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宴
常在国却道,“我被人陷害差点入狱,现在你又让人像拦狗一样把我拦在门外,我只不过跟你多要了几次钱,你至于像防贼一样防着我吗?!”
常少先把烟抵在唇上深深吸了一口,眼底猩红,根本不在意常在国说什么,只是道,“说吧,这次要多少钱?”
常在国拳头紧紧捏住,一言不发地盯着常少先。
常少先等了他一分钟都没有听到他开口,他耐心磨尽,太阳穴突突跳疼,他说,“不要的话就下车。”
他启动车子,常在国脱口而出,带着隐忍,他甚至不敢再看他,“两百万,这次只要两百万。”
“明早到账。”常少先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温度。
空气静谧且透着冷意,常在国知道这是常少先在下逐客令,他识趣地打开车门,最后一秒,他没有回头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真的是被人陷害的,我没有做违法的事。”
门砰地一声关上,常少先扶着方向盘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已在极力忍着怒气,车子在轰鸣声中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常少先连灯都懒得去开,安安假期被夏青接回新泰暂住,只留他一个人,可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和尹温峤分开以后,他的世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没有人能踏进一步,他也始终把自己困在这里,不愿意出去。
月光探进房间,照亮一片,他烦闷地扯开衣领,从酒柜里开了一瓶麦卡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灌了几口,烟雾缭绕下,常少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无法缓解,无法平息。
那是他和尹温峤说分手以后,他经历过一次,如同把自己的心放在火上煎烤,一分一秒都得不到平静,他甚至在某一天的午后打倒了看守自己的五六个保镖,扶着被折断的胳膊一路奔赴机场,只为了回去见尹温峤一面,他只想要再见他一面,可整个新泰没有常祖耀控制不了的地方,他前脚才到机场,常祖耀的人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他,那次以后,他没有再试图逃跑过,他认命了。
八年,他用了整整八年,坐到了常祖耀曾经的位置上,甚至超越了他,他一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会再去打扰尹温峤的生活,也从没试图去找过他,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
可命运却让他们再一次相遇。
尹温峤依旧是曾经的那个样子,温良,谦和,步入社会这么多年,依旧保持着当初的纯真与善良,这让他又生气又心疼。恨他对谁都不设防,更恨他唯独对自己保持距离。
孤独的月光下,常少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早已一无所有,出生以来,他从未感受过父母的爱,在他母亲还未离开前,常在国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后来因为母亲突然的消失,常在国崩溃了,郁郁寡欢后一头扎进了赌场,从此一蹶不振,常祖耀只能培养新的继承人,因为有前车之鉴,常祖耀对常少先更加严苛,把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这些年,常祖耀把他推出来和常家的人斗,他甚至不在意常少先会怎样对待手下败将,即使那些人是他的私生子或者亲侄子,只要他们输了,他们就任凭常少先处置,常祖耀从不置喙一句。他扶持他们,又让常少先与他们争斗。 如果没有再次遇到尹温峤,常少先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下一个常祖耀。
黑色的夜里,常少先赤着脚坐在那里,酒瓶被随意扔在脚下,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眼睑滑落,半醉半醒间,常少先抬手抹了一下,竟是泪,他自嘲地笑了,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完全醉过去的时候,他像是低呢地喊了一声“妈”,又像是在说,“小峤,别走。”
第48章
陈语覃最近频频出现在尹温峤面前,连邵一堂都察觉了,问尹温峤陈语覃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尹温峤烦得不行,咬着烟头也不抬地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啊。”
他最近脾性比较大,烟瘾也跟着大了起来,嘴角叼着烟,眉毛一支高一支低,邵一堂看他那副雅痞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没意思,笑笑不说话了。
想不到说曹操曹操就到,赶着下班高峰期,陈语覃卷着一幅画走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朋友,邵一堂想还真是被自己说中了,面上却笑得比谁都殷勤,迎着一张笑脸看着陈语覃道,“陈总编,来吃饭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把最好的包间给您留出来。”
陈语覃看着邵一堂身后的人说,“也是临时起意,正好也是送画过来。”
他把画递到邵一堂手里,“我朋友的画,之前说好借花献佛,你给掌掌眼。”
邵一堂连忙道,“我哪里懂这些,陈总编真是高看我了,今天这样,我做东,您想吃什么随意点,正好店里上了几个新菜,还请陈总编给点评点评,我们也好改新。”
一顿奉承把陈语覃捧得心情舒畅,尹温峤像是没听到似的,只顾着低头玩手机。
