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他垂下眼帘,拿起筷子挑了面条送入口中。
手机搁在一边,忽然叮咚一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消息涌入的声音。
沈启南看了一眼,是团队里一个年轻律师建了个小群,只拉了约着去泡露天温泉的几个人,可能是没有注意,把他也拉了进来。
群名叫做“有福同享有难退群”,又很快被孙嘉琳修改为“都市隶人”。
沈启南微微挑起眉,这下他可以完全确认,自己确实是被不小心拉进去的。
群里消息刷屏很快,一张张照片和表情包接连往外跳。
已经成家的几位大约都回自己的房间泡私汤去了,很有默契地没来打扰年轻人,出现在照片里的都是他团队里的低年级律师。
那个最大的露天天然温泉也在照片中露出一角,有人泡在水里,有人坐在岸边,各自举着五颜六色的酒精饮料对着镜头笑。
沈启南打算退出群聊,但照片和消息弹出太多,他误触其中一处,不小心点开了一个视频。
是这群年轻人靠在岸边喝酒玩游戏。
酒精和游戏最能炒热气氛,何况是在温泉这样一个令人身心放松的环境里。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特别活泼生动,一改平时在至臻忙得脚不沾地,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
沈启南嫌视频里面声音太吵,准备退出,却忽然看到了关灼。
不是他有意,只是不得不承认,关灼在里面实在很显眼。
他手臂上文身的位置贴了一块肤色的肌贴,完全看不出来。
他们在玩那种“我有你没有”的游戏,各自掰着手指计数,答不出来的就要罚酒。
刘得明手下那个实习律师问的问题被大家的嘘声掩盖,根本听不清。
另一个人特别响亮地接话,说:“我有谈过恋爱,你们有吗?”
一片嫌弃的声音。团队里的年轻律师人均硕士,没有年龄特别小的,人人都觉得这个问题没水平也没杀伤力,建议赶紧跳过。
关灼收回一根手指,说:“我没有。”
他周围的人明显一愣,嘘声四起,说他不可能没谈过恋爱,说谎罚酒要翻倍。
关灼却已经把要罚的酒喝完了,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发现有人在拍,伸手把正在录像的手机压下去。
画面转而对着桌面各式各样的酒杯,背景一片嘈杂。
关灼的声音有点懒散,却特别清晰。
“真的没有。”
声音戛然而止,视频拍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启南垂眸,移动指尖点了退群,料想群里各种表情包刷得太快,应该也不会有人立刻就注意到他的退群消息。
总比等下忽然有人发现他也在,一群人集体噤声要好得多。
一般情况下,沈启南不会做扫兴的人。
吃过东西,他回到电脑前研究那个职务侵占案的资料。
这个案子有瑕疵,部分检材来源不合法。
针对被告人的电脑提取数据的时候,既没有见证人,也缺乏持有人和办案人员的签名。
还有一些对应关联关系其实并没有证据确认。
沈启南列出了一些留待以后调查的细节,又想到了那几家跟被告人签合同的连锁美容机构,还有公诉机关指控的设备侵吞。
这种思考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沈启南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确状态不佳。
效率不太行。他没有再继续做无用功,合上电脑,闭上眼睛,轻轻地揉了揉眉心。
大概是氯雷他定的副作用,沈启南觉得眼皮特别沉重,困倦得几乎就要睡着。
算算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他的房间应该已经恢复供电。
可因为他在这里,关灼把房卡也留下了。他们都是单人入住,除了那几位带家属的,也都只领了一张房卡。
如果沈启南现在离开,等关灼回来了,或者去他的房间找他,或者还得请前台再提供一张房卡,来来回回都要多添麻烦,多花时间。
沈启南不无淡漠地心想,他是关灼的老板也是他的带教律师,怎么都应该是关灼来等他,而不是反过来。
但他似乎被那盅鸡汤细面熨帖了肠胃也抚平了别扭,竟然就这么真的留在房间里继续等。
他给关灼发了消息,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想到对方此刻在泡温泉,不太容易及时看到消息,沈启南困得快要睡着,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台上,想要吹吹风,醒醒神。
露台地面铺了黑色的石材,表面有自然的粗糙纹理,亮着两盏暖色地灯,光芒柔和,蒙在薄雾里面似的。
一边是张一米多宽的矮榻,另一边是温泉池,中间隔着一道镂空的木雕花窗。
沈启南坐在那张矮榻上,看对面山形蜿蜒,苍翠的竹林在夜风中起伏,近乎黑色的层叠波涛。
其实这间酒店就坐落在山坳之间,近处也有连片的枫林。
他们来的时间不对,枫叶还没有变红。
这里是很清净。
墙边有出水口,池中的温泉水24小时不停置换,水声潺潺,完全是最好的白噪音。
身下的矮榻也十分柔软,沈启南靠着栏杆,只想闭一下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他先听到的是温泉水的哗啦声。
沈启南睁开眼睛,隔着镂空的木窗格,看到关灼仰躺在温泉池里,两条修长的手臂搭在池边。
他仰望着什么,目光特别专注,并没有发现沈启南已经醒了。
倒是沈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反应不过来似的,问:“你在看什么?”
