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天知道他有多想念眼前意气风发的卫岚。少年人唇角带笑,眼眸簪星,书生气与草莽气兼具,还没有受过任何的苦楚与摧折,能够对着世界振臂呼喊,并深信世界会予以回应。
太想念了,太贪恋了,所以很多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譬如,认为卫岚屈才,收入支出不成正比,对小工作室的信用也有怀疑,诸如此类都可以再缓缓,最缓不得的是他在卫岚手机里看到的种种。
准确来说,是沈子翎午休时掏到羽绒服口袋里的电话卡,因为不明白好好的卡怎么说坏就坏,于是将卡插到了他自己的手机里,想试上一试。
所以就看到了,看到陌生号码给卫岚打来的二十几通电话,发来的三十来条短信。
他在工位上点开来看,一条条看到最末,最终心冷手凉。
通话记录没法传递声音,短信却是字字如针,问卫岚去哪儿了,怎么突然打过来又突然挂断,难道不想回来也根本不考虑未来了吗。
沈子翎放下手机,对着电脑里新传来的邮件看了十分钟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纷纷地胡想——卫岚联系父母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从没有告诉他?是没机会还是根本没打算?
终于熬到下班,他原本怀揣着满腹问题要问卫岚,却被卫岚的喜讯抢了先。
此时此刻,他上身彻底隐没在卫岚的羽绒服里,要不是底下有着两双修长的腿,行人乍看会以为这里只站着一个人。
沈子翎在怀中发出声音,是带着哧哧笑意的喃喃,回应卫岚的“天才”之论。
“是我说的。我男朋友是干这行的天才,我说的。”
*
卫岚喜归喜,却没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回程路上就在沈子翎的指导下问起了工作室签合同的事。
工作室回应说签是当然会签,但要先试稿。
有偿试稿,五百块让卫岚画出一分钟的分镜,试稿通过了再谈后话。
卫岚最不爱拖,当晚就熬了个通宵,翌日早上八点,他将六张分镜稿整合发了过去,而后下楼遛狗,买了包子油条豆腐脑,最后叫醒沈子翎,二人一起吃了顿早饭。
吃午饭的时候,工作室就已经把合同发了过来,卫岚没急着签,按照沈子翎的意思,把合同转发了过去。
沈子翎也没闲着,先自己仔细浏览了遍,而后又下楼找了法务的同事,好几个人对着一份薄薄小合同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了,他才给卫岚回话,说签吧。
于是卫岚在这天拥有了新工作,即使不提理想抱负,兴趣爱好,这份工作能提供给他相对丰足的薪酬,这就已经令他非常满意了。
况且,工作时间也很自由,他一般攒不住活儿,有了立刻就开画,故而这段时间他要么忙得熬通宵,要么闲得用一整天补觉。
如此一周,他就被看不下去沈子翎叫停了。
沈子翎说你这作息太阴间了,明摆奔着和阎王私会去的。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上下班,周末我休息,你也休息。
用这要求对待个自由职业者,显然太过苛刻,卫岚起先也老大不乐意,嘟哝说自从那次半夜叫你被你骂了后,我不就老老实实不吵你了吗……
沈子翎绯红了脸,剜他一眼,说你那是单纯的吵我吗?色鬼!
“色鬼”一想也是,遂很满足地嘿嘿笑了。
沈子翎又气又笑,上手招呼了他一下,说你还笑呢,这一周我都没好好跟你睡过觉……
卫岚立刻看了过来。
沈子翎更正,说不是那种睡觉,是两个人躺在床上,聊聊天说说话直到搂着睡着的那种‘睡觉’。
沈子翎顿了顿,往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我平时上班这么忙,至少回家后,想和男朋友一起安安静静地抱一会儿……
话到此处,就不消多说了,沈子翎大获全胜。
卫岚和工作室沟通了派单时间,让尽量给安排到工作日,后又用三五天调整了作息,最终如沈子翎所愿,两个人又能够统一步调地好好过日子了。
这半个月里,季节悄然更迭,等到卫岚周日去青旅找老宋的这天,他惊讶地发现小院外的香樟树已经暗自抽了枝条,憋了花苞,荒废了一个冬天的花圃里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正是春回大地,又一年。
卫岚来找老宋没什么事,纯粹是为了玩,如果老宋恰巧不在青旅——不知怎的,十次有八次都不在——那卫岚也并无所谓,反正年后青旅里又收纳进了新一批小年轻,他善于交朋友,跟谁玩都是玩,况且一通电话打过去,他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宋哥。
然而今天很凑巧,他刚进来,正好撞见老宋转着车钥匙往外走。
卫岚问老宋要去哪儿,老宋一把攥住车钥匙,说要去月山找弥勒。
弥勒自打过年回了月山老家,卫岚就再也没见着他了,平时忙忙碌碌倒也想不起来,老宋这么一提,他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弥勒那张笑眯眯的和气圆脸,顿时也有些想念了。
卫岚上一句问,你去找弥勒干嘛,还不等老宋回答,他下一句就接道,我也去。
老宋笑了,同样且说着我们去打麻将,就你这水平,上桌不到一圈连裤衩子都能输没;且带着卫岚往外走,上车前往月山。
哥儿俩一路上有说有笑,放着歌单喝着饮料,高高兴兴到了月山,却在弥勒家门口扑了个空。
老宋左手拎着云州特产手撕兔,右手从兜里掏手机给弥勒打电话,第一通没接,第二通响到一半才被接起。
老宋嘻嘻哈哈,问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等我来了再开吗?亏我这还给你带了个小屁孩凑人头呢。
那头弥勒说今天恐怕不行了,不好意思啊。一开口声音嘶哑苍老得厉害,给老宋和卫岚都吓了一跳。
老宋不乐了,正色问弥勒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弥勒“吭”了一声,说不好是在苦笑还是咳嗽,随即说是家里父亲突然生了急病,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撂了电话,二人重新上车,赶往医院,这次一路无话,歌曲也被暂停,之前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老宋当然是经过见过的,能稳得住场面,值此时刻,很可以出言安慰卫岚几句,然而他始终一言未发,认为要是这点儿事还要别人来宽慰,那卫岚这一年多就算是在外面白混了。
下车时老宋留神瞟了卫岚一眼,就见那脸上除了焦急和担忧外,倒是丝毫不见慌乱,满算得上镇定。
不过进医院前,老宋还是嘱咐了句,说过会儿见到什么都别瞎说话,看到什么都是人家的家务事,记住了吗?
