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二人站到了卫岚面前,老宋笑嘻嘻,用贴金子的手法夸耀道。
“大帅哥一个,还会打鼓会画画会唱歌,你不是说喜欢听摇滚吗?他就是个摇滚乐队的鼓手,厉害吧?”
仿佛咔哒一下扭了开关,男生不自觉顶着老宋的手臂站直溜了,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
卫岚两手插兜,神情有些冷淡,没理男生,反倒跟老宋说。
“他叫你叔,叫我哥,这不是差辈儿了吗?”
老宋一笑,不动声色地松开了男生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着?他管我叫哥,再管弥勒叫爸,这就不差辈儿了?再说了……”老宋冲卫岚使了个眼色,“你比人家大不了几个月,叫你一声哥也算抬举你了,好好受着吧。”
卫岚自然懂得老宋的意思,不过看见小孩方才对待弥勒的态度,又听见小孩不分青红皂白就吐出了伤人的话——当然,他出于对弥勒的了解和信任,压根儿没有把这话当真,只认为那是句口不择言的气话。
他知道弥勒的妻子早年就因病过世了,弥勒至今没有续弦,但说是弥勒为了省钱,拖得妻子不治身亡?
什么屁话!他一个字儿都不信。
总之,他实在对这小孩生不出什么好感。
说话间,弥勒也出了病房,但没敢往前来,只是罚站似的溜墙站着,看到老宋介绍俩人认识,大概是觉得儿子能交到新朋友了,于是下意识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刚才着急忙慌没细看,现在卫岚才发现弥勒过个年还过瘦了,脸颊少了几分万事不愁的福相,连腰都苗条了一圈儿,比起“弥勒佛”,更像个无奈而疲倦的中年人。
也难怪,守着这么个半大炮仗过年,一不留神就被炸个满脸花,谁能不消瘦?
卫岚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不为着老宋,也为着弥勒,他最后主动伸出手来,说道。
“我叫卫岚,保卫的卫,山风岚。”
男生有点儿受宠若惊似的,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才伸出去和卫岚握住了,心里觉得这个哥哥是挺帅——或者说是酷, 长得酷,做派酷,连说话的声音都很酷。
男生郑重其事地笑了:“哥,我叫孙宇航,齐天大圣的那个孙,宇航员的宇航。”
卫岚哦了一声,心说这名起得,又是当猴王又是登太空,弥勒对你的期待还真不小。
孙宇航满心的好奇,还想再聊几句,但也隐隐觉出了卫岚的冷漠,就讪讪地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眼接一眼地偷偷瞧卫岚。
瞧到十几分钟后,爷爷醒了,孙宇航立刻和弥勒一起进了病房。这时候也顾不上嫌恶了,父子俩没吵也没闹,一起听了护士的嘱咐,又和爷爷说了好一会儿话。
爷爷确定没有大碍了,只是还发着低烧,等再挂两瓶吊瓶,其实都不用观察,就已经可以出院回家了。
弥勒害怕医院,自己有病了都不想来治,而孙宇航居然比他还要讨厌医院,恨不得现在就把爷爷接回家去,万事太平地继续过好日子。
孙宇航想今天就回家,弥勒考虑了会儿,觉得这高烧来得有点儿蹊跷,还是让老人留院观察一天,明天趁此做做身体检查,这样回家之后也能彻底安心了。
孙宇航听了,难得没有反呛,点头同意了下来。
这时候,病房窗外的天色已经擦了黑,弥勒让孙宇航回家休息睡觉,明天照常上学,孙宇航则是把头一扭,不打算理他,更不打算挪窝儿。
弥勒张张嘴想再劝一句,又不太敢多说,生怕当着父亲和朋友的面儿再和儿子吵起来,所以只能悄悄找来了卫岚,说给卫岚转了钱,拜托他带孙宇航去外面吃晚饭。
卫岚问,那你和宋哥呢?
