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他直觉上和理性上都怀疑是老宋说了什么,可过去问,老宋表现得比他更无辜,说没说什么啊,咋了,情哥哥不搭理你了?
卫岚也说不好,只觉得沈子翎不大对劲,像……
他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深,说像受了什么刺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说我是个杀人狂?通缉犯?
老宋摇头,往沈子翎那儿撩了一眼,心说你要真是个杀人狂,通缉犯,你那情哥哥还真不一定有现在反应大,毕竟那是你犯罪,但险些睡了个未成年,这可就是他自己的罪过了。
旋即,他又想,这人也是奇怪,出轨出得大大方方,搞了个十八岁却像塌了天似的,良心若有似无,实在叵测。
另一边,良心叵测的沈子翎坐在帐子边缘的露营椅上,小狗皮皮鲁趴在他旁边休息。露营地老板有点儿怕狗,卫岚也担心小狗乱跑,就给戴了牵引绳。皮皮鲁最不爱这些,单方面跟卫岚生闷气,转而守在了沈子翎脚边。
沈子翎百无聊赖,一边把狗绳在手上缠了又松,一边往外看大雨瓢泼,下得地面都森森冒烟。
苗苗拖着椅子坐过来,问他怎么了,刚才不搭理卫岚,硬生生给人冷落走了。
沈子翎叹气,他虽然没想跟卫岚有所进展,但也的确没想冷落人家。可不冷落又怎么办,陈林松那边儿尚还缠个没完,他转眼就给自己惹了个刚刚成年的感情债,两头都是乱麻,一圈圈捆上来,缠得他意乱心更烦。
把牵引绳在掌心缠了好几圈又握紧,他看皮皮鲁,而皮皮鲁不知看到了什么,聚精会神盯着远处。
沈子翎忽然问:“你觉得卫岚多大年纪?”
苗苗一愣,不假思索:“他不是大学生吗?二十岁出头吧?”
沈子翎心里舒坦了点儿,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认错年纪——卫岚留着染了发的狼尾,还在咖啡店打工,上酒吧驻唱,的确是任谁都要估错年龄。
苗苗看他一脸惨惨淡淡,好奇道:“怎么了?他不是吗?”
沈子翎摇头,轻声说:“才十八呢。”
“啊?”
苗苗登时睁大了眼睛,目光来回在沈子翎和卫岚身上穿梭,来回好几次,才发出动静。
“现在孩子都这么早熟吗……这也太小了,不是刚满的吧?是不是快十九了?”
沈子翎无地自容了一般,垂下脑袋,再次摇了摇头:“刚满十八。”
苗苗无言,半晌干笑两声:“那确实是……过分年轻了点儿……幸好你俩还没撮合上,不然我真是乱点鸳鸯谱了。”
沈子翎屈着膝盖,把额头抵在了膝头,在心底默默跟老天请罪。
他承认自己眼拙了,真是眼拙了,用着人家的金刚钻,硬是没看出来人家才成年。
他更承认自己犯罪了,真是犯罪了,人家还在能上高中的年纪,他却上了高中生——或者说是被高中生上了。
差不多,一样犯罪,一样有着引诱小孩误入歧途的意思。
他愿意付出点儿什么来洗刷罪行,哪怕要连着加两周的班都行,来求得一个人生的撤销键,双击一下,那晚就被无痛撤销掉。
兴许问天要个撤销键太过贪心,也兴许是老天准备好了对他的惩罚,因为下一秒,一直左顾右盼的皮皮鲁忽然跳起,戴着牵引绳,也带着沈子翎,一个猛子冲进了大雨中!
