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阿姨堵你?为什么?还是因为婚礼的事?”
游戏开始,黎惟一操纵着卡通角色在五彩缤纷的跑道上赛车,面无表情地答道。
“嗯,差不多吧,每次都苦口婆心说一堆,我实在懒得听……也不想听。”
“你不是和阿姨很久不联系了吗,她居然还能找得到你?”
黎惟一冷笑了下:“找得到,怎么找不到。我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只小耗子,总不见得为了躲她,往地缝里钻吧。”
顿了顿,他又说。
“况且,云州又不大,只要家长想找,孩子就算是只耗子,估计也能被找出来。”
这话从黎惟一嘴里说出来,很有几分可信度,听得卫岚这只耗子同僚一阵冷汗。
但既然是同僚了,卫岚就很想帮黎惟一分分忧。
卫岚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黎惟一不假思索地答:“还能怎么办,搬走呗。她找一个地方我换一个地方,云州是小,但世界很大,我总有方法摆脱她。”
卫岚玩着游戏,一时无话,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但就是笼统地觉得“不妙”。
在那顿饭局上,即使黎惟一把亲妈和发小都驳得面红耳赤,但卫岚其实偷偷在心里为黎惟一叫过好。
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头号叛逆种子,可叛逆来叛逆去,这么多年还是被爸妈压了一头。周围人都奉劝他别折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但就是不服输更不服气,狠下了心想较较劲。
所以在饭局上看到黎惟一,再听到他的种种言论,卫岚对他几乎有些钦佩——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拧到如此地步的,黎惟一绝对是第一人。
可此时此刻,再听黎惟一的言论,卫岚忽然就理解了那些人劝他的话,其实重点并不在什么“胳膊大腿”,而是“别折腾了”。
如果真就这么折腾下去,他们一个逃,一个追,偏偏还是曾经被一条脐带相连的母子,这得纠缠到什么时候去?
由此,卫岚又想到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逃下去,下场无外乎就是黎惟一这样。
难道他真要抛弃过往朋友,逃避不见父母,闭眼不看未来,永远和沈子翎两个人生活在真空地带吗?
良久,卫岚犹豫着说。
“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要么,你去和阿姨谈谈?要么和好,要么彻底决裂,总好过这样纠纠缠缠,没完没了。”
黎惟一一哂:“没什么可谈的,我不愿意跟她和好。至于决裂,你也看到我们的相处方式了。我已经闹得够掰了,可她不肯放过我,我还能怎么办?”
卫岚皱眉,黎惟一则像闷葫芦忽然敞开了口,几乎失控地说道。
“我是她的孩子,还是个当年横生逆产,她从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孩子。我爸就是个废物,除了出轨以外,什么大事都没做过。所以打小就是她一个人带我,我也从小就听周围所有人跟我说,‘你妈不容易,你妈对你有恩,你要努力报答你妈妈’。我啊……我是真的努力了,从幼儿园开始,满分有多少我就给她考多少,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去学什么,她想要什么样的儿子,我就当什么样的儿子。然后我渐渐发现,我是个人,是人就会累,会受不了,会有使不上劲的时候。她也是个人,是人,就欲壑难填。她生我生得那么艰难,所以我打出生起就有了罪,说是她的儿子,不如说是她牢房里唯一的罪人。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赎罪,去报恩,但罪赎不完,恩也报不尽,我无论怎么做,在她看来都是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赎不清的罪就不赎了,报不完的恩就不报了。我原本想一死了之的,结果遇到了童潼,从那天开始,我不想死了,我只想活着。”
游戏到这里,一局结束,黎惟一丝毫不停,又开了一局。
“但是看到她,就好像过去十八年同时在我嗓子眼里反刍一样。看到她,我真觉着活不下去。”
卫岚听下来,感同身受觉出了窒息。
所以就像帮自己,他还是想要帮黎惟一分忧。
要分忧,就得追根溯源,所以也顾不上得不得罪人了,这一局游戏开始时,他思忖着问。
“惟一哥,我问你个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你当年和你妈妈,到底怎么会闹到那种地步?”
