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况且,经历了我爸和宇航的这些事……我也算是明白过来了。我一直用‘不能逃避’去要求你,但我自己何尝不是在逃避晓芸的死亡,还不管不顾,一逃就逃了十年……我没有资格去指责你,谁都没有资格。”
“明岩和雪亭那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向他们透露过你的位置。现在你真的是自由的了,不管你是想要回去,还是想要留在云州,你都拥有我无条件的支持。”
话是曾经的卫岚梦寐以求的话,可如今的他听罢,却只是笑着拍了拍弥勒的膝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
翌日一早,弥勒和卫岚同行,先去接老爷子出院,而后送孙宇航去办理休学手续。
下午回来,孙家三口人热热闹闹整理行李,商量着要去哪儿玩,是先在省内转转,还是直奔老爷子一直想去的东北,又或者再大胆些,趁着天还不热,飞往国外玩上一圈。
虽然和卫岚关系不大,但他一直很热心地参与着讨论,听他们说要去沈阳,还点名了几个周边必去景点。
如此到了晚上,他们在家里做了一顿丰盛晚餐,一为酬谢卫岚,二为去去霉气。
晚饭过后,卫岚不肯多待,顶着祖孙仨的挽留,几乎强硬地收拾背包,与他们一一告别,坐车回到了云州。
当晚十点半,卫岚进了小区,顺着熟悉的道路,上楼回家。
家里一如既往,只不过清锅冷灶,一室昏黑,没有沈子翎,也没有皮皮鲁。
卫岚没换衣服,甚至连外套都不脱,张开双臂揽着沙发背,他往后仰靠,呼吸轻缓而眼神晦朔,是面无表情地盘踞在了沙发上。
他在等沈子翎回来。
今天经历的种种,之所以他能坦然以待,除了理解,还有麻木。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心脏仿佛蒙上一层油膜,所有情绪都云山雾罩,不再鲜明,也再也容不得他看清。
可随着时间渐晚……过了十一点,过了十二点,过了凌晨一点……他的心宛如蜕皮,重新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
弥勒和老宋对他而言,亦父亦兄,说他们是受了嘱托才一路“护送”他,不得已才隐瞒他,他可以理解。
他不能理解的是,他的恋人,他的伴侣,他的子翎会和他们合起伙来骗他。
他的子翎……
为什么?
挂钟来到半夜一点半,万籁俱寂的时刻,卫岚忽然听见门外细微的电梯运作声。
他的心被血淋淋地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喀嚓一声,房门开了……他只觉得他的心脏兴许爆炸在了喉咙里,否则不能解释他满嘴的腥甜血味。
他本想维持理性,和沈子翎当面锣对面鼓地好好聊一聊,可嗅觉率先捕捉到了门口的熟悉香气,血液立即迫不及待地沸腾了起来,浑身毛发隐隐悚立,皮肤作痒宛如蚁走,连骨骼都兴奋得格格战栗。
他喉头一滚,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已经犹如离弦之箭,将来人钉在了门板上,捧住脸颊,恶狠狠堵住了嘴唇。
“唔!”黑漆漆的室内,醉醺醺的沈子翎一时看不清人,刚要挣扎,肢体却习惯性地柔软下来。
“……卫岚?”