大型犬突然暴冲,谁都拦不住,沈子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带得飞出去,大雨瞬间将他淋了个通透。
在苗苗的惊叫之下,狗跑,他也跑,只不过狗是主动,他是被迫,并且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他几乎在被拖着往前冲。牵引绳被他紧紧缠在了手上,一时之间松不开,皮皮鲁狂叫着奔出去追着松鼠或兔子,一时之间也拽不住。
沈子翎大喊着皮皮鲁,脚下刹闸,试图死死拽住它,至少别往林子里冲——平地上还能勉强跟上,要是进了林子,他就只有摔跤的命了。
沈子翎拼了命,皮皮鲁也不是吃素的,东奔西突,像条鱼儿似的要挣脱出去。萨摩耶毕竟是雪橇犬,这会儿也只是觉醒了一部分拉雪橇的基因,冲得又快又猛,使不完的力气,只可惜沈子翎脚下没有雪橇。
就在牵引绳快在他手心蹭掉块皮时,卫岚斜刺里冲出来,一把薅住了皮皮鲁的项圈,进而又用臂弯卡了脖子。松鼠吱吱上了树,皮皮鲁还要追,卫岚干脆一巴掌扇在狗脑袋上,皮皮鲁嗷呜一声,算是给打醒了。
皮皮鲁老实了,蔫头耷脑不动了,大雨哗啦啦,不管不顾还在下,顷刻给它浇得像只牛奶棒冰。
沈子翎也没好到哪儿去,只觉着跟洗澡似的,满脸满眼,满头满身都是水,头顶一片放了晴,是卫岚掀起外套衣摆遮住了他。遮住这一片也没什么用,风飘雨吹,还是往脸上打。他听见卫岚在跟他喊话,可耳朵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几乎听不清人声。
卫岚从前面拽着他,他就跟着走,走没两步,卫岚眼看着沈子翎被淋得都要没模样了,就索性手牵手跑了起来。
沈子翎没有怨言,即使有也会被淹没在大雨中,说不出来。
他已然麻木,只是边跑边想,好么,这也是只狗。
房车里,两个人冲了把半热半凉的澡,草草擦了身子,又各自换了衣服。
衣服是老宋的衣服,老宋又高又壮,衣服给卫岚穿大差不差,到了沈子翎身上就明显大了一号。并且,能挑的太少,老宋的衣服全在青旅,房车里只留了几件,去掉裤子,能穿的上衣只有一件T恤和一件黑背心。
特殊情况,有得穿就很不错了,沈子翎套着T恤,坐在座椅上擦头发,听卫岚跟老宋在电话里讨价还价地拌嘴。
老宋说你们怎么跑车里了?
卫岚说离车更近,而且身上全湿了,回来换衣服。
老宋说换谁的衣服,不会是我的吧?两百一件,不二价。
卫岚说你这不是地摊买的吗,三十一件,五十两件。
老宋说你懂什么叫有市无价吗,你肯出价,我还不肯卖呢。
卫岚见鬼说鬼话,也能挺无赖,说那把衣服还你,你不介意这衣服被皮皮鲁“不小心”摁了泥爪印就行。
隔着手机,弥勒在那边乐,说柏舟,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手机这畔,沈子翎给苗苗报过平安,闻言也笑了,且笑且抬头望去,就见卫岚站在门口,打着电话向窗外看雨势,脖子上担着白毛巾,发梢滴水。
黑背心叫他穿得利落精干,那肩膀宽阔,腰身却偏于细,但细得有型有款,正是近些年最流行的薄肌窄腰。说来也是他会长,平时瞧着高瘦,脱了衣服却也是有块有垒,线条流畅又漂亮,像狼又像豹。
沈子翎胡想,卫岚要真是件奢侈品,那才真的叫有市无价,要买他大概得先配个小百万的货。
与此同时,卫岚望着外头,但见雨丝林林,仿佛纷纷的鱼线,是众神在垂钓。
他偷偷一瞥,恰好瞥见沈子翎自己给自己哄开心了,垂着眼睛,抿嘴一笑。原本做好了发型的头发此刻原形毕露,成了软绵绵,湿漉漉,那双长睫毛眨了一眨,毛绒绒地锯他的心脏。