陈语覃叫尹温峤名字,“温峤,和我们一起吧,正好给你介绍几位朋友,都是新闻界的,大家交流交流。”
尹温峤说,“覃哥,你们吃吧,”他还想说什么,邵一堂先一步抢断他,对着陈语覃道,“小尹手头上还有事儿,这样,你们几位先用,一会儿小尹结束了我就让他过去。”
“行,那我们等你,邵总看看还没有包厢。”
尹温峤还想拒绝,邵一堂已经在给他疯狂使眼色了,他只得作罢,点点头,“行吧,那我一会儿过来,你们先吃。”
邵一堂领着几位往里走,一路在介绍自己店里的历史和特色,陈语覃含笑地听着,回头望了尹温峤几眼,带着忽浅忽深的笑。
尹温峤敲门进去时屋里的人正喝的兴起,几个人都是陈语覃的朋友,热情地喊他加入酒局,尹温峤胃才好一些,他倒上一杯水,抱歉地道,“对不起啊各位,一会儿店里还有事,我以水代酒敬各位。”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也就没再执意压酒,陈语覃拉了一个椅子过来置到自己身边,“温峤,来这儿坐。”
尹温峤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挨得近了,陈语覃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他噙着一抹笑意凑到他耳边,“这个香水味道很适合你。”
他举动算是有点暧昧,特别在一群人面前,尹温峤自然地与他保持距离,他淡然地笑着与陈语覃对视了一眼,移开目光,没答话。
陈语覃却因为他这个动作,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他是勾人的,陈语覃想,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特别他身上和眼里带着的那点疏离感,禁不住让人打量、审视和玩味,很有味道。
陈语覃没有再做什么亲昵的动作,向尹温峤一一介绍了在场的客人,有几位尹温峤听说过名字,有几位他之前做记者时也打过交道。
几人一面喝酒一面聊着天,不知谁就把话题带到了长远机构的董事长上,尹温峤原本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在听到名字时有一瞬的顿住,目光看向说话的人,是海城周末的副总编,叫张勇。只听见对方侃道,“常的父亲前段时间差点进监狱,这件事也不知是谁透露出去的,凌晨三点,他的秘书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们连夜把消息压下去,不然的话,长远机构的股票可要跌惨了。”
尹温峤看着对方,皱了一下眉。
张勇还在滔滔不绝,其中一人端起酒杯约他喝酒,借此打断他,想不到张勇放下酒杯后,又重新捡起刚才的话题,“常总的秘书过了几天还特意感谢了我,应下有机会和常总一起吃饭,估计也就这几天,常总的电话也就到了,我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
“张副总编,”陈语覃再一次打断他,露出个半是嘲讽的笑,他说,“到时候吃饭可要约上我们,让我们也沾一沾你的光。”
其他几人忍不住笑了,尹温峤想,怎么什么人都能当上副总编。
陈语覃这时挨近他低声说着,“张勇这人喝了酒就这样,大口马牙不着边际,没点职业道德。”
尹温峤没说话,他知道陈语覃不会突然和他解释这些,果然,他听到陈语覃继续道,“不过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毕竟那晚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是常……”
尹温峤看着他,有点冷漠,“覃哥,这是我的私事,你不用刻意提醒我。”
陈语覃悻悻地,摸着嘴角不说话了。不过那天他确实很惊讶,想不到尹温峤会和常少先有关系,要不是他提前做过调查,都不敢相信那天从车上下来的人竟是常少先。
临走的时候陈语覃邀约尹温峤周末一起去打高尔夫,尹温峤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陈语覃早猜到他的答案,看着他故作遗憾地说,“你去不了的话,我只能原话转告甄老,请他亲自约你了。”
“你说谁?”尹温峤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语覃口中的“甄老”是谁,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说甄诚老师?”
甄诚是当年学校的新闻系主任,更是他俩的导师,当年他对两人都十分关照,更是对尹温峤寄予厚望,后来尹温峤去战区,甄诚退休后就出国了,尹温峤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甄老。
陈语覃点点头,“老师上个月回国了,我特意去他家里拜访了他,身体好得很,现在热爱打高尔夫,他让我周末约上你,一起去玩玩。”
尹温峤没法再拒绝了,更何况他也非常想念老师,他应了下来,陈语覃笑着道,“温峤,你在我面前还真是一点都不装。”
还没等尹温峤回答,他却满不在乎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周六我来接你”,也不去看尹温峤,笑着走了。
阳光下,顾松临紧紧锁定目标,一记轻松却有力的挥杆,高尔夫球瞬间飞出,跃过水池,落到草地上。
周围的人轻轻鼓掌。
顾松临接过一旁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他压低帽檐,把球杆递过去,走到常少先身旁,“怎么了?一早上看你心不在焉的。”
常少先没答话,目光看向球场另外一个方向,顾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谁,看着有点眼熟,”他顿了几秒,又认真辨析了一下,“那不是尹温峤?”
看着一直在尹温峤身旁的男人,常少先眼眸黯了黯,顾松临却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还挺高兴地道,“我都多长时间没见他了,想不到在这儿遇到。”
“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他看向常少先,“你要不要一起?”
