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要去告密……不,不对,应该叫揭发。
要去揭发那几个大人的恶行吗?
孙宇航站在原地,手心手背地抹眼泪,抽噎着犹豫起来。
知道真相自然是好的,没人愿意被蒙在鼓里,但这真相是不是太锋利了?卫岚哥再如何又帅又酷,年纪上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如果忽然知道了真相,再——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就像那几个大人刚才说的那样——一气之下,跑了个无影无踪怎么办?
再说了,即使卫岚哥不跑,但要是恨起了孙卓,连带着恨起了自己,那又该怎么办?
犹豫到了最后,孙宇航沉重地拔起腿,慢慢往楼上走,决定还是静观其变,要是能等出个两全其美的方法,那就最好,要是没有……那只能再另想法子了。
卫岚哥对他很好,对那个孙卓也很好,即便不为着“偶像情结”,单为着这些“好”,他也不能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好在,他已经有了卫岚哥的联系方式,不愁联系不上。
下定决心时,孙宇航也来到了卫岚房间门口,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憋回哭腔,又对着墙壁上的反光处狠狠擦干净了眼睛,确定没有异样了,才抬手敲门。
这次他敲得够久,声音够大,一鼓作气敲开了门扉。
而就在他搭讪着进屋时,另一边房间里的密谈也迎来了转折。
“很抱歉,你说的我都理解,但我没法帮这个忙。”
沈子翎坐在单人沙发里,原本是微微前倾着身子,胳膊肘搭在双膝上,是个静静聆听的姿态,然而他随后抬起了眼睛,顺势坐直了身子。
目光放出去,他一眼将二人全纳入了眼中——老宋始终抱臂望着窗外景色,一副事不关己,没甚兴趣的模样,弥勒则一直在笑眯眯听着他说话,听到这一句,脸上笑意一僵,神情也困惑了起来。
二人都没说话,于是沈子翎继续说下去。
“我和卫岚不是随便玩玩而已,我对他动了真感情,用了真心,如果可能的话,我是真想和他好好谈,谈一辈子。在这种前提下,我没办法心无负担地开口劝他,即使说了,说出来的也都是违心的谎话,而卫岚——不知道为什么,卫岚总能一眼识破我的所有谎话。”
沈子翎皱着眉毛,笑了一笑。
“说我自私也好,不顾大局也好,甚至胡闹不懂事都行,反正我是不愿意冒着被男朋友识破吵架的风险,把他撵到千里之外的沈阳去。我和他在谈恋爱,我想天天一睁眼就能见到他,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当然,我只是说我不会主动劝他回去,但如果哪天他自己愿意回家了,我也绝对不会阻止他。这一点,你们大可以放心。”
言罢,沈子翎闭了嘴,因为只能言尽于此,他不了解弥勒和卫岚父母的打算究竟做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人家父母的脾气秉性,所以其他的不好多说。
幸好老宋回过身来,两边胳膊肘往后搭在窗沿上,笑嘻嘻开口帮腔。
“好了,弥勒,要我说,你这确实太强人所难了。既然人家明白说了帮不了,你就别跟年级主任似的,天天棒打鸳鸯了。”
弥勒愁眉苦脸地扫了他一眼。
“而且啊,我前两天就说了,卫岚在这边过得挺好。你也看到了,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吃得比猪多,睡得比狗香,养孩子不就这点儿目标吗?何必非要给他往家里撵?强扭的瓜不甜,何况卫岚还是颗绝世大犟瓜,你要强扭,即使不怕伤了他的心,难不成还不怕闪了你自己的老腰?”
弥勒苦笑了声,心底的天平反反复复摇摆不定。
沈子翎已经挑明不帮忙了,老宋又向来偏袒卫岚……其实,要说立场,他自己何尝不是站在卫岚这一边?前几天卫明岩打电话过来唉声叹气地催促抱怨,说卫岚一年不见,愈发叛逆,在外面也不知道跟什么人学坏了……
彼时的弥勒嘴上宽慰,心中不忿,认为那两口子是用旧眼光看新人,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卫岚走了一年多,怎么在他们眼里还是长不大的小孩?