卫岚痛苦地甜蜜了,心想,即使是众神也不行,即使鱼线的那一头是极乐天堂也不行。和沈子翎在一起,他宁肯一辈子不去咬钩,哪怕从此就要淋着大雨过活。
老宋撂电话前要他把车熄火,不然烧热水本就耗油,一来二去再弄没油了,连露营地都出不去。
车子熄火,灯也随之灭掉,外面风雨如晦,天色阴郁,两个人你守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言。
卫岚想说话,但想到刚才的冷遇,他虽然不觉着热脸贴冷屁股,但怕沈子翎一时心烦,会让他滚个一了百了。
沈子翎也想说话,想要说些一了百了的话。话在肺腑间酝酿了许久,措辞了许久,终于打算道出之际,一阵风携雨而来,往他心口吹。
他起身要关窗户,手刚搭上把手,卫岚未卜先知似的,忽然低声央道。
“哥,别把窗户关死,风还要进来。”
第10章 Just Tonight——一
此话一出,车里寂静下来。
车子外头,风还是簌簌地刮,雨还是哗哗地下。车子里面,两个人相望不语,两颗心都在腔中跳得没序,各有各的心思。
一个很想把满腔乱麻全翻出来,让对方捡着该听的听,听过了趁早放弃,别再浪费时间。
一个很想堵住耳朵,最好装聋作哑,五感闭塞,什么丧气话都不必听。
相持片刻,沈子翎浅浅吸了口气,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眉摁掉,摁掉再响,两三次后,卫岚看出了猫腻,主动说道。
“哥,你接吧,我……”
他想“回避”,可四下看了一圈,房车是个铁皮罐头,无处可躲,外面又雨势正盛,出去只有挨淋的份儿。
沈子翎没让他为难,拿着手机往车后走,口中说道:“没事,你待着吧。”
走到了房车最末的上下床铺那儿,他坐在床尾,拉上了帘子,兀自对着铃铃响个没完的手机默然几秒,接了起来。
沈子翎在车尾接电话,卫岚在车头站不住,无论如何都觉着发闷,索性把那扇没关的窗户推得大敞四开。两手撑在窗沿上,他不怕挨浇,微微探了头出去,在腥凉的空气中,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句子。
说的是,“真正初恋,恐怕是兴奋得不需要伞的,手牵手在雨中狂奔而去,把年轻的长发和肌肤交给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后从对方的唇上颊上尝原凉甜甜的雨水。”
他真愿意和沈子翎去淋一辈子的雨,可他的愿意是一厢情愿,沈子翎明显是个晴带伞的人,他在大雨下再如何追逐,两个人也终究隔着千伞万伞。
一层薄薄帘子隔得住身影,隔不住人声,卫岚耳畔雨声纷纷,可依然能听到沈子翎在低声讲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卫岚心中有猜测,他很不想印证,但向来知礼的沈子翎会挂断三次电话,对象是谁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卫岚叹了口气,心事纷杂,觉得自己像个糟糕的天气预报,既预测不到今天的一场大雨,也琢磨不出沈子翎心中究竟是阴是晴。他不再多想,明知想再多也没用,转而专心致志地去看雨。
雨天,多么适合让心事发芽。
帘子之内,沈子翎也看雨。
窗玻璃上的雨蜿蜒而下,盈着一层霜似的雾气,路边有一盏暖黄路灯在远远地亮,那光是湿的,饱含水分,看久了几乎会往下坠落。
他刚挂电话,来电的人的确是陈林松,来电的内容却是令他惊讶——不是求复合,找解释,陈林松的方法更聪明,圆融得挑不出理。他说,父亲病了,昨天晚上已经送了医院。打来电话,也不是要沈子翎看望,而是问他当初帮着办保险的朋友还有没有联系。
