机会,真心邀请道。
“你有空吗?有空的话一起吃一顿呗,地点你定,我请你们。”
易木方才随口一说,这时也就随意摇摇头:“逗你呢,我没时间,过会儿九点还要跟歌狮那边儿开会。对了,这会你也得来,看来你今天是没法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