弥勒冲他一笑,说我和你宋哥还有话要说,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卫岚又问,那我给你们带点儿吃的回来吧,医院的东西不怎么好吃,我知道的。
弥勒说我就不用了,你问问你宋哥……
不用问,老宋已经闻讯而来,说我刚才看不远处有卖煲仔饭的,你给我带一份回来。
卫岚点头,说行,而后他转身拍了拍弥勒的肩膀, 说没事,不用转我钱了。你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把孩子照顾好。
说罢,卫岚就带跟班儿似的,一声令下就把孙宇航带走了,留下弥勒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大对劲儿地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十足的怪异……
怎么好像差辈儿了呢?
*
二人出了医院,来到街上,正赶上了饭点,华灯初上,行人如织,附近步行街里支起了夜市摊子,近看是城市夜景霓虹繁华,远望是深沉暮色下群山莽莽。
孙宇航对这些是见惯了的,可见卫岚看得愣神,就主动请缨。
“哥,过两天等我周末了,陪你去我们月山的枫叶山上转转。”
说着,他抬手指向群山中最秀美蓊郁的一座山头。
“就是那里,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年春游秋游都去枫叶山,山上一年四季都漂亮。你要是喜欢爬山,我就陪你徒步,你要是不想爬山,我就陪你坐索道。”
卫岚收回目光,看向了孙宇航,若有所思地冲他一笑,说好。
孙宇航得了一笑和一好,面上不露,心里美滋滋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二人一迭一句聊起天来,大多数是孙宇航问,卫岚答,明星访谈似的。
卫岚原以为这孩子是个刺儿头,但几句话相处下来,他发现孙宇航其实很活泼实诚,又随和大方,与在弥勒跟前那混蛋样子判若两人。
也是,卫岚想,毕竟弥勒是个少见的大好人,这样的好人又怎么会养出个混蛋儿子来?
可这就更奇怪了,孩子在哪儿都是好好先生,唯独在亲爹跟前耍无赖当混账,这是个什么道理?
卫岚想不明白,又不肯相信孙宇航在医院里撂下的气话,只好初步判定是弥勒给孩子惯得。
孙宇航惦记着爷爷,不肯走远了,于是就在步行街里找了家门脸干净的小饭馆,俩人一人一份盖浇饭,又额外点了两荤一素,另拿两瓶饮料。
结账时,孙宇航很自然地掏出手机要付款,却被卫岚拦下了。
孙宇航说要尽地主之谊,卫岚说哪能让你一个小孩付钱。为了一百块出头的饭钱,俩人差点儿撕巴起来,最后还是卫岚这个东北人更具经验,成功把孙宇航遣回桌子上,自己付了账。
孙宇航本来就对卫岚很崇拜了,现在吃上了人家请客的饭菜,又在交谈中得知对方如今是独自在外,自挣自花,他顿时叹服得死心塌地了。
那架势那姿态,要是放在古代,卫岚吆喝一声,孙宇航能立刻收拾行囊跟他上山当土匪。
反观卫岚,原本因为孙宇航过度热情而有些招架不住,但渐渐也找准了定位——孙宇航十分类似于从前在学校里唯他马首是瞻的跟班。
对待跟班和弟弟,卫岚不自觉端起了架子,当孙宇航问他怎么会一个人出来时,他心念一转,嘴皮子一动,把“离家出走”换了种说法。
“想出来见见世面,闯荡闯荡。”
“哇……”孙宇航歆羡地直叹气,“真厉害……我以后也想一个人出去看看……”
“那不行。”
孙宇航一愣,问为什么?
事实上,刚脱口而出“不行”的卫岚也很愕然,不敢相信后半句是,“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走了,他怎么办”。
如此高高在上的大人论调,怎么会突然蹦到了他脑子里?
卫岚收拾言语,最终说“你现在还是以上学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尽管仍然老气横秋,但比方才那句好了太多。
如此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卫岚忽然很庆幸老宋没来,否则见他在孙宇航跟前大吹牛逼,老宋一定会损死他。
聊到饮料足,饭也饱,他们去了另一家馆子里买煲仔饭,分明只有老宋一个人要吃,但卫岚却买了两份。
付完账在旁边坐着等,孙宇航问卫岚,宋叔一个人吃两份?