黎惟一沉默,控制着手柄摇杆,让角色超到了第一名,这才笑着以问代答。
“你不也是和家里吵架了才跑出来的吗,那你爸妈当时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下定了这个决心?”
“他们……他们当时偷偷改我高考志愿。”
“真过分。不过,应该不只这一件吧。”
卫岚怔了一下,游戏里的赛车也随之被龟壳砸晕了,在原地打转不止。
“……嗯。不过其他的,都是比较小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离家出走的?”
“很简单,因为我也不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的一时冲动就跑走的孩子,跑不到我们这么远,也冲动不了我们这么久。至于我当时为什么会出国,一走那么多年都不回来,是因为有一次竞赛没考好,辜负了她的期望,她觉得我叛逆,一气之下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
卫岚错愕,刚动了动嘴要说话,黎惟一就未卜先知地替他说道。
“‘真惨,怎么能这样’。你是想说这个吧?这件事给任何人听了,八成都是这个反应,但我要是说我因为这事,和我妈妈彻底决裂了,估计又会有一半的人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过,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你明白这是冰山一角,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对了,你不是说你喜欢蒂姆伯顿吗?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绘本,《牡蛎男孩忧郁之死》?就是说……”
卫岚接话:“有个男孩,生来就长着牡蛎壳的脑袋,有一天他正在睡觉时,醉酒的父亲闯进卧室,出于厌恶和冲动,撬开了他的头,把他吃掉了。”
黎惟一一笑:“对。能跟别人讲的,是我被锁在房间一个礼拜,不能跟别人讲的,是我上学后的每个晚上都闹失眠,勉强睡着了也做噩梦,梦到我妈妈撬开我已经坏掉的房门锁,再像撬开牡蛎一样,撬开我的脑袋。”
言尽于此,黎惟一无心分享更多,正如他所说,能诉的苦很有限,说不出口的话却太多。
其中有这样一句,如果他高中时的日记本没有被妈妈翻出来凿坏了锁,如果那日记没有在二人的争吵中被当面撕碎扬到窗外,那最后一页会有这样一段话。
【看书,看到说。‘报纸在老鼠事件里喋喋不休,对死人的事却只字不提。原因是老鼠死在大街上,而人却死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报纸只管街上的事‘。
我想我和妈大概也是这样,她只要表面的光鲜,于是在子翎和苗苗,以及所有人面前,她都是开明温和的黎明辉,只有在我这里,她把自己的名字与人格都脱下去,她就只是妈妈。
这份赤裸同时刺伤我们两个,就像今晚吃饭时她又哭了,哭了好久。
头好痛。
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知道我比她还祈望着那一天。她问我怎么又吃得那么少,在她给我盛鱼汤时,我又想起老鼠与死人的那句话。
她不信医生说我得了病,也不知道当她哭诉的眼泪全洒进饭菜里时,我觉得自己既像街上的老鼠,也像屋里的死人。】
日记早就成了片片纸屑,碎得拼都拼不回来了,而曾经写下这篇日记的孩子,如今笑得疼痛而快乐,仿佛亲手撕下了陈年伤口的血痂,一遍又一遍。
“再说了,和父母的角逐就像比赛一样。拼命不想输掉比赛的感觉,你也很理解吧?”
卫岚面容沉寂,点了点头。
游戏默默继续,赛车在赛道上驰骋,在黎惟一又要第一个抵达时,卫岚对这个叛逆道路上的前辈轻声发出了疑问。
“惟一哥,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这真是一场比赛,那终点究竟在哪里呢?”
