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此处僻静,小公园晚上又没什么人,天地寂寥而广阔,正容得一个孩子寸心欲碎,泣不成声。
卫岚旁观在侧,知道现在去劝只会适得其反,故而一言不发地站在了旁边,充当一杆不会发光的路灯,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孙宇航哭起来和弥勒一个样。
孙宇航哭痛快了,也就不哭了,很粗暴地抹干了自己的眼泪,他垂着脑袋盯地砖间的新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岚审时度势地坐到了他旁边,将手试探着搭上了他的肩膀。
孙宇航没有挥开,卫岚得以发现这孩子的肩膀在颤——其实不止肩膀,孙宇航浑身都在均匀地打着哆嗦。
卫岚心头一刺,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离家出走的自己。
那时候真是绝望啊,好像天塌下来,太年轻的肩膀扛不住了似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一阵阵发着抖,愤懑与惶恐相混杂,在血管中狼奔豕突。
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打满了气的气球,随时准备着和周围人同归于尽。
现在回看,卫岚总觉着云山雾罩的,实在不太能理解当初的心境了。
都不需要赚钱的吗,居然能有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专门用来赌气发火。
真奢侈。
正想着这些,孙宇航开了口。
嘀嘀咕咕地,他说:“我就知道……”
卫岚揽紧了孙宇航,自知理亏,所以不由自主想要苦笑。
他没顺着孙宇航数落弥勒的话茬儿,而是另择话题,主动说起了老爷子的病情。
这几天,不光是弥勒,他也同样跟前跟后,对当前情况和后续治疗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久病成良医,这话真不白说,虽然卫岚自己没得过病,但这大半年来在医院陪护过两次,他发现自己也能张口就来,说些像模像样的专业话了。
可没想到,孙宇航显然对爷爷的病情早有预料,现在只是悲痛,倒没有到一蹶不振的程度。又或者说,他是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压缩成了愤怒,再掉转炮筒,将这怒火全数撒给了弥勒。
一席话听下来,得亏卫岚是认识弥勒,否则真会以为这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王八蛋,抛妻弃子,唯利是图,天天什么也不寻思,就寻思着怎么把周围人折磨个遍。
终于,卫岚听不下去了,说:“他有苦衷……”
孙宇航立刻停止了开火,却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气坏了。
通红双眼灼灼盯着卫岚,孙宇航咬牙问。
“……你说什么?”
卫岚自觉没必要跟个孩子打擂台,于是不肯同他对视,但话语依然。
“我知道你现在恨透了他,但是真的,弥勒,你爸爸,他有苦衷。”
孙宇航似乎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苦衷?有什么苦衷值得他把我当傻子耍!他瞒我瞒成这样,你还说他有苦衷?”
卫岚哑然,心中也明白这样的解释难以服众,但再替弥勒解释下去……恐怕会让弥勒多年来的苦心付诸东流。
弥勒没什么大抱负,所谓的苦心,无非是有意充当孩子的受气包,让那满腔的痛恨拥有去处,可以引泄,不至于憋坏一颗太年轻的心脏。
末了,卫岚只能说:“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此话一出,卫岚也知道这理由不怎样,根本就是“为你好”的翻版。
果不其然,孙宇航瞪了卫岚一眼,这一眼带着力道,痛苦委屈不解,仿佛他是临阵倒戈的逃兵。
卫岚别过了脸,同时将搭在孙宇航肩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在这种眼神前败下阵来,也看自己像个逃兵。
孙宇航终究不想太责备卫岚,强行收敛了目光,他恨恨道。
“什么不想让我难过,他现在瞒着不告诉我爷爷的病情,不就是怕我闹起来折腾他吗?自私自利的商人罢了!在他心里,就他自己排第一位,所有人都要靠边站……”
孙宇航说了许多,历数弥勒罪行,说得愈发气上心头,最终骂道。
“真是老天爷不长眼!现在得癌症的怎么不是他!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怎么不是他!”
其他还好,这句实在太过分,听得卫岚一怔,火气登时也上来了。
“闭嘴!那是你爸!”
孙宇航瑟缩了下,旋即努力挺直了背脊,因为觉得自己太有道理了,所以敢于针尖对麦芒地和偶像对骂。
“要是有得选,我根本就不会认这种混蛋当我爸!我看到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就受不了!还说什么不想让我难过……要是真的怕我难过,他就不会这么多年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只知道打钱,把我和爷爷扔在家里不管不问!”
卫岚皱紧眉头,冷着脸面看向了孙宇航。
“只知道打钱?你身上的外套是石头岛年初的联名限定款,少说要五千吧?球鞋也得三千来块,手腕上两千多的机械表,你浑身上下一万块都打不住,平时吃穿住行,哪个不是照好了买?花钱大手大脚,你还真以为钱是好赚的了?你爸在外面跑工程,前些年形势不好,年关头要债还挨了一顿打,人家为了息事宁人才给了他两万块钱。他自己一分没留,原封不动把钱全给你们了,让你们不用等他回家,拿着钱好好过年。这事我知道,因为在我刚认识你爸的时候,我问他额头哪来的疤,他跟我说的。”
“但你知道吗?你问过吗?这么多年了,你在乎过这个生你养你天天上赶着给你打钱的人吗?”
“给你打钱打得勤,你还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了!”
孙宇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姹紫嫣红好半晌,他猛然扒掉外套掼在地上,含泪怒道。
“谁要他的破钱!我把这么多年来买的东西全还给他,那他把我妈妈还给我!”
卫岚总算知道什么叫“气不打一处来了”,软了态度,试图讲理:“你不要说孩子话行不行?”
可孙宇航显然比他更理直气壮,也更歇斯底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害死了我妈妈,我凭什么不能找他要!”