卫岚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爸吗?”
“他不是说不要吗?”
“那是因为他忙着照顾你爷爷,累得没胃口,而且不想麻烦我罢了。”
孙宇航不信:“怎么可能?带一份饭有什么麻烦的?”
“是啊,”卫岚带些感慨地说,“其实带一份饭有什么麻烦的?但你爸就这样,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想麻烦别人。有一次……”
卫岚讲起有一次大雨,正赶上弥勒在外头夜钓。他担心弥勒被淋着,打电话问用不用送伞,而弥勒连说不用,又在那头乐呵呵说自己蹭了钓友的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卫岚信以为真,挂掉电话就洗漱睡觉了,翌日清早起来才知道弥勒闹了高烧,原来是昨天半夜迟迟打不到车,在湖边连淋雨带吹风,刚回来就生病了。
卫岚又气又难过,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人送回来吗?
彼时的弥勒裹在被窝里,像只要吐丝的蚕,只露出个脑袋,白净胖脸烧得红扑扑,嘴巴干焦焦地起皮,咧嘴笑着说话,嘴唇上细口子就迸成一道道竖血丝。
弥勒哑着嗓子说,昨天太晚了,你不好过来,打不到车还得累一趟,再给累生病了怎么办?
说完,就吭吭咔咔一顿咳嗽,重病养了半个月才见好。
打那之后,卫岚就明白了,对待这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奉献型老大哥,遇事不用听他说不说,而是要切实感受他需不需要。
孙宇航听完,沉默了片刻,不凉不酸地说:“那还是哥你对他好,事事都想着他。”
卫岚不假思索:“他对我好,所以我肯定也要对他好,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孙宇航似笑非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卫岚原本时刻记着老宋在医院里的叮嘱,不想插手这一桩家务事,可到了如今,实在忍不住,转脸问道。
“他对你不好吗?”
孙宇航垂下眼睛,不肯与他目光相接,可过了半晌,又渐渐抬起头,直通通盯着他,轻声反问。
“哥,如果一个人让我衣食无忧,吃喝不愁,那就可以算是对我好了吗?”
卫岚这回想了几秒,说:“如果这人和你无亲无故,那肯定算好。”
“如果这人是我的爸爸呢?”
“那就不一定。”
得了这个答案的孙宇航放下心来,确定卫岚不是那些一味劝和的大人,于是不再冷哼或冷笑,他卸下了所有神情,成为了个很茫然的孩子。
“那我觉得,他对我不好。”
卫岚放缓了语气:“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不在。”
“不是你不喜欢他回来吗?”
孙宇航摇了摇头:“我是不喜欢他,也不需要他,可他毕竟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而爷爷年纪大了……我知道,爷爷很想他,也很需要他,可他总是不在爷爷身边。哥,其实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发现爷爷躺在阳台上,四肢都是僵硬的,已经说不出话了。我赶紧找药给爷爷吃,又打了120,还好他吃了药就缓过来了,120过来量了血压,说没什么事,开了药单就走了,最后也没去医院。但是……但是我一直在想,那天如果我和平时一样,下了晚自习和朋友多聊了几句,或者去买了点儿吃的,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回来晚了,哪怕只晚了几分钟,那爷爷是不是就……”
孙宇航话语凝噎,重重吸了下鼻子。
“那个人……他只会给爷爷打钱,别人都说他有出息,是孝子,但他真正陪在爷爷身边的时间,恐怕一年都凑不出一个月。”
卫岚听完都替这一家子着急上了,虽然很想委婉,但又觉得没得委婉,最终直言不讳道。
“你爸不回来,主要是因为你天天看仇人似的看待他,他实在是怕了你了。”
“他本来就是我的仇人,只是爷爷想见到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