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宴
第49章
把甄诚送回家,尹温峤坐到副驾驶上,陈语覃扭头看他,“一起去喝点?”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余晖下,尹温峤面容显得柔和又清冷。
他说,“我戒酒了。”
陈语覃笑了,“昨天戒的,还是今早戒的?”
尹温峤:“刚刚戒的。”
陈语覃笑着启动车子,“那送你回家。”
路上,陈语覃说,“温峤,你真的不想来我这儿干回老本行?刚才老师可是一个劲儿地夸你,你真舍得放弃这个职业?”
尹温峤淡然,“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既然选择了就没想过后悔,你不用劝我了。”
既然他这样回答,陈语覃也就不再提了,等红灯的空隙,陈语覃转过头看了他几眼,似笑非笑地样子,接着他从车档里拿出一张房卡递到尹温峤面前,尹温峤微微一愣。
陈语覃依旧是那个腔调,“我在这个酒店顶楼包了半年的套房,从顶楼往下看,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美的夜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找我。”
绿灯亮了,陈语覃把房卡塞到他手里,轻轻点了油门,语气轻盈,且透着一种自信,“考虑一下吧温峤,常少先那样的人不适合你,他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情人的,你还不如选择我,固定的床伴关系比起一段不稳定的地下情,我相信你会做聪明的选择。”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水中的船只,慢慢行驶在宽广的道路上,尹温峤没说话,车驶进了隧道,周围的光暗下来,车鸣声在脑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常少先的声音如电影回放一帧帧传来。
“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沾一点关系,是吗?”
车子驶出隧道,周围又重新恢复了光亮,尹温峤刚刚在黑暗里的那点痛意也随着光亮驱散不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到了常少先,因为陈语覃刚才的那个举动,身边的人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陈语覃变了,他早就意识到,现在的他身上的那点风骨全被社会消磨得干净,带着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得意又猖狂。
尹温峤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正想找个地方在哪儿下车,电话却在这时震动。
“你在哪儿?快过来,店里出事了。”邵一堂声音从电话那旁焦急传来。
尹温峤答着,“我马上过来。”
掐断电话,陈语覃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现在得过去店里,”尹温峤看着他,“你前面停车,我打个车过去。”
“还打什么车,我送你过去。”前面正好可以调头,陈语覃看了一眼后视镜,打着方向灯往左边靠。
还好今天是周六,也不算高峰期,五十分钟后两人来到目的地,尹温峤解了安全带下车,陈语覃开口,“我停好车就进去找你。”
尹温峤没理他,径直走进去。
客人已经全部散了,服务员挤在后房角落里窃窃私语,空旷的大堂内,长信医疗的李兴和邵一堂坐在位子上正和主桌上坐着的男人解释着什么,李兴抽着烟,邵一堂端着酒杯频频和男人道歉,男人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大佛,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尹温峤走进去,先一步把经理叫到角落里,他皱眉,“怎么回事?”
经理如实说着,“今天长信医疗的人到店里接待医疗部门的领导,就是那位,”经理朝尹温峤扬了扬下巴,“他带着情人过来的,吃到一半那女人忽然浑身起红疹,我们也不知道她吃什么过敏啊,事先也没通知,现在那位领导就揪着不放,说我们店卫生不过关,必须要停业整顿,邵哥已经在那儿道歉一个小时了,李副总也帮着我们说话,但那位就是不依不饶,到现在都杵在那儿不松口。”
尹温峤大致明白了,他说,“行,我知道了,你先让其他人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儿一个字不要对外吐露。”
“我知道了。”经理也很无助。
尹温峤抬眸远远看了男人一眼,他拍了拍经理的肩膀以示安慰,他朝着对方走过去。
邵一堂看见他眼里瞬间带了光,他装孙子低眉顺眼在这儿道歉了快一个小时,看到尹温峤的瞬间只觉得满腹委屈无处发泄,他朝尹温峤使了眼色,希望他能有什么办法解决。
尹温峤随手从桌上拎起一瓶白酒,朝男人露出个中规中矩的笑,“罗厅长,我是这儿的负责人之一尹温峤,三年前您担任副市长时曾有幸在云市采访过您,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
被称作“罗厅长”的男人罗殷慢悠悠抬眼望了站在对面的人一眼,他回忆了一下,露出个想起来的表情,他说,“我想起了,小尹记者,是吗?”
