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章蓦顿了顿,目光打量着程有颐,忽然意味深长地道:“你不考虑考虑?”
程有颐愣住了:“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gay?”章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们俩就不用这么见外了吧?你敢说你不是?”
程有颐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吞吞吐吐片刻以后才开口:“我的性取向是正常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有直男问到程有颐的性向时,程有颐就会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因为同性喜欢也属于正常的性取向,对吧?有颐,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哦。”章蓦眯着眼睛笑,手指指节不经意地在桌面上敲打,“你大学宿舍书架上那本《资本主义精神与新教伦理》,你忘了吗?”
章蓦压低声音,好像在讲他们之间的秘密。
听到书名时,程有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记得这本书。
那是他大三在图书馆替章蓦写关于马克思韦伯的小论文时,在书上随手写下的从宗教改革的角度的对同性恋的辩护。
“你里面的小论文,我可是都看了。”章蓦眯起眼睛,“我说的没错吧?”
程有颐沉默良久之后,放弃了抵抗:“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章蓦点了点头。
见程有颐没有说话,章蓦又好心补充:“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看我过去这多年年、伪装的多好,连你都不知道我没有发现。”
程有颐的心里五味杂陈。
章蓦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从那么早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知道这件事。”程有颐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在章蓦面前装正常人。
可是他居然早就知道自己“不正常”?
“我怕你尴尬。”章蓦盯着程有颐问,“你……会尴尬吧?”
“……会。”程有颐艰难承认。
他并不会在一个毫不相关的人面前尴尬。他掩盖自己的性向,无非是怕麻烦怕解释。更何况世界上多得是一听到对方是gay,就觉得对方会喜欢自己的自信直男,会用尽所有的恶意,来对待一个根本和他们无关的人。
可是章蓦不一样,程有颐真得喜欢他。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章蓦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以后,因为害怕自己被同性喜欢,疏远了和他的关系。
“我之前还担心你找不到男朋友,一辈子赖着我呢。现在章迟和你表白,不是刚刚好?”章蓦一副轻松的玩笑语气,“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家人,你不是想和我成为家人吗?”
程有颐呼吸一滞。
大三下学期他们三人一起去新疆旅游,遇见天后座流星雨大爆发。章蓦和程有颐并肩躺在草地上,程有颐难得真情流露说希望能够拥有章蓦一样的家人。
现在回想起来,新疆的星空下,自己说“想成为你的家人”时,章蓦眼底映着的不是垂爱,而是怜悯。
“你是认真的?”程有颐难以置信地问。
“当然,”章蓦耸肩,“谈谈嘛,你又不亏,让我这个弟弟来陪着你,就像我陪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程有颐盯着章蓦,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戏谑或玩笑的成分,可章蓦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真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退让、犹豫,甚至那点不愿承认的期待,全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说到底,章蓦从未把他放在那个位置。
“我知道了。”程有颐倏然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他走出咖啡店,编辑出给章迟的短信:【晚上七点,Gay吧】
拥挤的人潮里,程有颐闭上眼,他觉得自己该下地狱。
他觉得自己一定会下地狱的。
gay吧门口的热浪蒸腾着,程有颐进来的时候简直热得要命。
他松了松领口,锋利的目光在酒吧里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坐在吧台边缘的章迟。
他以为章迟不会来的,程有颐的心往下一沉,向章迟走过去。
“你找我来干什么?”章迟看到了程有颐,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嗓子都哑了,却章迟一副冷冰冰的神态,对吧台的调酒小哥说,“伏特加,什么都不加。”
说罢,又往调酒小哥的内裤边缘里塞了几张百元钞票当小费。
程有颐没有说话,盯着眼前的少年人。
章迟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袖口里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灯光落在他裸露的锁骨上忽明忽暗,完美的弧度上映出细微的光影。
waitress递上来酒,透明的液体有一颗樱桃点缀,在指尖晃荡。
酒不醉人。
章迟的脸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微红,像是从酒里刚刚取出来的樱桃。
和少年时代的章蓦一模一样。
程有颐的喉结无意识滚动,楼梯口涌进的风正把章迟身上银色山泉香水的尾调香味吹进程有颐的鼻息。
酒吧里的鼓点切到事后烟乐队的《apocalypse》的副歌。乐队主唱GregGonzalez用柔和呢喃的嗓音唱着:
You‘'vebeenlockedinhereforeverandyoujustcan’'tsaygoodbye。
程有颐恍惚,为什么不能saygoodbye?
他偏要说,还要让章蓦后悔一辈子。
章迟看着没有说话的程有颐,冷笑一声:“你来不会是想让我保密的吧?你放心,我……”
程有颐不由分说地拽住章迟的手腕,一只手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一只手拿起桌上章迟没有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过分暴力的行为让章迟惊叫了一声,身体踉踉跄跄地跟着程有颐往人堆里面走,惊慌失措地问:“程有颐!你要干嘛?”
