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彼时的卫岚面无表情喝着饮料,心想真能扯,什么锦上添花,明明就是可有可无。
当时他没把这话说出来,懒得说,可要是说出来了,兴许也就不会有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离家出走。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电话另一端焦急到失态的父母,头一次让卫岚发现自己是重要的。
大仇得报的孩子,往往会瞬间忘记了为什么而报复,所以卫岚讲得越来越热络,说自驾游去往的戈壁滩,在星空下搭帐篷露营,路边远远看到的孤狼,还有云州鲜辣的火锅,潮润的天气,以及过年时和朋友……们去湖畔放烟花。
父母很耐心地听,时不时附和两句,等到说得差不多了,卫明岩笑着问。
“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卫岚想了想:“没有,今天刚参加了一场婚礼,下午还没想好去哪。不过云州这边吃的玩的都挺多,随便逛逛也行。”
卫明岩:“嗯,趁现在多出去玩玩吧,回来就没什么时间了。”
卫岚一愣:“……什么?”
向雪亭:“你在云州是吧?我刚刚看好机票了,最近的一班就在今天晚上九点半。你下午收拾收拾行李,差不多六点钟就往机场去吧,坐飞机赶早不赶晚。这一班次在双云机场,我给你订个头等舱,你在飞机上能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明岩,老曹怎么说的?”
卫明岩:“老曹说高三孩子正月初八开学,儿子回来后还能在家里歇一天,哎不对,半天,初七下午要先去报道。”
向雪亭:“安排到哪个班级了?”
卫明岩:“高三复读班。你放心吧,虽然是复读班,但强度和尖子班差不多,都是之前没考到理想成绩的好学生回来再拼一年的。”
向雪亭:“哟……那是不错。老曹既然安排了,那我就先不让小李联系育才的人了?”
卫明岩:“嗯,私立高中毕竟不比公立的升学率高,去年在那复读班的孩子,有一大半都上了985。我现在就是有点儿犹豫,儿子毕竟一年多没学习了,现在准备高考,时间会不会太紧张,要不然还是先跟高二班?”
向雪亭:“高二班……那又得再等一年。之前跟卫岚同班的朋友,李阳,人家现在都在中国政法上大二了。前两天遇到我,还问我有没有律所实习机会呢。卫岚年纪毕竟放在这里,都十八了,再耽误一年恐怕就太迟了。”
卫明岩:“也是。那就还是先跟着高三班试试吧,大不了到时候再来一年。”
话到这里,卫明岩话锋一转,似乎终于想起来手里拿着电话,而电话那头还有这团乱麻真正的主角。
他带着笑意讨好道。
“再说了,我们儿子又那么聪明,只要能把心沉下来,踏踏实实坐教室里好好听讲好好学,上个985肯定不成问题。是不是,卫岚?”
被点到名字的卫岚浑身一抖,说不出话来。
向雪亭说:“卫岚,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我们去接你,到下午你先去新班级看看,我让老师给你排个好座位,有摸底考试的话……”
卫岚猛的挂上了电话。
他瞳孔震颤,心脏狂跳,前心后背全是冷汗,仿佛刚从一场梦魇中惊醒,然而下一秒钟,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刺耳,催命似的永不停息。
他来不及细想,挂断,拉黑,关机,犹然不能安心,他去包间桌上找了根牙签,将手机卡也一并取了出来。
做这些时,他头脑空白,就像当初离开家时一样,双手隐隐在抖,但每一步都不犹豫。
最后,他攥着手机卡靠在墙边,心头一阵一阵地发懵,脑子一阵一阵地发黑,一时之间好想逃走,天南海北,哪里都行,他要逃到一个连阳光空气也找不到的地方。
卫岚站了很久,迟迟缓不过来,后来还是沈子翎找了过来,他才拼凑出了一丝活气。
沈子翎穿上了白羽绒服,而走廊那头的电梯里人上人下,显然是宴会厅已经散场了。
沈子翎问他跑哪去了,出来遛弯儿遛了半个多小时,打电话一直占线,发消息也不回。我本来早就要来找你,但黎惟一拉着我一直喝,莫名其妙的。
卫岚低头,摊开攥着电话卡的掌心,低声说:“哥,我的卡不能用了。”
沈子翎拈起来看了看:“看着倒没什么问题,是突然坏了吗?”