关灼转过头望着他,轻轻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看下雨啊。”
他说话时的语气声调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更懒散,有种把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轻慢。
可是眼睛特别亮。
第27章 每次下雨的时候
“我很喜欢下雨天。”关灼说。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林间小雨朦胧,高灯下无数雨点坠成银丝跃动。
他这样稍稍坐起来一点,身上盖着的东西就往下滑了几寸。是一条毯子。
这毯子是谁给他盖的,不言而明。
柔软是种热度,温暖反而成为触觉。
沈启南拥着毯子坐起来,望着眼前赤裸在水中的人,忽然鬼使神差地意识到,关灼没有引起他任何负面情绪。
即使是刚才被拉入那个群聊,看到大家泡在温泉里的照片,他也有种隐约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上次关灼借用他的浴室洗澡,他无意中推门而入,也几乎是立刻就扬起脸移开了视线。
要不是因为关灼臂上那道文身勾动沈启南记忆深处的几个画面,让他有了种奇怪错觉,顾不上其他开始追问,他是真的会把礼貌当作掩护,遮盖自己真实的厌烦的情绪。
他是很会装模做样。
沈启南不喜欢在他人面前裸露身体。
盛夏天气,他也是规矩严谨的西装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的弧度折角几乎没有一点不对称。
同样,他也不喜欢看到他人裸露大片皮肤。
泡温泉和游泳之类的活动,沈启南从来都是不参加的。
就连小时候在福利院,大学时住校,他也总是尽量在宿舍里没有人的时候换衣服,洗澡几乎都在快要熄灯的时候。
这个毛病在他工作之后缓解了很多。
他跟人合租,要求室友不带人回家已是极限,没可能要求对方放弃大夏天在家里光膀子打游戏看球赛的做法。
他每天早上坐将近两小时地铁从住处到律所,最拥挤的线路,最繁忙的时间,地铁里面人挤人,沙丁鱼罐头一样,一丝缝隙都存不下。对沈启南来说,跟脱敏治疗也没多少差别了。
工作中他经常要跟人一起出差,差旅费有限,当然要同住一间房。
这都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他而已。
因为他见过沈斌和他那些毒友。
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如此肮脏丑陋。
那种画面,那些声音,根本无孔不入。
沈启南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所以三年前当他与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关系,醒来之后才会那么狼狈,那么僵硬,根本连一眼也不敢向身边的那个人瞟过去,而是直接落荒而逃。
因为他竟然从这肮脏和丑陋的瞬间感受过近乎灵魂沸腾的快乐。
他厌恶沈斌,厌恶那些人交缠的肢体,也同样厌恶自己。
可是刚才看到关灼的时候,那种痼疾一样的厌恶忽然变得很淡。
他太自然,太随性,太不以为意。
也太真实,太明亮,太赤子之心。
繁华都市里人人衣冠楚楚,却适用丛林法则。
然而真到了这丛林自然之中,幕天席地,浑身赤裸,倒好似一切伪装和束缚都消失不见,脱去衣冠,我本禽兽,人人原来都是动物。
沈启南自嘲地笑了笑。
关灼闻声看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水随着他的动作波动四溢,他收回手臂,靠向墙壁挪动了一下,在池中留出一个位置。
“你要进来吗?”他表情认真地邀请,“一起看下雨?”
沈启南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察觉到关灼给他的那种异样感受究竟从何而来。
关灼换了种问话方式:“你不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