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二人之间仅隔着半爿薄屏风和一小汪景观池,黎惟一的话抛过来,卫岚躲都没处躲,只好应声过去了。
但他没坐下,站在桌子边,拣着闲话废话说了几句,什么天气啊,什么餐厅啊,想着寒暄完了抓紧溜。
然而黎惟一不给他这个机会,端起小茶盏,笑吟吟地说。
“怎么一直站着?像个服务生似的,坐下慢慢说。”
卫岚不肯挪步,扯扯嘴角:“那个……哥,其实是别人约我来……”
“我知道,”黎惟一垂眼喝了口茶,“不就是沈子翎吗?对了,还没祝你们复合愉快呢。”
说着,他微微一举杯,噙着万年不改的促狭笑意:“复合愉快啊——虽然我看子翎最近已经够‘愉快’的了。”
卫岚错愕:“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黎惟一信口扯道,“夜观天象,算出来的。”
“……”
卫岚立即意识到自己着道了,这哪是算出来的,分明就是刚才诈出来的。
不过没事,只要他不拿这事相要挟……
“既然你们都复合了,能天天黏在一起,想必也不差这一会儿相处时间。”
黎惟一揿铃叫来服务生,接过菜单,再转手递给卫岚,仍旧在笑。
“想吃什么随便点,陪我见个人,见完就放你们走。”
“……我能拒绝吗?”
黎惟一想了想,诚恳道:“照现在的信息差来说,不太建议你拒绝。”
……要挟上了。
卫岚老实了,乖乖坐在了他对面,与此同时,终于发现黎惟一身上这股熟悉的气质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有点儿像老宋。
不过老宋是明着坏,他是阴着坏,怪不得沈子翎此前每每提起这个发小,口吻都相当爱恨交织。
不出多会儿,沈子翎也到了,穿着相当讲究,漂亮得引了一路注目,看来是特地回了趟家换衣服,可兴冲冲刚要去包厢,他就同样被黎惟一截了胡。
沈子翎一见旁边可怜巴巴的卫岚,再看异常热情洋溢的黎惟一,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黎惟一开门见山,说让他俩作陪,不然……其实也不能怎样,无非是给苗苗他们也普及一下自己的观星结果。
沈子翎怒道:“你这是威胁!”
黎惟一点头:“对。”
卫岚拽拽沈子翎的袖子,委屈状告:“哥,他刚才也这么威胁我的……”
黎惟一再度点头:“是。”
沈子翎更怒:“你有没有底线,连孩子都骗?”
黎惟一摇摇头:“没什么底线,你知道的。”
来硬的不行,沈子翎软下声腔,企图以理服人:“我们早就订好了晚餐,你就不能找个我们不约会的时候再烦人吗?”
黎惟一眼带同情:“你没有发现这家店其实是我推荐给你的吗?”
沈子翎怔了一下,震惊翻倍:“你……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们要到这儿吃饭,才把人约到这里见面?就为了让我们陪你?黎惟一你到底有没有……”
黎惟一喝茶,无奈叹道:“吧啦吧啦吧吧啦。你和苗苗从小就是这套流程,每次被坑了,都先质问我有没有良心,发现我真的没有良心后,你们就一点办法没有了。很无聊,子翎,和你们斗智斗勇真的很无聊,等你们哪天抓到我一个把柄,再来跟我谈判吧,好吗?”
顿了顿,他想起什么,又笑道。
“说起抓把柄,其实你们要是过会儿多问对面几句,指不定能抓到我不少把柄,足够你们对付我十年八年了。”
沈子翎无语,这暗黑诸葛亮又聪明又邪恶,简直就是五彩斑斓的黑。他跟苗苗打小合起伙都斗不过,认输简直写进了基因里。
这时候,他也只能边骂他不要脸,边认命坐在了卫岚旁边。
妥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黎惟一坏归坏,但真能想方设法,哪怕连耍赖带诡计也要让他们作陪的时候,多年来仅此一次。
对面那人,恐怕他是真的很不想见了。
沈子翎心中有了人选,但在喝过黎惟一亲自倒的茶水后,还是问道:“你要见谁?”
黎惟一笑道:“你黎阿姨。”
好奇怪的称谓,卫岚皱皱眉毛,就见沈子翎扭脸,轻声为他解释道。
“我和苗苗的黎阿姨,也就是,他的妈妈。”
*
“惟一和他妈妈关系还是那么差吗?”
市中心的某家婚纱店内,苗苗试累了婚纱,瘫在沙发上慢慢享用甜品的时候,如是问道。
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童潼原本在回消息,闻言就放下了手机,思忖道。
“我也不太知道,大概吧。他在国外从来不提阿姨的事,我一般也不会去问。”
“这样啊……但是小时候明明……”
“咚咚咚。”
门响,话音断。
童潼说请进,就有名穿戴一丝不苟的店员——按胸前名牌来看,其实是个经理——进来了,礼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问她们看得怎么样,如果橱窗和五楼的几件都不喜欢,他们还可以联系本店专用的婚纱裁缝,过来为苗小姐量身定制。
童潼点点头,问定制的大概价位是多少?
经理殷殷点头,说是您的朋友,肯定会有优惠,根据为之前一位顾客定制的款式来看,差不多……
他上前几步,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再展示出来。
童潼未做评价,转而询问苗苗的意见。
苗苗还穿着重工的蓬裙婚纱,坐姿端庄,在沙发上几乎娴雅地微微一笑,说那就联系一下吧,今天能赶过来吗?