常少先没点头也没拒绝,顾松临以为他不会去,没想到走了几步,常少先跟上来了。
尹温峤站在那儿看甄诚打球,陈语覃和他站在一起,看甄诚一个漂亮的挥杆,尹温峤和陈语覃不约而同鼓掌,“老师,宝刀未老啊。”
甄诚转过头对着尹温峤道,“你怎么也和语覃一样,变得油嘴滑舌。”
尹温峤说,“老师,我明明是真心实意。”
甄诚虽然马上到古稀之年,但长年坚持锻炼整个人精神矍铄,面部肌肉紧实,丝毫没有松弛之感,他笑着指了指尹温峤,“你也来两杆,让我看看你的球技进步没有。”
尹温峤笑了笑,“我可不敢和老师比,实不相瞒,这还是毕业后我第三次进球场。”
甄诚听他说这话眼里竟是流露出赞许,他点点头,“年轻人,还是要把重心放在事业上,这点你一直做的很好,我这些年虽然人在国外,但一直关注你的消息,你和语覃一样,都是让我骄傲的学生。”
陈语覃看老师点了自己,正要顺杆拍一顿老师的马屁,想不到甄诚却看着他继续说,“不过语覃现在比不上你了,你虽然不干这行了,但你的坚守还在,语覃呢,这几年爬的太快,身上那点文人的书卷气全没了,你看看他那身衣服,够我三个月的退休工资了。”
陈语覃悻悻地,摸了下嘴角,半开玩笑地道,“老师,好歹在温峤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您这样说,搞得您徒弟我像个花孔雀一样,尽在温峤面前开屏了。”
甄诚被逗得哈哈大笑。
陈语覃正想接着对尹温峤说什么,抬眸就看到朝他们走来的人,四五个,竟是刚刚进场时就注意到的核心区人物,现下他才认出来都有谁,顾松临,竟还有常少先,陈语覃别有深意地望了尹温峤一眼。
顾松临已经喊了尹温峤名字,“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他看了一眼陈语覃,似乎觉得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个酒局里见过,只得礼貌性地和对方点了点头,才看向尹温峤问,“和朋友出来玩吗?”
尹温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下意识地看向常少先,对方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一种夹杂着关切与温柔的目光朝尹温峤投来,尹温峤只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移开目光,看着顾松临道,“顾总,确实是好久不见,我给您介绍下,这位是我的恩师甄诚,这位是我们海城新经报的总编,陈语覃,我的师兄。”
顾松临一一和两人握手,尹温峤又向老师介绍了他和常少先的身份,甄诚虽然身居国外,但听到常少先名字时眼里也有一瞬的惊讶,想不到自己的学生竟和新泰的权贵都有交集。
陈语覃还是第一次与常少先在正式的场合见面,他含笑着朝他伸出手,“常先生您好,我是陈语覃,一直久仰您的大名,今日有幸遇见,以后还望在工作中多多关照。”
一番话说的中规中矩,客套又生硬,倒不像是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能说出来的水平,常少先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简单地与他握了握手,没回一个字。
陈语覃早就料到。
水哗啦啦流着,尹温峤站在镜子前认真地洗手,洗手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常少先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压下开关,尹温峤抽了一张纸揩干净扔进篓里,他走过去,常少先依然站在那里,没让步。
尹温峤凝眉,抬眸看向他。
常少先望着他,“好久不见。”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哂笑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复杂。
尹温峤只觉得今天的常少先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想让常少先让开,常少先却先一步锁上洗手间的门。
“你干什么?”尹温峤有些不解。
“你那天来找我,是因为刚才那个人吗?”常少先一字一句开口问他,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可身上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像是痛力传导,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尽量往回咽。
尹温峤却一时不明白,“什么?”他问,“什么那个人?”
常少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换,他发现他并没有故意隐瞒,心底的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他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继续问,“那个陈语什么,你是为了要和他和好才来找我说那些话的?还是说你对他没意思?”
尹温峤大概听清楚常少先的意思了,却没听懂常少先所谓的“和好”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晚常少先看到陈语覃抱了自己,又想到自己主动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显然误会了,误以为自己是因为陈语覃,才会和他摊牌。
尹温峤心有些乱,他说,“我和你之间的事,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多想。”
“那你对他……”
尹温峤打断他,“我对他什么意思,也不用向你汇报吧。”
常少先脸色难看,尹温峤看着他,“请让开,我要出去了。”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沾一点关系,”常少先的声音很冷,看向他的目光却透着炽热,“这么嫌弃我,是吗?”
“是,”尹温峤知道自己再优柔寡断,他和常少先就会一直这样纠缠不清,伤人伤己,他的声音是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我那天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们早就完了,你的自尊哪里去了常少先,非要这样纠缠着不放手,”他越说自己的心越冷,像是一头浸进冰冷的湖,那种痛快的恨意,他冷笑着,“你就当我死了,行吗?”
“闭嘴!”常少先眼底通红地盯着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终于报复回来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尹温峤是一直带着恨的,刚才的那些话如同刀子一般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让开一个空间,闭上眼逼自己不再看他,“走人。”
尹温峤打开门走了出去。
常少先捂住脸庞,身体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