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不等卫岚回答,他又添道:“放心吧,我现在浑身舒舒坦坦,一点儿毛病没有。好小狗,我放你假了,安心玩去吧。”
这话说得没有余地,卫岚又是身体健康,好胳膊好腿,加之手机早没电了,的确没什么理由于此枯坐。但他记住了老宋教的缠字诀,很不肯走。
僵持片刻,卫岚没了法子,只好借着年纪小,顺势耍赖。
“我不走。”
任他再要耍赖,人高马大的他将这三个字抛出来,依然有些生硬。他恨不得自己真是只小狗,最好像皮皮鲁似的,毛茸茸的适合扮傻,嘻嘻哈哈就能博得芳心。
不像他现在,即使厚了脸皮,奢了胆子,对沈子翎也总像老虎吃天,无处下嘴。
耳听着沈子翎没动静,卫岚把心一横,脸也不要了,低着声嗓,极力装出可怜相来。
“哥,你嫌我碍事吗?”
沈子翎似乎笑了一下,卫岚乘胜追击,很懂得一手不破不立。
“那你撵我,你撵我我就滚蛋。”
沈子翎蹙着眉毛,这回是真笑了。
“怎么还赖上我了。”
卫岚很喜欢看沈子翎皱眉一笑,两道长眉纠在一起,笑中有无奈,无奈中有一点点溺爱。
他多希望那溺是沉溺的溺。
沈子翎说赖,却也没有不许他赖,卫岚放下心来,正打算安安心心打发时间,低电量的手机忽然弹了消息。
【宋哥:这就谈上了?】
卫岚瞥了眼沈子翎,胸口存了点儿叹息,回复:没有。
【宋哥:功力不行啊,话都说成那样了,人家还只是不把你撵滚蛋。】
卫岚浑身一僵:你都听到了?
【宋哥:怎么没听着?嗓子都要夹冒烟了。】
后头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跟心上人撒痴,却被最损的哥们儿听了个正着,卫岚尴尬出了浑身鸡皮疙瘩,都不敢想老宋会怎么拿这事犯贱。
他搜肠刮肚,想找件能威胁得住老宋的事,没等从这堵混不吝的铜墙铁壁上寻摸到缝隙,老宋就主动放了他一条生路,发消息让他去车里帮忙拿包烟,以后绝对不提这事。
卫岚不信老宋会有这么好心,但不信也得照做,他跟沈子翎说回车里充个电,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这厢一走,老宋就跳下了石头,跟弥勒声称是要替卫岚占住位置,不让他的情哥哥被人拐跑。
弥勒盘腿而坐,书摊开其上,他摁着书页,犹如镀金的神佛显灵,往下探了身子,对老宋道。
“你啊,搅屎的棍。”
老宋毫不在意,说:“我要真是搅屎棍,那说明他俩的关系就是一坨屎。既然都是屎了,我搅搅怎么了?”
弥勒收回身子,懒得言语了。
沈子翎留心瞟着卫岚走远,等那身影消失在路尽头,他吁出口气,终于能从不破金身中脱壳。
平心而论,他从没有想要卫岚喜欢他,但同样平心而论,在一个如此喜欢他的小帅哥面前,任谁都不免拿腔作调。
况且,卫岚偏偏又是这么喜欢他。沈子翎不太明白这喜欢从何而来,仿佛正对上一句“情不知所起”,他只知道卫岚望向他的眼神太像在供奉一尊小小的神明,沈子翎不知要怎么从那样的眼神中化回肉身,只好原地坐卧在了佛龛里,等着他的朝奉香火。
幸好卫岚不总出现在他面前,否则沈子翎估摸自己真得装出点儿毛病来。
现在卫岚走了,沈子翎得以解放,没等他大猫似的找到个舒服姿势,那边就又来了人。
来人他认识,正是刚才房车的司机。这人似乎和卫岚挺熟,拌嘴不说,那打打闹闹的亲热劲就不像演的,可正因为是好哥们,沈子翎才隐隐预感对方是要来探他的虚实——开几句玩笑,再顺带着拿话敲打敲打。
沈子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卫岚,这会儿又要被他的哥们试探,无妄之灾,心烦得很,他平时在客户岗已经社交得心神俱疲,怎么到了周末还是逃不脱。
可心烦归心烦,等人到了近前,他抬眼向上看,长眉舒展,依旧是礼数周全地一笑。
他笑,老宋也笑,笑面虎似的指了指旁边位置,得到允许后坐了下来,还大剌剌翘了个二郎腿。
充气沙发另一端往下陷,两头成了分庭抗礼的跷跷板。
不管意欲何为,沈子翎总归是受了人家的好处,不好摆个冷脸,就主动说道:“谢谢你让我们搭车,也谢谢你们请我和苗苗吃饭。”
老宋一愣,仿佛早忘了这事,摆了摆手:“哎,这有什么的。”
人模狗样地撂下这句,他一手摁着膝头,话锋一转:“对了,我说……你还没跟对象分手吧?”