尹温峤颔首道,“是的,当时您力推的十三项医疗改革经验在全省复制推广,我有幸对其进行过深度报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云市老百姓排着队感谢您的场景,您在那样复杂的局势下能力排众议,完成了“五个不可能”,直到现在我都还听说其他省市一直在学您的这套经验,您是当之无愧的医疗改革开拓者。”
罗殷听完这些话,嘴角轻轻地扬了一下,他抬起眼皮,“小尹记者当年采访我时就很会说,没想到转行当上老板以后更会说了。”
尹温峤露出个歉意的笑,他拎着刚才那瓶白酒倒在桌上空着的分酒器里,他弯着腰,一壶酒端的恭恭敬敬,“罗厅长,今天的事错全在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整改,希望您体谅体谅我们的不容易,饶我们这一次,我和我们邵总一定会好好感激您的,这壶酒先代表我个人的歉意,我干了。”
话说完,尹温峤也不含糊,拎着满满一壶分酒器咕咕咕喝了下去。
邵一堂和李兴都来不及阻止。
罗殷笑了,“好酒量。”
没有等到下文,尹温峤又倒上一壶,既然罗殷享受把人踩在脚下的胜利感,那他就继续满足他,他说,“第二壶,我代表笑望楼敬您,您是位有格局的人,我们新店开业,很多细节做不到位,今天感谢您的教导,我们一定记在心里,立行立改。”
说完,又是满满一壶酒下肚。
常少先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看到一同进来的陈语覃,两人都没和对方说话,如同不认识一般,李兴走到常少先面前,面露难色,“董事长,我阻止不了……”
常少先眼色深沉,盯着尹温峤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穿透,“让他喝。”
李兴更为难了。
罗殷看到常少先也是微微惊讶,没想到这么个小插曲,还能请得动长信背后的人。他来这儿也不知是为了长信,还是为了笑忘楼。罗殷面上虽然不动神色,脑袋却已经在快速运转。
“哟,这不是常董事长吗,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罗殷开口,三分客气七分试探。
陈语覃这时已经走到尹温峤面前,他才进来就看到他干完一壶高度白酒,也不知道是第几壶,他担忧地望着他,“温峤,怎么样,没事吧?”
尹温峤朝他摇摇头,咬紧后槽牙,不让自己露出窘态。
常少先一步步走到几人面前,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挑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他说,“领导这是玩哪一出呢?看来是李兴没接待好,这么横眉竖眼的,不像你的风格。”
罗殷坐在那儿,没及时接话,他感到常少先语气里的不快,他有些乐了,难道他教训教训几个商人,还碰到了常少先的禁区不成?他转头去看李兴,又一一扫过邵一堂和尹温峤,最后把目光定在尹温峤身上,微微眯着眼,打量又审视。
“你手下接待我吃饭,结果找了这么个破地方,你说说,今天这个事儿要怎么处理?”罗殷开始向常少先发力了,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既然常少先要为别人出头,那他也就不会让他太好过。
常少先不屑地笑了,迎着他的目光,“你想要怎么处理?”
罗殷从桌上慢悠悠抽出一支大重九点上,他意味深长地道,“这样吧,既然常董事长亲自来了,我也就给你这个面子,只要小尹记者能替我敬您三壶酒,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常少先走到他对面,抽了张椅子坐下,他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再抬眸时,他眼锋如刀,“罗厅长,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是我,尹总是尹总,笑忘楼惹你不高兴了,你该怎么惩罚是你的事,等你高兴了,我们再谈我们自己的事。”
罗殷虽然笑着,但目光却紧紧定在常少先脸上,他想要看出点什么,却只觉常少先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动怒的意思。
“这个地方是李副总亲自选的,那也就证明是你常董事长的授意,但想不到连起码的卫生都不过关,我朋友现在还在医院做检查,你说说,一顿饭吃成这样,你们长信就没责任吗?”罗殷看着他,“我也不是个计较的人,看在小尹记者曾经采访报道过我的份上,只要他把他手里的酒全喝了,我和他的事,和你们长信的事都可以从长再议,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你说是吧,常董事长?”
常少先没答话,瞟了一眼尹温峤手里的酒。李兴这时走到尹温峤身边,他知道罗殷就是没事找事,原本以为让邵一堂赔罪道歉就能小事化了,没想到罗殷这么不饶人,又因为常少先的到来,众星捧月惯了,更是要显示显示自己的权威,也是他自己处理不周,常少先本就看不惯罗殷的做派,所以很多项目都是直接跃过他直接找了上面的人,他今天就不该约罗殷吃饭,想着私下里缓和关系,没想到还闹这么一出。
李兴夺过尹温峤手里的酒,随手从桌上拿了个大杯子倒进去,罗殷看着他,“李副总,你这是干什么?”