“要什么?你想要他帮你把妈妈复活,还是想要他的命?你别忘了,当初病死了的人,不仅是你的妈妈,更是他的妻子。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不只是你爷爷,更是他的父亲!”
“呵……你看他在乎他的妻子,在乎他的父亲……”孙宇航反手指向自己,“在乎他的儿子吗?他不在乎我们,我又凭什么在乎他!要债被揍是他活该!那个人在外面被打死了也不关我……”
卫岚忍无可忍,豁然站了起来:“你够了吧?!”
孙宇航被喝得一怔。
“从你妈妈走后已经多少年了?躲在你爸身后扮演一个无辜无知的小屁孩,由着性子怨他恨他,任性到今天,你也差不多该演够了吧?!”
孙宇航下意识嗫嚅:“我……”
卫岚沉怒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似隼。
“你妈妈是为了有钱给你治哮喘才放弃的治疗。你爸不告诉你,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这么多年,让你爸背恶名当坏人的游戏好玩吗?玩够了吗?还不考虑成为一个大人吗?”
孙宇航哑口无言,泪水却一股脑儿涌了出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语。
他哽咽得愈发说不出什么,跟卫岚对着瞪了片刻,他气咻咻转身就走。
卫岚站在原地喝道:“回来!大晚上的,你跑哪儿去!”
孙宇航一抹眼睛:“要你管!”
“你爸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管你,我是你爸的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趁早回家,外面危险,别到处乱晃悠!”
朋友。
好一个朋友。
孙宇航心里仿佛有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他步子一顿,隔着相当的距离重新面对了卫岚,恶狠狠地笑了。
“你还真是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啊……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理由充分,大人把孩子骗成什么样子都是可以原谅的?”
不待卫岚回答,孙宇航一口气说了下去,语速极快,宛如一串终于揭晓的诅咒。
“那你知不知道孙卓认识你爸妈?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爸妈让他一直跟在你身边的?宋叔叔,还有你的男朋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瞒着你。你这一年多一直活在你父母的监视下,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真正从家里逃出来过。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孙宇航看着卫岚错愕的神情,心中有痛快有后悔也有害怕,但落实到脸上,他只是冷笑。
“我是个小屁孩没错!但我不像你,那么自以为是,真以为那帮大人会把小孩当朋友!”
撂下这句,他转身跑了。这次如他所愿,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等人影消失在了小道尽头,卫岚依旧站在原地,脊椎像被钢筋撕裂,似乎直接洞穿了心脏。
他想自己应该暴怒的,应该生气的,应该发火的,最应该的,是直接冲到他们所有人面前质问一通……他很擅长吵架的,当年离家之前,连他爸妈都吵不过他。
可他只是泥塑木雕一般,长长久久矗立在夜色中。
从前想要寻求成熟的灵魂,如今灵魂终于经受磨砺,身体感官长了触角,四肢百骸打到最开去迎接世界的感觉是……
好重,好痛……
可渐渐的,连疼痛都消失了,心脏像一块枯萎掉的植物,干瘪紧缩,缺少水分,迟钝地黏在腔子里蠕动,受到重创的脊椎慢慢软化,他缓缓倾颓在了长椅上,身体里空荡荡,能听到血液流淌的回声。
回想起今日的种种……从被抄袭,到吵架,再到真相……很意外地,他此刻再没什么其他的情绪,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向来轻快的身体混淆进了夜色,变得沉重黯淡,每一次呼吸都吃力,似乎所求的从音乐绘画电影风景变成了呼吸。
累得只剩了呼吸的力气,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也不过是为着下一次呼吸。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响起,他看向来电显示——【哥】。
自从相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不想接听沈子翎的电话。
接通了要怎么样呢,质问?沉默?装傻充愣?还是又要吵架?
在他的犹豫中,来电结束,然而不过片刻,就又响了起来。
这次他接起来,开口前清清嗓子,装出平日的模样,笑道。
“怎么了?哥?”
沈子翎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五分钟后,卫岚挂掉电话,两条腿长溜溜地伸出去,他后脑勺挨着长椅靠背,仰脸将一声叹息闷在了手心里。
脑子里回响着沈子翎同样疲惫的语气,忐忑的口吻……
说着,他今天从KAP辞职了。
第113章 过春天——九
大夜弥天。
四月份的云州还是逃不过春寒,冷风一吹,凉意砭骨,小公园里新发的广玉兰叶影婆娑,窸窸窣窣,捎带来玉兰花盛开时的馥郁香气。
南北方实在不一样,从前卫岚在沈阳,只知道北方的春天是短促而迅烈的,似乎昨天还在穿加绒卫衣,今天就要预备上短袖了。
而身处南方的云州,春天别有一种缠绵悱恻的犹豫,漫长的三四月份里,总是乍暖还寒,让人的一颗心不敢彻底轻松起来。
捡起孙宇航扔掉的外套后,卫岚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坐得过了饭点,周围陆陆续续有了来遛弯儿消食的人。
走过一个遛柯基犬的,小狗一个劲往前冲,主人边跟电话里的老板说马上回去,边被拽得脚下不停。
不远处有一家人大概野餐完了,正往外大包小包提东西,男人埋怨着女人做的饭团忘了放盐,女人恨恨地说就不该给你们爷俩做饭,两个白眼狼。被连累到的孩子低垂着头,习以为常,并不吭声。
最后,有个佝偻腰的老头儿咔咔咳嗽着过来了,身边跟着的——不知是护工还是儿子——本来就在玩手机了,一听到咳嗽声,更是扭脸避开了许多。
以前听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岚当是托辞,现在看来,居然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真话。
等到看累也看够了,卫岚掏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而后站了起来,将长椅让给那个已经咳成虾子的老头儿,兀自往公园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