但同时,弥勒也没法轻易放弃劝和,他生怕自己手一松,老友会彻底失去儿子,卫岚也会彻底失去退路。
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所以思忖到了最后,他抬手慢慢搓了搓脸,从倦容上挤出一丝微笑,对沈子翎说。
“我就是担心……唉,子翎,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要求你强行劝他,但他要是流露出了想回家的意思,还是请你……”
“我知道,”即使到了这个关头,沈子翎仍旧没有空口许大愿,只说,“我尽量吧。”
*
孙宇航在卫岚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看卫岚一无所知地和他说说笑笑,秘密就拱在喉口像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终于,他开了口,却是问卫岚怎么和孙卓他们认识的。
卫岚当他好奇,又见他难得问起弥勒的事,就回忆着讲述起来。
“遇到你爸之前,我其实是先在火车站外面遇到了宋哥。当时他主动过来搭话,嬉皮笑脸的,我还以为是骗子。要不是当时是夏天,他又穿了身短裤短袖,我都觉得他大衣一敞,能露出几十张盗版碟片来。”
孙宇航被逗得恹恹一笑。
“我没怎么搭理他,直到他跟我说,‘我打算去新疆,你要去哪儿’。这话把我问住了,当时火车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我没有目的地,有的只是想逃离的地方。然后我就忽然明白了,没有目的地的意思其实是,世界之大,角角落落都可以是我的目的地。”
“我最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觉得他大概有一半的概率不是骗子,所以就说,‘我也去新疆’。我偷偷买了票,在半小时后和他一起上了一列绿皮火车……”
……
“现在不兴这种火车了,”一年多前的老宋边拿着票找床号,边如是说,“现在流行高铁,去哪儿都快,好像眨眼就能到。但是在我小时候,我们出来都是坐这种火车的。”
他们在空旷的车厢里找到了对应床号,二人其实不挨着,但全车都没几个人,也就无所谓号码了。
“当年车里人多,特别热闹,软卧关上门还安静点儿,但硬卧那边——咱们现在这个就是硬卧,上中下三张床铺,人多还不带门,所以但凡有人带了什么熏鸡烧鸭之类的上车,一开包装,香味就满车厢地乱飘。我爸带我出来跑生意,上车前就买一堆麻花烧鸡和卤货零食,从早到晚都吃迷糊了,要是有人过来,就见者有份,一点儿不带吝啬的。磕着瓜子打牌唠嗑,上车时还是萍水相逢,下车时就成了朋友。”
老宋坐在窄窄的雪白床铺上,拍拍褥子,往上张望,空无一人,往外瞟眼,风景缓缓移动,是缺少乘客的列车已经出发了。
老宋笑着叹道。
“其实绿皮火车也挺快的,从江苏到东北,睡一宿就到了。那时候的人都不着急。”
卫岚一言不发,把瘪瘪的背包甩到上铺,爬上去蒙被子就睡了。
他其实对老宋言语中的世界心存向往,但再如何向往,他也还是把手机身份证和现金全贴着胸口揣好了,怕被偷。
他睡得苦闷,却闻着香味醒来,睁眼迷瞪瞪往下看,他看见老宋泡了两桶方便面,正往面汤里加王中王火腿肠和乡巴佬卤蛋,旁边还用包装袋垫着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鸡。
饿了一天的卫岚清清楚楚吞了下口水,动静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宋循声抬头,冲他一笑。
“哟,鼻子还挺灵。下来吃饭吧,喝红牛还是喝可乐?”
饭后,他们遇上了驴友团,车厢热闹起来,老宋拿出买的沈阳特产招待大家,他们打牌吃东西大声谈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直到入夜。
翌日一早,他刚在公共洗手池那边洗过脸刷了牙,浑身清爽地回来,老宋忽然说有个朋友要过来。
……
酒店房间里,卫岚对着孙宇航一笑:“就是这一天,我见到了你爸爸。一个胖乎乎的和善中年人,叫什么呢,就叫弥勒吧。”
打牌耍诈,却又总怕他吃不饱的弥勒,见多识广又爱拿他玩笑的老宋,和卫岚自己,萍水相逢的三人组成了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一家三口,一年多来互相扶持,走了多少路啊。
“你爸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前几天在医院刚遇到你的时候,看到你对他颐指气使没好声气,我还挺生气的,所以连带着对你也有点儿冷漠。是我错怪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
孙宇航一点儿也不生气,心里只是悲戚极了,喃喃说。
“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
卫岚并不与他争辩什么,而是像个大哥哥似的,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说道。
“宋哥也很好,这么久以来,虽然说跟着他们饿过苦过累过,甚至卖过唱,但从没有不开心过。要是没有他们两个,我撑不到现在,也遇不到现在的男朋友。”
“……你的男朋友,对你好吗?”