带着一点儿绵软,沈子翎喃喃问。
卫岚不言不语,亲吻带着刀尖,一路连咬带舔,死去的千万种情绪顷刻复活,原来他所有的愤怒与委屈,枯涩与欲/望,爱与恨,只不过是等待火星的引信,全依赖着沈子翎来点燃。
今夜,也注定在沈子翎身上焚烧殆尽。
第115章 风继续吹——一
沈子翎这段时间,过得实在不算好。
在给卫岚发去辞职的消息前,他在公司里很是受了几天罪。
他和苗苗曾在易木辞职那天登门拜访,像诸葛亮发锦囊似的,易木也给他们留了三句话。
一是骂上司脑残,二是预言上司会把沈子翎推上总监位置,三是叮嘱他们,不论如何,都别急着跳车。
易木慧眼如炬,锦囊的前两条在沈子翎返工的第一天就有所应验。
首先是没了易木,客户总监一职空闲,暂时由高他们两级的副总经理带队。
此前中间隔着易木,他们倒还没觉着副总怎样,现在前头没了易木遮风挡雨,登时显出了副总“俗世奇人”的本质。
此人进可在董事会跟前甩锅装傻抢功劳,退可对着下属压榨装死瞎指挥,把准点下班视作懒惰,将无偿加班当作应该,总体呈现出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的美妙状态。
沈子翎手底下的人只受过苦和累,并没怎么受过气与怕,然而被这位副总翻江倒海一折腾,当天天台就多了好几个抽烟的,茶水间多了好几个把咖啡当水喝的,厕所也多出好几个悄悄抹眼泪的。
一时之间,客户部很有点儿腥风血雨,民不聊生的味道了。
其次,出于能力声望等原因,上面的确有意提拔沈子翎,可顾忌到他曾是woody的嫡系下属,所以公司一方面用他,另一方面又想防他。前脚在会议室当众把他捧上天,后脚就私下要给他加临时考核,变着法儿磨他的性子,可谓是又倨又恭,又卑又亢。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一周,好人都要给熬死了,更何况沈子翎本就因为易木对整个KAP都心存怨念。
于是在某个纯听上司狗扯羊皮的无聊会议上,副总先是为了个小失误,痛骂了实习生足足半个小时,后又意犹未尽地掉转炮口,对着沈子翎重提了歌狮的旧茬儿。
三言两语,春秋笔法,即使证据链确凿,帮凶何典已经回了老家,始作俑者的Andy前段时间更是充当另一件事的替罪羊,坐牢去了,可副总还是把项目险些流产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沈子翎。
在说明沈子翎给公司带来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后,他又作宽宏大量状,表示公司可以不计前嫌,留用沈子翎,只希望他聪明一点儿,不要学那个……“乡毋宁”,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以下犯上,根本学不会感激。
副总说完,得啵得啵的嘴巴居然停了,笑吟吟盯着沈子翎,第不知道多少次地,要他当众作出反应来。
众目睽睽之下,沈子翎“咔哒”合上了笔电,站起了身,微微昂着下巴,心平气和地对副总下了判词。
“神经病。”
全场寂静,副总愣住,左看看右看看,等沈子翎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了才反应过来要发火。
“喂!说谁呢你!难道这就是你工作上对上级的态度吗!你知不知道我可以……”
“不,”沈子翎转身,姿态自然,笑容俊逸,伸出一根手指,冲副总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这才是我对这份工作的态度。滚你大爷的,老子不伺候了。”
沈子翎,作为KAP上下有名的漂亮人、文明人、体面人,在离职这一天,尽管漂亮依旧,但却一点儿都不文明,更不体面了。
当然,要说不体面,那被一个平A骗出大招的副总更不体面,在会议室里气得上蹿下跳,后脑勺假发片都飞了,导致一众员工憋笑险些憋出工伤。
无独有偶,沈子翎这边走出KAP大楼,转眼就在楼下星巴克看到了苗苗,一问才知道,不光是他忍无可忍,苗苗同样也受不了反反复复的折磨与试探,在这天提出了辞职。
前些日子,俩人为了不给对方传递负能量,所以再难再累也都自行忍下了,并没有互相通过气,现在在咖啡店里坐下一聊,沈子翎才知道苗苗最近也不容易。
她从前的上司被调往了分公司,副总也不知出身有多硬,居然也暂管了美术部,上任后别的不问,非抓着她结婚一事做文章,即使她已经明确说了近三年都没有生育打算,他也依然咬定她婚后会立刻生上一窝孩子,从此觉醒母爱,专心忙小家,再也无心工作。
以此为由,要给她降薪。
苗苗气够呛,但她从小到大都是个温温柔柔的性子,只递出了辞呈,没能结结实实给副总一拳,想想真是可惜。
听了这话,沈子翎放下咖啡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普普通通的黑笔,一摁笔帽,却播放出人声来。
正是那个副总的声音。
沈子翎晃晃黑笔,笑意慧黠,说是早就预备好了录音笔,想着哪天真要辞职了,好留个证据,将他一军。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苗苗高兴极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对着沈子翎毕恭毕敬,顶礼膜拜了一番。
有证据在手,将来无论是进是退,至少都有了把柄,绝不至于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而后,他们出门打车,这次有了地址,二人奢着胆子,直奔易木家。
易木给出的三条锦囊妙计,前两条灵验了,这最重要的最后一条,却是被他俩抛到了脑后。
他们怕被骂,路上特地对出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可过去一敲门,易木蓬着头发叼着烟,眼下挂着青晕开了门,看见他们先是一愣,后将烟一咬,眼睛一眯。
“你们……不会是辞职了吧?”