卫岚点点头,说宋哥,我明白。
二人直奔抢救室外,预备着在弥勒脸上看到愁云惨淡,却意外见到了欣然笑意。
弥勒笑着起身迎接了他们,说你们还真是我的福星,刚挂了电话,我父亲那里就传出了好消息。
听了这话,老宋和卫岚也双双松了口气。
老宋问:“孙叔这是怎么了?”
弥勒叹了口气:“早上吃完饭就说胸痛,然后发高烧,把吃的东西全吐了。我说要来医院,他不肯来,我好说歹说才劝了过来,结果在路上就高热惊厥了。”他心有余悸地看向急救室大门,“应该是年后流感太严重,他感染上了。医生说,幸亏来得早,不然老人年纪一上来,什么都能诱发出一场大病。”
知道了没什么大事,老宋就放心安慰了几句,卫岚也解除警备,多说了几句好听话。
过了不久,老人出来转了普通病房,护士过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又让留院观察一天,明天再走。
弥勒连连点头,说好,正要问些注意事项,走廊尽头忽然咚咚咚响起一阵脚步。
卫岚原本在看门口的体检表,闻声也转了头,心说在这么嘈杂的医院里都能弄出这么大动静,这脚步的主人得是跑过来的吧。
果不其然,一个穿蓝白校服的高瘦男生风似的刮了过来,刹在了他们中间。
男生过来什么都还没做,甚至步子都没站稳,气都没喘匀,就先恶狠狠瞪了弥勒一眼。
护士呵斥他走廊里不许乱跑,男生又态度很良好地低头道了歉,而后急忙问起了老人的情况。
护士在这二人之间看了一圈,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弥勒:“我是他的……”
男生打断了他:“屋里躺着的是我爷爷,护士姐姐,我爷爷怎么了?他还好吗?”
护士皱起眉毛,依旧看着弥勒。
弥勒几乎是赔笑了,并非赔给护士,而是赔给那男生。
“我是这孩子的爸爸……”
“闭嘴!”男生怒道,“我没有你这个爸!”
护士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道:“医院不是你们胡闹吵架的地方,病人的具体情况我已经告诉了你爸爸,详情你就问他吧,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照顾。”
说罢,护士匆匆走了。
卫岚这才意识到,原来老宋进医院前的叮嘱别有用意,这一家子藏了天大的隐情。
老宋冷眼旁观至此,正要上前代为解释,弥勒却不动声色冲他抬了抬手,转而走到了男生跟前,语气和软地说明了老人的病情和如今的状态。
男生阴晴不定地听,当然,晴是留给爷爷,阴则全然留给弥勒。
等到弥勒讲完,他一声不吭地就要进屋,弥勒赶忙叫住他,问。
“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怎么现在来了?”
“要你管?”
等男生看过了老人,弥勒才犹犹豫豫进了病房,停在个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开口语气又讨好又低下,听上去格外滑稽。
“你也看到了,爷爷现在没事,挂完吊瓶应该就能好了。你回学校去吧,好不好?有我在这里看着……”
“呵。”
男生肩膀一耸,冷笑着回过头,目光像两把笔直锐利的刀子,尖锥锥要往人心里扎。
“就因为有你看着,所以我才不放心。谁知道你这种人会做出什么事?”
“……宇航……”
“闭嘴!”
唤名字似乎犯了太过亲密的忌讳,男生低着嗓子吼,牙根旋即咬紧,每一个字都是磨结实了才落下来的,所以铿锵有声。
“谁知道你会不会害死爷爷?就像当初……你害死我妈妈那样!”
第101章 明月光——四
一句话掷地有声,砸得病房寂静下来。
弥勒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愠色,但随即而来的是歉疚与尴尬,裹挟得他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还想讨好地笑一笑,可嘴角有千斤重, 无论如何提不起来了。
男生冷哼一下,正要看回病床,脑袋忽然被人挟在了臂弯里,他以为是弥勒,牙都咬结实了要骂,抬头却立刻蔫巴了,小鸡崽子似的哼唧出声。
“宋叔……”
老宋抱橄榄球似的,夹着男生脑袋一顿乱揉,狠狠笑道。
“臭小子,见到我还敢甩脸色?前年谁带你去内蒙大草原过暑假的?嗯?”
男生顶着满头鸡窝,要挣不挣的,嘀咕说:“我又不是冲你……”
“冲你爸也不行!我看你也就敢在你爹这儿摆谱儿了。”
说罢,不等男生犹犹豫豫地驳嘴,老宋改箍为搂,揽着男生的肩膀带他走出了病房。
“走,带你见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