“罗厅长,今天这件事因我而起,长信医疗虽然不是什么大企业,但每年也贡献全省百分之十的税收,今天我和尹总一起敬您,喝完这瓶酒,还希望您就此翻篇,至于我们董事长这里,我会私下给他赔罪。”
罗殷的目光始终在常少先身上,他一直等着常少先再开口,常少先却连嘴皮都不动一下,他在想常少先今天到底是为谁来的。
还没等罗殷权衡好利弊,李兴已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掷地有声地砸回桌上,李兴面色不改地重新坐下。
常少先这时朝着尹温峤扬了扬下巴,“尹总,你的酒也喝了吧,总归是在你们店里出的事,你和邵总总要有个人担责。”
尹温峤点了下头,朝立马站起的邵一堂使了个眼色,他手里还有刚刚倒的一壶酒,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喝完,恭敬地对着罗殷道,“厅长,我们真诚向您道歉,您朋友的费用我们也会全部报销,等我们整改结束后,还希望您能不计前嫌,多来指教。”
罗殷这时才慢慢露出个笑脸,他知道,这出戏唱到这里,不管什么结果,都应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轻蔑地瞥了尹温峤一眼,然后目光移到常少先身上,“常董事长,再会。”
常少先伸出手,客气地道,“再会。”
两人眼底皆无笑意,罗殷抽出手,大步离开了。
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邵一堂走到尹温峤身旁,叹了口气,“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尹温峤此时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撑着桌子,酒意一股脑儿地上涌,他只觉得呼吸都在烧疼,他说,“我没事。”
“其实你不用这么……”陈语覃开口,话到一半却被尹温峤打断,他说,“一次性结束最好,别总让人捏着把柄。”
邵一堂实在好奇,他看着罗殷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问,“你说你以前报道过他的事迹,他真这么厉害?”
尹温峤笑了,挑眉看向邵一堂,“这你都信?抢功夺好据为己有罢了。”
尹温峤有些晕了,刚才全靠意志力撑着,他说,“散了吧,有什么明天再说,我现在晕得很。”
陈语覃先一步走出去,“车停得有些远,我去开车,你在门口等我。”
尹温峤点了点头,他越来越晕了,也懒得再和陈语覃说什么。他从未喝过猛酒,连下三壶,他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在疼,又闷又想吐。
他脚下踉跄,还没走两步什么东西就从裤兜里掉出来,他也没在意,常少先看着他的背影,弯腰捡起,眼神在下一秒忽然变得幽深,他抬起头,声音脱口而出,“尹温峤!”
尹温峤还没站稳,整个肩膀就被常少先一把拽住,常少先捏着那张房卡指尖都在泛白,“这是什么?这是他给你的房卡?”
尹温峤眯着眼,看出来确实是刚才在车上陈语覃塞给他的房卡,他哦了一声,问,“怎么了?”
常少先屏住呼吸,极力把怒气往回咽,他说,“你跟他上床了?”
邵一堂两只眼睛在常少先和尹温峤身上来回地扫,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李兴连忙低下头拽着邵一堂走开,“走了走了邵总,别听别看。”
“哎不是……”邵一堂被李兴拽着离开,他都没发现李兴看起来文弱书生,力气竟然有这么大,挨得近了他才发现他手臂上因为用力暴起的肌肉,李兴连脱带拽把他推出大堂,邵一堂担心地道,“不是你拉我干什么,万一他俩起冲突怎么办……”
李兴无奈地道,“董事长打自己都舍不得碰尹总一下的,你相信我,我们走吧,别管他俩的事了,我明天还想着怎么给董事长赔罪呢,妈的估计连饭碗都要丢了。”
邵一堂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李兴塞进出租车,“邵总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尹温峤被常少先拽着走出大门,司机早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常少先推着他让他进去,尹温峤搡了他一把,脸色难看,“你干什么!别碰我!”
“不让我碰你他就可以碰你了?”常少先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狠狠瞪着尹温峤,“我最后说一次,上车,别逼我犯浑,听到没有!”
“我要是不……”
话音未落,常少先忽然整个身子逼上来堵住他的嘴。
他把他摁在车身上,一只手绕过他的头让他抵在自己手臂上,舌头顶进去,一个疯狂的吻,尹温峤惊呆了,常少先竟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强吻他。
喝了酒之后的脑子嗡嗡作响,常少先趁机把他推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尹温峤狼狈地抬起头,常少先忍不住再一次吻上来,“别怕,没人看见。”
尹温峤已经醉到没有半点力气了,常少先欺身上来,他挣扎着,“别再让那个姓陈的碰你一下,尹温峤,别让他碰你!”
尹温峤红着眼撇开目光,他是醉得深了,整个人天旋地转,常少先的呼吸缠着他的,在他支撑不住睡过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常少先亲吻着他的耳垂、额头,还有嘴唇。
尹温峤是半夜醒的。
酒喝得猛了,后半夜口渴得厉害,他意识不清地醒过来,漆黑的房间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睡在哪里?
他伸手去摸身边,是在床上,但味道却不是自己的,他只觉这味道有些熟悉,带着冷冽的烟草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一种很特殊的木质调,尹温峤忽然直起身子,这是常少先的床。
脑海慢慢拼凑起断片前的片段。尹温峤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赤着脚下床,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蜂蜜水,推门出去。
卧室外,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头仰靠着,四周静得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尹温峤站在那里,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就要抬步离开,下一秒对面的人已然感受到他的存在,于黑暗中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