沈子翎给问哑了,他原以为得寒暄几句再旁敲侧击,没成想这人明打明敲,一点儿不带藏的。
他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被当成犯人来审,八风不动地笑着,不答反问:“怎么了吗?”
老宋保持着玩笑腔调:“没怎么啊,我就是怕你和卫岚认识时间太短,不够了解他。我跟你说,那小子看着四平八稳,其实就是个叛逆小孩,你让往东他偏往西,你要上天他偏要入地。不仅叛逆,还犟呢,整个一驴脾气,人馋着不走,鬼馋着直转。”
“哦”,沈子翎佯着受教,连连点头,“年轻人,叛逆点儿也正常。不过,你和我说这些干嘛呢?”
沈子翎越是装糊涂,老宋就越是要把这事讲得敞亮,大白于天下。
“他喜欢你嘛,这些话我不和你讲,也没处说去,对不对?”
沈子翎似笑非笑:“喜欢我?他和你说的?”
老宋慢悠悠望向远处,恰好看到石头上的弥勒在冲他大摇其头,他视而不见,继续道:“他那点儿心思哪还用嘴说,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
沈子翎不说话了,垂眸看着书页,嘴角还噙着一点儿笑意。
起风了,风声猎猎,刮得河边有腥湿的凉意。
三两句聊下来,针尖对麦芒,二人都在心里给对方定了性,他看他油腔滑调,不像个良师;他看他飘忽不定,也不像个益友。
那边儿的狼人悍跳预言家一整局,复盘时一圈人爆发出大声的笑与闹,风吹到这边儿,却是没人吭声,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老宋当然无所谓,估摸着卫岚要回来了,他清清嗓子,总结陈词。
“我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你要是没把上一段关系断干净,只是想随便找个人解闷,那还是别找卫岚为好。他认死理,你不跟他把话说死,他能一直追你屁股后面跑。说不定你只想找个乐子,结果乐子反过来把你烦够呛……”
听到这里,沈子翎态度良好地打断了他:“要是我不单单是想‘找乐子’呢?如果我真的对他有好感,想认真发展呢?”
这句话说得太有水分,纯粹是沈子翎任性,看不惯老宋这振振有词的样子,想要刺他一刺。
老宋却被他彬彬有礼的模样蒙骗,一时怔住:“那……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沈子翎扳回一成,笑得自若:“这样才吃得饱啊。怎么了,不可以吗?”
这下轮到老宋无话可说,他原本只当卫岚的情哥哥是脸蛋漂亮,脑袋糊涂,理不清前尘旧事才跟卫岚缠扯,哪成想人家是理得太清了,早摆明了要骑驴找马。
以为是楚楚可怜潘金莲,结果是色胆包天西门庆,那这还有什么好说?
老宋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可以,当然可以。反正他才十七八岁,够你一天三顿吃挺多年。”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要走,打算听从弥勒的建议,不蹚这趟浑水,却被从后扯住了袖子。
他莫名其妙回头,就见沈子翎云淡风轻的面具裂了缝隙,露出真真切切的震惊来。
“你……你说他多大?!”
第9章 moonlight——四
沈子翎没心情装相了,扯住老宋不让走:“他到底十七还是十八?你说明白啊!”
老宋舔舔嘴巴,隐约回过味来了,登时笑得更没了正形,任沈子翎摇撼了半天,才拖着长腔道:“哎呀……几岁来着,十七还是十八啊?成没成年呢?不太记得了,哎,其实这又有什么区别?”