黎惟一一愣,而屏幕上的角色径直冲过终点线,彩带纷飞,赢家的欢呼铺满屏幕。
*
当晚黎惟一回家时,在小区楼下又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白天阳光煌煌,只看得见女人的体面,可到了夜色深沉的路灯下,就看出了女人的憔悴与枯瘦。
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也不知等了多久,周身都冷阴阴弥漫着寒气。女人见到他就赶忙堆笑迎了上来,说给你煲了汤,想着你胃不好,暖暖胃……不是鱼汤,你放心……
他以往都是爱答不理,任她送来的是什么都不为所动。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莫名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女人一眼。
女人讷讷的,随他一起站住了,那神情闪闪烁烁,又慌又喜。
纵使再费心保养,一眼看去,他还是看到了女人鬓角的白发,眼尾的细纹,嘴边施粉也盖不住的法令纹,以及老树枝般拎着保温桶的一双手。
他一逃就是好些年,如今才发现曾经围困他的藩篱,已经枯萎零碎,不成样子。
他是不知不觉长大了,而她则是不知不觉老去了。
岁月悄悄轮换,令她的可恨成为了可怜,他的逃生变成了逃避。
当然,可怜又如何,逃避又如何。他是这桩关系里的受害者,本来就应该离加害者越远越好。
只是偏偏,他不光是身体在逃,一颗心更是至今还余怒未消地灼灼在恨。
他是最爱读书的人,古今中外什么书都看,把形形色色的人物攥在手心细细观察,怎么会不知道恨一个人有多难。
恨一个人,所耗费的精力根本和爱一个人一样多。
恨到如今,他真是有些恨不动了。
这样想着,他却依旧漠然地略过了女人,也忽略了她手里的煲汤,一路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
黎惟一这边刚走,主卧的沈子翎就出来了。
卫岚收拾着茶几剩下的外卖,问他:“你都听到了?”
沈子翎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头都痛了,为了不让黎惟一发现,他连卧室灯都没开,黑灯瞎火躲了好半天,现在看着灯光还有些晕乎。
沈子翎仰坐在沙发上,闭眼揉太阳穴。
“听到了。唉……早知如此,我是绝对不会去劝他和黎阿姨和好的。”
卫岚走到沙发后面,接替了沈子翎的手,替他按摩起来。
“我觉得,其实他现在恰恰就是需要人劝。”
沈子翎睁眼,向上望着他一笑。
“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啊,我以为你们两个是同命……不对,同病……也不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好像也不太对……”
卫岚也笑了:“我比惟一哥好点儿。他妈妈确实是……不过我爸妈倒还好,我觉得我和他们应该只能算赌气,也不算决裂吧。”
沈子翎没言语,从卫岚这话想起年三十弥勒拜托他的事,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讨论卫岚的家事,也不再说黎惟一,转而开始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二人这些天聚少离多,故而就是闲话也聊得津津有味,聊到后面,自然又做起了“别的”。
好几天不做,这项“别的”做起来,也是更有劲头,到了最后几乎成了胡闹。
闹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沈子翎却被敲门声吵醒,他打着呵欠问谁啊,得到的应声却不只一个人……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他约了朋友几个来家里聚会,原本打算让卫岚回青旅待着避避的,可现在……人都到门口了,除非把卫岚顺着窗口扔下去,否则哪儿还来得及啊!
他情急之下只好把刚探出个毛燥燥狗脑袋的卫岚重新摁回被窝里,同时火速打理了下自己。
而后,他开门放朋友进屋,并暗暗祈祷他们不会发现这屋里藏着的“娇”。
第93章 愿你决定——七
沈子翎匆匆去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这俩人都很体面地打扮着,互相挽着胳膊,看着正是一对前来走亲访友,笑盈盈的年轻夫妻。
沈子翎第一眼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家门口怎么会来了一对小夫妻,第二眼才反应过来,那是苗苗和韩庭。
这么些年,一提起“校园情侣”,他就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二位,一想到这二位,他就想到高中无数个晚自习的放学后,苗苗两手藏在长长的校服袖子里,在校门口衣袖招招地跟他道别,说要等男朋友出来,又睁大了眼睛踮脚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