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公司出纳。”
他没动声色,克制住了再问一遍“什么工作”的欲/望。公司出纳?那是什么?
董霄仿佛一眼洞察了他所想,笑着解释:“就是和会计财务差不多,我大学是财会专业的,有会计证,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雷启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相处好几年,他头一次知道她的大学专业——她倒没瞒着,是他从没问过。
他还没开口,可她再度未卜先知。
“当年报专业的时候,家里人都说女孩子该学财会,以后好找工作,也好结婚,而且我那所学校的王牌专业本来也是金融方面。”
所以,她成绩也很好?报得上好大学的王牌专业。
“他们没想到的是,我出了大学后会没找工作,也没结婚。”她笑笑,“好专业白读了——每年回家,都听他们这么说。”
“我也没想过。”
雷启说着,心里知道不好,可嘴巴很不听劝,一股脑儿说着覆水难收的话。
“没想过你玩了四年的乐队,到头来还会收拾东西回去工作结婚。”
言罢,他就等着董霄拔高调门,和他一句两句地吵起来,一如往常。
可不同以往,董霄怔了一下,依旧是笑,口吻奚落,奚落的却是自己。
“是啊。不过你也说了,乐队只是玩,而二十来岁的人,哪有一辈子玩下去的道理?况且,这份工作真挺不错的。一年十三薪,月薪税后5K,之后还能涨,而且给交五险一金。虽然是单休,而且前三年没年假,不过听说年终奖金给得挺大方。入职后……”
一言一语,织成细密锁链,雷启身上松泛的高领毛衣渐渐勒得他喘不过气,偏偏董霄说话间始终在笑,不笑强笑的那种笑法。
笑得他难受,倒宁肯痛快吵一架。
“那我们呢?”
董霄还在说,而雷启打断了她。
“我们从火场里逃了出来,接了吻,你要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董霄不肯认真作答,揶揄着非要玩笑。
“不然呢?是你亲了我,难道你还要我对你负责?”
雷启沉默两秒,豁出去了似的:“对。那是我的初吻,我要你对我负责。”
“……”
“除非,你想耍赖。”
董霄久久看着他,终于不笑了,卸下了笑容的脸显出空前的疲惫,露出想来根烟的神色,而后也真的给自己点了根细烟。
“……你也说了,我们从火场里逃了出来,既然已经逃了出来,那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就不再是‘大火’,而是‘生活’。而‘生活’,向来比‘求生’要难得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现在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法负责了,更别提对你了。”
“所以你就要放弃我,也放弃锈月了吗?”
董霄慢慢吐出一口烟气,想雷启到头来还是太傻,居然以为她在放弃他们。
其实是,她人生中一再妥协的事情太多,她的学业,爱情,家庭,以及很快就要从事的事业。没能妥协的,任性到底的,真正纯粹的,就只有眼前的雷启,和他们的乐队。
这间狭小混乱的排练室,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乌托邦,仿佛废墟里唯一一个洁净璀璨的水晶玻璃球,她无论如何不想让现实世界染指。
更何况……
“我没有放弃你们,是以后的我没法再吸引你们了。”
雷启皱眉,不懂意思:“你在说什么?”
“以后的我,一天工作十小时,一周工作六天,逢年过节也不一定会有假期,我所有的时间都会用在通勤吃饭和睡觉上。我没法再成为一个贝斯手,贝斯大概只能在公司年会的时候被人推上去表演,而乐队在我生活中的占比,大概只存在于我通勤时的歌单里了——如果我还没有困到嫌摇滚太吵的话。”
“那……”
“而你,我问你,雷启。不再玩乐队的,每天只能上下班,平平无奇黑头发淡妆衬衫裙的董霄,对你而言,还是董霄吗?”
顺着话语,雷启想到帮她吓走相亲对象那天,从车里走下来的,全然陌生的长裙漂亮女生……那女生,说真的,又有哪一点像董霄?
雷启哑然,半晌低声说:“但我可以帮你。”
“如果你指的帮我,是和我结婚,用你的钱来供给我玩乐队的话,那你就是看轻了我,看轻了锈月,也看轻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董霄笑了。
“前几年追我的人比现在还多,如果嫁给一个高大有钱的男人就能解决我的问题,那我的问题早可以在前几年就被解决了。总而言之,不管发生什么,雷启,这是我的人生,这些是我要操心的事,不是你的。”
界限分明的话,雷启听在耳里,终于忍不住恐慌起来。
如果说董霄看他,是黑中一点白,那他对董霄,就是白中一点黑。
毕竟自打出生以来,他就过得淡漠且顺遂,以至于他的一切都非常纯粹,学音乐因为喜欢音乐,纹身因为喜欢纹身,打钉子因为喜欢钉子,就唯独一件事……
唯独加入锈月,他不纯粹,他有私心。
就这一点点的私心,像一点点的墨滴一样,把一池清水全搅浑了。
怀有私心的他,要帮忙是有私心,求婚是有私心,现在冠冕堂皇试图用乐队将董霄栓在原地,也是私心。
怎样都是不对劲,他不再说话,默然地喝光了一听酒,直到卫岚来了。
*
说要解散,卫岚第一反应也是不肯相信,问为什么?