“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认识吗?是什么关系?”一位保安警觉地拦住两个人的去处,周围的其他人纷纷侧目,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一出好戏。
“我是他男友。”程有颐仰起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说出来男友两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干得要命。
惊讶和喜悦从章迟的脸上一闪而过。
捕捉到了这份惊诧的保安立刻挡在了章迟和程有颐之间:“他说的是真的?你告诉我,不用怕。”
章迟镇定了神色,点了点头。
保安迟疑了,片刻之后,往后退了两步:“就算是情侣也不能用暴力啊,要玩回家玩去,出了什么事情还得酒吧负责。”
章迟正准备道歉,程有颐就不由分说继续吧章迟拽进了最里面的卫生间。
封闭的隔间本来就不是给两个人用的,逼仄的要命,程有颐松开章迟的手,轻轻一推,章迟就坐在了马桶上。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章迟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喜悦。
“转过去。”程有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冷冷地说。
因为没有准备工作,身下的人似乎格外痛苦,章迟撩起来自己的T恤,咬住边缘,让自己疼痛的叫声不会被听到。
章迟的身体本能地往前躲,无处可躲的时候只能扭动腰肢来逃避不期而至的痛苦。
身体的痛苦却无法掩饰心理的愉悦,章迟背对着程有颐,却仰着头想转过来和程有颐接吻,白皙的脖子和脸颊浮着微妙的粉色。
程有颐愣住,看着眼底的人,有片刻的失神。
他有罪,他从小就深信,自己有罪。
在年少时代难以启齿的梦境里,他一次又一次同那个长得和章迟一模一样的少年做着和此刻一样,或者比此刻更不可告人的事情,他们拥抱接吻,感受彼此的心跳。
每次醒来后他都会感受着自己身下的冰凉而痛苦不堪,可再度回忆梦境只会让他再次陷入浪潮之中。
而此刻的触感竟然如此真实,真实得像那些旖旎的梦境。
章蓦说出来让自己考虑章迟时,程有颐简直要气炸了。他真得想和章迟在一起,然后看看章蓦有什么反应?
会生气吗?
还是会祝福?
“怎么了?”章迟扭过头,微红的眼底还有几分迷醉,他转过身来,跪坐在马桶上,“为什么停下来?”
章迟仰起头的时候,程有颐分明听见自己心跳声,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复仇的快感。
而且有个替身的白月光,也不赖。
程有颐伸出手,章迟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颊放在程有颐的手心里,乖乖地蹭了蹭,嘴里还在呢喃:“喜欢。”
“喜欢什么?”
章迟直起来腰,一边胡乱吻着程有颐的嘴唇,一边用气音说:“喜欢你,喜欢哥哥,喜欢程老师,喜欢程有颐,喜欢有颐,喜欢老公。”
听到“老公”的时候,程有颐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大三暑假的时候章蓦在篮球队训练。
程有颐不擅长运动却爱跟着,喜欢坐在篮球架旁边一边看书一边等训练完。篮球队不怀好意地朋友开玩笑说程有颐像是在等老婆下班的老公,没想到章蓦非但没有生气还顺势来找程有颐讨冰棍吃。
那个时候章蓦一脸单纯地说:“叫你老公你得请我吃个哈根达斯吧?”
当时他以为那是章蓦爱的回应,后来他又猜是直男的玩笑话。
可是,明明章蓦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程有颐的目光一冷,把趴在自己身上的章迟推下去,章迟一个踉跄坐在了马桶上,程有颐俯身向前,冷着声音问:“这么喜欢?”
章迟像是喝醉了,他胡乱的点了点头,拽住程有颐的衣服领口往下,顺势解开他衬衫第一颗纽扣:“老公,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今天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老公对不起,我不该猜出来你恐高还要你去坐过山车。”
程有颐听着章迟一声声的“老公”,脑海里全是对章蓦的怨念,他扬起手往章迟的脸上一打:“这就叫老公?你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章迟捂着脸嘤嘤了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叫了。”
程有颐的另一个巴掌拍在了章迟的大腿上,留下一个通红的印子:“叫不叫?”
“我叫!我叫!”章迟真得很怕痛,他胡乱的夹住程有颐的手,泪眼朦胧:“我们交往好不好,你当我的男朋友好不好?你当我老公好不好,我保证很乖很听话,当你的乖乖小狗,好不好?”
程有颐愣了片刻,眼前这个还是少年的人,和他的哥哥完全不一样。
他会哭,会讨好,会诚惶诚恐地缠着自己要和自己交往。
“好不好?”章迟仰起头,眼泪滑过了他的太阳穴。
程有颐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忘掉自己心里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