卫岚攥着手心收回了手,显然不打算再碰手机卡了:“嗯。”
沈子翎随手将卡揣进了口袋里:“没事,那我给你重新办一张,刚好旁边就有营业厅。”
卫岚恹恹地点点头。
沈子翎本来都要往外走了,看出他的异样,就回头问他怎么了。
一连串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可卫岚想了又想,还是硬生生全吞了回去,转而假模假式地打了个哈欠,说吃太饱,犯困了。
沈子翎笑了,说那我带你找个凉快地方醒醒盹?城南新开了个露营地,听说晚上还有乐队演出。正好今天黎惟一和童潼也没事做,我们买点材料,过去烤肉吧?
刚才还要被拎回去上高三的卫岚听了这些,只觉得一个天一个地,幸福与痛苦从未如此分明,令人实在恍惚。
沈子翎又说,趁我还没返工,这几天我们多出去四处玩一玩。明天我们去上次你看到的密室吧,就那个实景机关的,然后去苗苗刚推荐的那家自助餐吃顿饭,晚上还可以去找个酒吧喝两杯……
听到这里,卫岚仿佛从冰窟钻进了暖被窝,狠狠打个寒颤,上前抱住了沈子翎,嘀咕道。
“他妈的……我是得好好喝两杯了……”
*
翌日晚上,本该坐在高三教室上晚自习的卫岚喝了好些杯,以此借酒浇愁,可愁绪并没有因他短暂的醉意而停止纠缠,第二天早上,他仍旧带着满腔烦心事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得找个人谈一谈。
不能找沈子翎,沈子翎出身幸福家庭,不一定能够理解,即使理解了,身为男友,又有着前两次争吵的前车之鉴,沈子翎没法给出什么切实建议,只能和他一起为难罢了。
也不能找黎惟一,黎惟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就是要他回家去,他没必要再拿着旧话去问人家。
最后,他目标锁定在了某位老友身上。
在沈子翎返工上班去的当天,卫岚牵上了皮皮鲁,打车到一处水库旁赴约去了。
第99章 明月光——二
天蓝欲流,万里无云,今天暖和得有了点儿初春气象。
老宋坐在水库边的小马扎上,刚往下抛了一竿,扭脸就瞧见了走过来的一人一狗。
待到他们走近,他对卫岚笑着说了声新年好,再转向狗,他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这头猪把皮皮鲁吃了?”
卫岚找了块干净平缓的大石头坐下,松开了皮皮鲁的牵引绳,让它自己走走溜溜。
“过年去子翎爸妈家吃得,叔叔阿姨太惯着了,平时要什么给什么,就差没让上桌吃饭了。”
“哎呦,”皮皮鲁凑上来亲热,而老宋对狗头又拍又摸又掂量,“胖蛋。”
皮皮鲁本来见了他挺高兴,可也听懂他在笑话自己胖呢,就屁股一落,轰然趴在了地上,俩爪子抱鼻子又蒙脸,不高兴上了。
卫岚弯腰顺狗毛,小声解释道:“不能说,前几天被子翎念叨多了,皮皮鲁现在一听到胖字就急眼。”
老宋更乐了,跟着哄它:“行行行,小可怜儿,错了错了,过会儿钓上鱼来给你吃。”
卫岚又说:“吃不了,最近它吃太多了,肠胃脆着呢,子翎现在天天只给它喂狗粮,零食罐头什么的全停了。”
“呦,喂得真金贵,跟那谁家的兔子一样。”浮漂一动,似乎要上鱼,老宋直起腰收着劲儿提竿,分心瞥了他们一眼,“鱼不能吃,那饵料行不行?”
卫岚莫名其妙:“当然也不行了……喂!皮皮鲁!”
他一手提溜后脖子,一手攥住嘴筒子,把皮皮鲁的大脑袋从饵料桶里薅了出来。
与此同时,有鱼出水,活蹦乱跳咬在钩上,取下来看,是条掌心大的柳根子。
老宋顺手把鱼抛鱼箱里,转而拎起饵料桶看看又颠颠,笑说:“还行,大馋狗子还知道还给我钓鱼留点儿。”
卫岚拿纸给皮皮鲁擦了擦嘴,打它屁股让它边上玩去,多运动运动。等小狗扭着毛茸茸的腚跑了,他又低头看老宋的钓箱,问他这条是什么,那条怎么吃,冬天钓鱼也能钓得到吗?