董霄解释一番,本以为要面临又一轮诘问,可卫岚这个自食其力的,显然比雷启这个大少爷更能体恤她,听完她的话,只是勉强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董霄很欣慰,雷启见卫岚不反对,彻底不抱希望,一味喝酒。
二人都不知道,卫岚就像看父母被迫离婚的小孩似的,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刻意扮出笑脸,其实心里已经在偷摸掉眼泪了。
毕竟是锈月,毕竟是董霄姐和雷启哥,本以为音乐节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却其实一切都戛然而止。
或许就是这样,卫岚想,人生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当现实的巨石碾过来,人要么乖乖让道,要么当场碾死,没有多余选项。
但在让步之前,总还有最后一舞的时间。
当雷启订票要回英国,而董霄起身,用不无留恋的语气感叹着以后应该没机会再回来了时,卫岚从地上抬起目光,坚定地说。
“还会有机会的。”
其余二人怔住,一齐看向他。
“我把新歌的曲子练得很熟了,之后每隔几天……就像我们平时排练一样,我都会到这里来再练几小时。这样的话,等雷启哥从英国回来,或者等董霄姐下班,我们随时能再演出一次,两次,无数次。他们常说摇滚不死,那锈月也是。”
总还有,最后一曲的时间。
董霄和雷启相视一眼,笑了出来,知道卫岚说得对,不论前途如何,这一秒钟,至少他们都还在这里。
至少锈月,还是锈月。
一夜不眠,音乐台下小小的排练室里,前所未有地热闹一夜。
这一夜里,排练室里有笑闹,有即兴也有未演出的demo,有啤酒夜宵,也有欢呼雀跃,他们聊起近来live上的大火,又谈起以前追打偷外卖的小贼,再说到从前鼓手那里砸场子,笑出眼泪,又在眼泪中高声举杯。
直到清晨降临。
*
雷启离开的那天,董霄和卫岚都到了机场去送他。
雷启拉着和几年前一样的行李箱,来到和几年前同样的机场,到了和几年前相同的登机口。
同一个航班,甚至同一架飞机,仿佛来到锈月,邂逅董霄的这几年真是一段插曲,现在插曲结束,所有人都该回归正途。
董霄和卫岚过来时吵吵闹闹的,是董霄把live的收入包了现金红包要给他,而他推辞不要,说她需用钱的地方更多。
她毫不客气,将厚实红包塞到卫岚的卫衣帽子里,说乖乖拿着吧,知道你最近复合了,不得给人家买点儿礼物?对于十八岁来说,恋爱就是正经事,你想扯人情,长大后有的是时间拉扯。
拗不过她,更说不过她,卫岚只好道谢收下。
而对于雷启,董霄同样有东西相赠。
她带给了他一本翻到书页饱胀的笔记。
笔记本上记着琐碎的灵感,成型和没成型的词曲,曾经是她的宝贝,之后……大概只会让她触目惊心,不如送出去,雷启扔了也好,烧了也罢,随他处理。
雷启认识这个本子,收下后拿在手里,并没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董霄一眼。
仿佛董霄其人,已经成为一道往日旧时光的疤痕,令他触目惊心。
然而临走,他倒是偷偷塞给了卫岚一个东西。
动作不熟练,真的是偷偷摸摸,于是卫岚很会意,并没有当着董霄的面拿出来。
等到雷启过了安检,挥手消失在人群中,而董霄刻意别开脸,杂七杂八找闲话来转移注意力时,卫岚才悄悄摊开手心,看了看那东西。
那赫然是一把系着中国结的钥匙串。
*
锈月解散,紧跟着连天大雨,有两天甚至夹细雪掺冰雹。
沈子翎得知乐队不再,很有心安慰卫岚,但要是和往常似的,约出来用身体安慰……未免太不诚恳,所以他在这天神秘兮兮发给了卫岚一个地址,让他晚上过去。
卫岚天色擦黑就提前去了,发现那是家颇为精致的私房小馆,他遂惊喜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约会。
是自打复合以来,他和他哥的第一次约会。
往日里三言两语就搂抱着滚到床/上的那种,只能算私会。
他兴奋起来,更紧张起来,进门后随着服务员往小包间走,路过反光玻璃镜,正检视着自己的模样穿搭时,忽然从镜子中看到了个熟人。
也不能算熟人,半生不熟吧。
他回头,想着打声招呼,又猛然记起,复合这事瞒住了沈子翎的所有朋友,当然不外乎这位。
他正要矮下身子,偷偷溜走,可那位眼尖的朋友已经瞟见了他……
独自坐在卡座中的黎惟一抬手扬声,笑道。
“弟妹……不对,弟弟!真巧啊,过来坐坐!”
卫岚一僵,虽然根本与其不熟,但莫名其妙,有了一丝不大好的预感……
第83章 是但求其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