二人怔住,双双心虚,那预备好的完美说辞立刻没了上场机会。
他俩被得知真相的易木狠狠骂了一顿——那种喷云吐雾抽着烟,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骂法。
骂得不留情面,仿佛他们不是来投奔,而是来讨债的,但二人低着脑袋,都在沙发上坐得心安理得,同时又都觉得自己有点儿贱。
因为在易木这里挨骂,比在公司受夸要舒服多了。
骂完了两支烟,易木看他俩喜滋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干什么?挨骂挨出好来了?”
“是啊,”听他松口,沈子翎抬眼玩笑道,“听不到你骂人,在公司待着都没意思了。”
易木又笑了一下,揿熄了烟,不理他的俏皮话。
“别扯没用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创业这条路很难,线下广告更是难上加难,如果你们只是一时兴起才想加入,那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Charlie,之前BON BON不是想挖你当产品运营吗?Cherry也是,你负责的曼奢丽早就想找你当美工了吧。在公司打工虽然累身,但不算劳心,你们年纪轻轻的,家里又没负担,没做好十足的准备,还是别轻易往这条路上走。”
说完,他又抽出了一根烟,并没点燃,夹在指间对他们点了点。
“不用觉得我在试探你们,我现在没那个闲心。”
苗苗和沈子翎对视一眼,她代二人表了忠心:“woody,你放心吧,我和子翎是商量好,想明白,做足准备了才辞职的。”
顿了顿,她又说。
“我知道,你是怕我们跟着你受苦,才会这么生气的……”
易木哼笑一声,刚想反驳,可又瞟到了沙发上整整齐齐的俩孩子。不论身份怎样变化,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总还像当年,赤忱又明亮。
他劲头一松,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你们不知道,创业是真难,比你们想象的还难……比我想象的还难。”
“看出来了,”苗苗颦着眉毛说,“你最近瘦了好多。”
沈子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上前“嚓”地点亮了火。
“之前在你手底下当实习生的时候,没能帮上你的忙,现在不一样了。况且,我们也不只是来帮忙的,我们是相信跟着你能拥有更好的前途。你有能力带我们到更好的地方去,我和苗苗从没怀疑过这一点。”
易木眼神动容,连带着神情都柔软了许多,吸燃了这一口烟,他借着呼烟别开了眼,又不太自在地清清喉咙,说。
“嗯,你们想明白了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决心忠心诚心都已经明朗了,易木先前的担忧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欣慰。
易木向来讷于言而敏于行,有空画大饼,不如先请人吃个大饼。
他走到冰箱前,问他们吃没吃饭,要不要顺便在这儿吃一顿。
沈子翎和苗苗再度交换了个眼神,心说嫡系升级成了合伙人,都能吃上woody做的饭了。
不过易木翻了半天,发现室友知道他懒得下厨,走前特意把冰箱清空了,现在只有冷冻层里放着没吃完的几十只饺子,食材着实不够请上一顿的。
苗苗凑上来,问:“woody你还会包饺子啊?”
易木:“室友包的。”
苗苗笑嘻嘻揶揄:“室友?是嫂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