老人的事,理应是大事,涉及到医保,那更是急事。一桩事又重大又紧急,堵得沈子翎没有后话,只好先去翻找了朋友的联系方式,发去之后,又问了医院地址。
老人这些年对他和对亲儿子也差不多,虽然如今陈沈二人分手,很可以与之亲属不再有联系,可……一来,沈子翎了解陈林松,知道分手这事必然还没传进老人耳朵里;二来,沈子翎毕竟还记得那么多年来的好,老人家对他有真心,拿他当家里人待,他感觉得到。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犹豫来犹豫去,没犹豫出个结果,却忽然羡慕起卫岚来。很直来直去的孩子,不喜欢了就一眼不看,喜欢了就紧追不舍,碰壁不怕,受了冷落不怕,连淋上一场大雨也不怕。
而自己呢,这么多年来都活在伞下,他们只教会他下雨要打伞,头发一丝不乱,周身体体面面,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久在樊笼里,或许淋雨也是一种痛快。
沈子翎一笑,盯着雾蒙蒙的玻璃,心说今天倒确实是淋痛快了,落汤鸡似的。他上车时脚下打滑,还差点儿摔了一跤,是卫岚把他从后托住,送进——或者说塞进了车里。
他莫名想起被托住的那一刻,手肘被轻易攥在掌心,后背猝不及防贴了胸膛,那胸膛结实滚烫,里面不像装着一颗心,而像孵着一团火。
现在回想起来,沈子翎没来由瑟缩了下,像畏寒,也像被烫了一下。
老宋说得没错,雨的确渐渐转小,彻底停在了傍晚时分。云翳散去,露出的晚霞格外晶莹剔透,是冰沙里夹了一颗醒冻梅子。
卫岚苦熬许久,像在等着受刑,可沈子翎不知是被电话打扰还是于心不忍,直到雨停下车,都没将重话放送。
一场露营有惊无险,露营过后,太阳照常升起,各人回各处,新的一周开始了。
新的一周,众人各有各的忙头。弥勒照旧钓鱼,老宋不知鬼混到了哪去,沈子翎苗苗要工作,不必多说,卫岚在打工之余,这天下午受董霄的邀请,来到了乐队的排练室。
卫岚当时答应加入,并非胡说,是当了真的。他那自我意识和叛逆精神都觉醒得太早,几乎刚会讲话就是个有主意的,偏偏小时候又豆丁大点儿,人微言轻,从没人将他的话当回事。别人越是不当回事,他自己就越是要当一回事,不蒸馒头争口气。争气到了如今十八岁,他从不爱空口许大愿,是真真正正的言出必行。
老宋总因此笑话他,说他驴脾气,他很无所谓,觉着就算当头驴也比满嘴谎话的大人要好,活活轴成一根筋也比散成一盘沙要好。
说回乐队,这乐队建立也有几年了,名气却寥寥,兴许是刚开始风格偏于俗套,后来又太过小众,总没有个差不多的中间值能供乐队茁壮发展,此外似乎又有些人员变动之类的杂七杂八,拖得乐队始终火不起来。
乐队不温不火,名字还挺文艺,Rust Moon,锈月。卫岚顺着董霄共享的位置去找,找到排练室上下左右一打量,只觉着月亮锈没锈不一定,这排练室外头的水管和铁门可是锈得挺厉害。
董霄原本在屋里忙活,闻声迎出来,手里还拿着张不干不净的湿巾,显然正勤勤恳恳大扫除中。
她穿的还和上次见面差不多,薄T恤配大外套和皮靴子,短发依旧半黑半白,妆容仍然紫黑得宛如被烟熏过,然而她同时身材细高,五官底子好,是狭长眼睛细鼻子薄嘴唇,脸型偏于尖瘦,但分毫没有刻薄相,只是像只很漂亮的狐狸化了人形。
狐狸化了人形也要搞摇滚,可见摇滚当真不死。
把卫岚迎进门,她先介绍了排练室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