经理说可以的,您放心,绝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说罢,他扫见桌上动过了的甜品,又叫人端了崭新的三层点心碟进来,连带着红茶糖罐奶盅也一并换了新。
待所有人都走后,门再度关严,苗苗重新软绵绵陷进沙发里,环顾四周,无比幸福地叹道。
“我苗晚禾也是过上好日子啦,这贵宾室,这小蛋糕,这红茶,这伴手礼……这家店以前光是进来试婚纱都要预约,我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被当成VIP招待!”
她遥遥冲童潼伸出了手,做出感激涕零的小模样。
“小人都是沾了您的光,慈爱的、美丽的、千万粉丝的童女士……”
童潼笑着,牵住苗苗的手,说。
“我家里还有好多之前开圣诞日历礼盒留下的化妆品,品牌寄来的包包香薰什么的,过会儿你去挑挑?”
苗苗全然膜拜了,两手攥住童潼的手,虔诚道。
“天使……我的天使姐姐,过去这些年你都被黎惟一那个恶魔带到哪儿去了,怎么今天才现身人间……”
逗得童潼笑个不停,又听苗苗问。
“对了,说到这个,黎惟一去哪儿了?他以前不是天天当你的包上挂件,你去哪他去哪吗?”
“他啊……”童潼说,“他今天去见他妈妈了。”
苗苗一愣:“你是说黎阿姨?现在?他们关系不是不好吗?”
“关系是不好,但他自打毕业后就没回来过,好几年不见,现在终于回国,不能不见一面。”
苗苗了解发小,在这些天的接触中,也算是了解童潼,就猜测道:“我看他不像那么主动的人,是不是你劝他去的?”
“没错,”童潼坐到了苗苗身边,翘起了二郎腿,裹着直筒牛仔裤的一双腿显得尤其纤长,“原本我想陪他过去,但他又不让。”
“为什么不让?他跟阿姨关系本来就不好,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吃饭的话……不会吵起来吧?”
苗苗有些担忧,拎着裙子要起身:“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试婚纱,现在先过去找黎惟一?”
“没事没事,”童潼摁她下来,又把手放到了她腿上,以示安抚,“他嘛,聪明……不对,狡诈得很,出门前说着什么山人自有妙计,什么山不就我我就山,什么会有人送上门的,就打车走了。不管他。而且我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担心阿姨会欺负我。”
“欺负你?”
“嗯。很奇怪吧?可能是因为当年阿姨叫我‘小太妹’的事儿,其实这件事要不是他提,我都忘了。”
“什么……”苗苗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童潼,无论如何跟“太妹”两个字不挨边,诧异之余,又很替她不平,“什么太妹?阿姨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童潼倾身端起茶杯,歪了歪脑袋:“其实……也没说错。我当年确实不是个好学生,成天不学无术,交各种乱七八糟的朋友,和校外社会人员厮混,还打架上过通报……是挺‘太妹’的。”
苗苗:“……啊?”
童潼抿了口热茶,笑笑:“这么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讲过我们两个是怎么谈上的?”
的确没讲过,幼儿园小学的时候,三个发小还在同一所学校,每天一起上下学,表面上是形影不离的三剑客,实则是大魔王和被统治的可怜臣民。后来到了初中,黎惟一去了其他学校,及至上了高中,更是调离了本市,到了外省去。
脱离大魔王统治的苗苗和沈子翎并没有感到轻松——即使一开始确实庆祝过,可随着年月渐久,他们愈发想念过往玩耍的日子。想念黎惟一平时再怎么捉弄他们,在外人面前,也都还是无条件保护着他们。
在四五岁遇到那条没栓绳又狂叫的大狗时,六七岁遇到疑似人贩子的面包车叔叔时,八九岁被困在大雨里没法回家的时候,十一岁上学迟到要被保安拦住的时候,无数玩到忘记写作业的时候。
是黎惟一用火腿肠把大狗引走,挡在他们面前冷声问那叔叔知不知道110怎么打,和隔壁冷饮店的老板借了一把够三人撑的大伞,跟保安说那边好像有东西怪叫把人吸引走。
无数次借给他们作业,给他们讲题,用和笨蛋说话的语气,说暑假日记按照你看的动画片内容来编不就好了。
可所有这些,随着黎惟一升入初高中,统统化为了乌有。
这么些年,黎惟一何止是没有和妈妈联系,其实连带着曾经的发小,也都一并受到了他的冷落。
两个发小说不疑惑,那是假的,说不委屈,那更是骗人。
但曾经的两个小笨蛋同样慢慢长大了,知道世界上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太多无可奈何的人,再亲密的朋友也会走散,再快乐的旅途也有终点。
他们三个人——在沈子翎和苗苗来看,只不过是友情走到了尽头,这尽头并非断裂,而像一支笔从浓墨重彩写到了没水,所以淡了。
直到前段时间,黎惟一忽然回国,来参加苗苗的婚礼。
即使不为了听八卦,苗苗也不想放弃任何了解发小的机会,立刻好奇道。
“怎么谈上的?快说快说嘛。”
童潼叉走一小块丝绒蛋糕,整理着脉络,理得差不多了,娓娓道来。
“说起来也简单。那年他转到我们学校,长得好看,成绩优异,又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偶尔说话了,能把人损个跟头。你知道这种人设,对十几岁的小女孩来说多有魅力……反正把我们班女生和我都迷得够呛。但是我们班其她女生学习都不错,性格也乖巧,不像我似的,也不爱学习,天天当混混,被周围人一起哄,就真的开始追他了。”
“那会儿我咋咋唬唬的,阿姨说我是小太妹,真没说错。追人也像个混混,不是把他堵走廊里,就是到班级门口找他,给他送情书,买饮料,自习的时候团纸条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