他笑嘻嘻觑着沈子翎的反应:“反正都是水灵灵的高、中、生。”
天边一道响雷,仿佛正轰在了沈子翎头顶,否则不能解释他神情为何犹如五雷轰顶。
几道亮紫的闪电劈在天际,劈漏了天似的,露营地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起先雨丝微茫,不足为惧,老宋怀了颗幸灾乐祸的看戏心,弯腰找了沙发的充气口,又要沈子翎高抬贵腚,往边上捎捎。
把沙发差不多收拾起来,他顺手拎了旁边的几提子果木炭,发现沈子翎还在雨里神情复杂地一动不动。
老宋牙疼似的哎呦一声,从后搡了搡傻成了泥塑木雕的沈子翎:“哥们儿,我刚才闹你玩呢,卫岚成年了,放心吧。”
沈子翎转向他:“真的?”
老宋点头:“十几天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你要是不信,就找他要身份证。”
沈子翎怼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寸,却是无济于事的半寸——成年了又怎样,那也是十几天前才成的年。十八岁……沈子翎现在回想起自己十八岁高考,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卫岚,卫岚却是在簇新的十八岁和自己睡了一觉啊!
他越想越要打寒颤,想到那晚他调情似的问卫岚是不是第一次,恰好一滴雨水落在他发顶,冰凉刺骨,针扎似的,他登时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苍天无眼,他守法了二十六年,哪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香艳的罪可犯?
老宋嘿嘿地乐,还是觉得此时荒唐可乐:“不是我说,哥们儿,你这拆包装之前不看看生产日期的啊?”
沈子翎勉强收拢了心神,慢慢往营地帐下走,听了这番话,无力理会,只作耳聋。
老宋也知道当面笑话人家有失风度,可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继续嘻嘻哈哈:“敢情您老真不知道这是颗嫩白菜?”
沈子翎忍无可忍,嘴硬回道:“没事,我就爱吃嫩的。”
老宋学着京腔,应和:“哎,行,您牙口真好。哟,您看这后面,不就是那颗嫩的嘛?您老好好享用吧,别涮久了,涮久了哽啾,您再不爱吃。”
沈子翎回头,果然见卫岚冒雨赶来。
卫岚身高步子大,小跑起来,好像瞬间就到了身边,又脱了牛仔外套罩在沈子翎头顶,冲他笑道。
“哥,怎么不进去躲雨?”
沈子翎愣愣看他, 看雨珠沾在他发梢,一滴雨水从眉心蜿蜒而下,仿佛在那恨天高的鼻梁处迷了路,最末顺着腮边淌过了下颌——多英俊的人,多年轻的人,细看之下,沈子翎才发现他其实年轻太过,几乎嫩生生,也就卫岚不是个多白的人,否则放在乡土小说里,会形容他是一株新拔的水萝卜。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没有喊停的趋势,眼瞅着今夜露营恐怕无望,营地不少人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苗苗和新朋友们玩开了心,不大愿意打道回府。不过她没忘了这次是陪沈子翎出来散心,给沈子翎倒了个保温杯盖的热水,她问他的意见,是走还是留。
沈子翎肯定是想走,走回家去把门一关,期望睡一觉能百病皆消。可捧着热水暖手,他见苗苗且等他的回答且四下张望,见多了商场饭店,来露营地昼卧听风,夜眠听雨,对她也是一种新奇。
二人同龄,凑在一处,自出生就难分大小。前些日子沈子翎心情不佳,苗苗上班找他闲聊,下班在他家待到临睡才走,甚至干脆在他家住了客卧,陪他消遣,哄他说话,那时候她是姐姐,他是受挫要照顾的小弟弟。
现在,情伤初愈,苗苗嘴上不提,实则留恋不肯回家。这个时候,沈子翎自动自觉成了哥哥,看她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妹妹,于是宁愿留下来,让她玩个痛快。
他们不走,青旅那边由老宋领头,他什么没见过,一场雨全然不当回事,并且半仙儿似的,笃定这是一场雷阵雨,下到傍晚就能停,于是也不打算挪窝。
不久,雨线越缝越密,人也越走越多,很快,这儿就只剩了他们一拨人。
幸好,即使只有一拨人,人数依旧可观,十几二十个年轻人,很能把场子热起来。露营地老板过来,顶着潮气点燃了篝火,热烘烘暖洋洋,众人烤火闲聊等雨停。
卫岚照例来缠了沈子翎一会儿,可非但没缠出什么结果,沈子翎还越缠越躲闪,甚至渐渐有了点儿力困神危的意思,仿佛卫岚是个精怪,专吸他的精血。
卫岚察觉到了,不好再纠缠下去,只好怏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