老宋有一答一,说这是小鲫鱼,那是黄辣丁,那是翘嘴。冬天天晴的话就有口,尤其是这种柳根子,一下午能钓半桶,回去起锅烧油加黄豆酱炒香,然后加水一炖……老好吃了。你肯定吃过,沈阳和哈尔滨都爱吃这个。
卫岚近来心事缠身,憋闷得很,然而老宋向来是个自由过了头,甚至野调无腔的人。
正好卫岚现在就是需要一点儿“野”,他们说说笑笑,吹风看景,不知不觉间,卫岚觉得胸口的一股郁郁的浊气渐渐呼了出去,周身为之一轻,原本萦绕着的问题似乎也不再那么急迫了。
他有了做闲事的兴趣,就让老宋给他抛一竿玩玩,同时也有了聊闲话的闲心,就问老宋过年去了哪。
老宋起身把马扎让给了他:“跟朋友回他农村老家过年了。”
卫岚顺着老宋的教导握鱼竿:“农村啊,我还没在农村过过年呢,好玩不?”
“好玩啊,”老宋退到一边,点了根烟,兴致勃勃地说,“可好玩了。不像城里,乡下过年能放烟花能放炮的,家家门口都热闹,还能赶集,邻里邻居也关系好,我在那边混得可开了,七天吃了五顿席。”
“嚯。”
“还有,他们邻居家的大狗生崽儿了,我帮朋友他妹妹要了只小黑狗回来,就……”
老宋把烟叼嘴里,两手合拢往上一捧,“这么大点儿,眼珠乌溜溜的,特别可爱。他们家还有那种柴火灶,我天天用那个灶给他们做饭吃,顿顿笋干烧肉……
卫岚尝过老宋的手艺,听得又馋又羡慕:“顿顿吃啊?”
“是啊,你没听过那话吗?那什么……‘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要想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然后,我就成功把我朋友给喂胖了五六斤。哎,不过他那个身条儿,胖了也看不出来,有点儿肉全长小肚子和屁股上了,就算胖个十斤二十斤,远看还是瘦溜溜的。而且他工作又忙,估计回来几天就全掉光了。所以我这不是来钓点儿鱼,回去给他加餐么。”
老宋夹着烟,点他。
“好好钓啊。”
老宋向来很能吹牛胡扯,但从不是个爱说家长里短的人,更不会关注哪个朋友长了几斤肉,卫岚这时候就好奇道。
“宋哥,你和你这朋友关系挺不错啊。”
老宋往远处望,嘴角始终带笑:“是还行吧。”
卫岚忽然脱了羽绒服,攥拳弯臂,兴冲冲说:“哎,我过年也吃胖了点儿,你摸我肱二头肌,可结实了。”
老宋一顿,勉强伸手碰了一下。
卫岚又掀开卫衣:“你看我腰也比之前壮了一点儿,腹肌都明显了好多,你摸摸看……”
老宋背过身子,受不了了:“行了行了,还没完了你,俩大老爷们儿,你让我摸啥摸。怪不怪啊?”
卫岚只好悻悻放下了衣服,老老实实继续钓鱼,心里觉得宋哥挺奇怪。
究竟怪在哪儿了,他又说不出来。
老宋一味抽烟,不理他,他认为老宋有点儿偏心,也不理老宋。
四野寂静下来,皮皮鲁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小鸟,叽叽喳喳。
午后,天边泛起云丝,水库池面澄净,偶尔一阵风,轻轻吹皱湖水,仿佛有看不见的画框框住了这一幕,于是这一幕永远不必流失。
有一瞬间,卫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根被灰喜鹊啄掉了的长长尾羽,飘飘荡荡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如此而已。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上学时的事了。
他曾经很想去学艺术,爸妈没让,说他文化成绩那么好,去学艺术多么可惜。当文化生也很好啊,又可以正常高考,又可以自己学艺术,不论是画画还是架子鼓,唱歌还是拍电影,总能有时间去学的。
他听信了,妥协了,可高中生的时间真少啊,每天的事情那么多,学了理还要学文,做过实验还要背课文,要早读还要晚读,要出操还有竞赛,小测后还有考试,周考月考,期中期末,一模二模三模,联考省考高考。
他高一那年市郊开了一片花海,他想去看看,可无论如何腾不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