“好,”卫岚答得笃定,笑得无限温柔,“特别特别好。”
孙宇航不吭声了,嗓子眼堵作一团,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不久,沈子翎回来了,孙宇航连找的借口都没说囫囵,就逃也似的跑掉了。
沈子翎是请假过来的,下午还得掐点赶回去开会,既然昨夜已经激情过了,那这会儿就要抓紧时间温存一番。
他们随便点了些吃的,等到吃饱喝足后,卫岚拿出平板画分镜,沈子翎则懒洋洋地枕在他腿上犯困。
他从下端详着卫岚,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卫岚长得好,下巴好,嘴唇好,鼻子好,眼睛好,时不时垂眼看他,眼里那浓郁的爱意与柔情,最好。
沈子翎像个故意要闹人的小孩,抬手捏住了卫岚的鼻尖。
卫岚正忙,一甩脑袋:“别闹。”
沈子翎不依不饶,继续捏住。
卫岚又一甩,却没甩掉,于是带笑瞥他一眼,像唬小孩似的,一挑眉毛:“还闹?”
沈子翎仰起脸蛋,桃花眼弯睐,神情暧昧带着钩子,语气却半是命令半是撒娇。
“别画了,亲我。”
如此命令,卫岚自然遵从,深深俯下身子,嘴唇从额头流连到鼻尖,再到另一双嘴唇,舌尖轻轻一探,一探即收。
耳鬓厮磨良久,卫岚直起身子,继续工作,沈子翎则继续愉快地打发着时光。
想想也很稀奇,在这个讲求效用,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明码标价的世界里,他可以在这个人的怀里梦游般徜徉,发呆凝望,什么都不做也并不算浪费。
或者,恋爱本来就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的浪费。
到了下午,沈子翎要回云州,临走时卫岚说要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
沈子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也不阻拦,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卫岚想了想,却是摇头:“不知道,但我尽快,好不好?”
沈子翎最爱卫岚这样哄着跟他讲话,旁人的甜言蜜语,他当耳边风,但卫岚放出的好话软话,他向来是万分受用。
有些时候沈子翎也很庆幸,毕竟他比卫岚大了八岁,尚且被吃得死死的,要是二人同龄,或是卫岚稍长他几岁……他已经能看到自己爱到奋不顾身,要死要活的傻样子了。
沈子翎伸长手臂环住卫岚的脖子,指腹捻着他的耳垂,轻声抱怨:“我会想你……”
卫岚笑笑,顺势搂住了他的腰:“哪里想?”
“哪里都想。”
掌心顺着窄腰往下滑,擒着浑圆揉了一把。
卫岚说:“乖乖想着,我有空就回家找你。”
*
沈子翎坐上回云州的车子,另一边,弥勒和老宋也在车上,刚把孙宇航送到学校。
没了卫岚,孙宇航立刻恢复了对弥勒爱答不理的样子,但好歹比之前当仇人的样子强多了,弥勒见好就收,没敢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本来在回微信的老宋忽然顿了一顿,慢慢放下手机,他没回过神似的,望着前方路况,直愣愣唤了声。
“老孙?”
这称谓很久不启用,所以弥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嗯?”
老宋声音很低:“我……他说他要去哈尔滨出差,问我要不要一起。”
弥勒错愕了下,快速瞄了老宋一眼——此人现在神情茫然,微微塌缩着肩膀,一身骨头松松散散,显出了一点儿傻相,但与此同时,侧脸落在午后阳光中,又是剑眉深目高鼻梁,极度的英俊不凡。
极度的英俊和极度的无助,仿佛时间倒转回十年前,他此刻不再是卫岚口中的“宋哥”,而是弥勒眼中那个二十岁出头,充满戾气又悲哀可怜的“小宋”。
当年是弥勒把小宋从人生的悬崖边上拉回来,自然知道他不光彩的过去,更知道他过去的过去,知道他是如何从山巅一步滚落到了崖边。
哈尔滨就是他过去的过去,是他的山巅,或者通俗来讲,是他回不去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