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说完,他甩开章迟的手,径直离开。海边的风灌进程有颐的领口,程有颐的身体在发抖,却感到有火苗从章迟泛红的眼尾烧过来,顺着他们曾经一晌贪欢的痕迹,快要把自己烧成死掉。
好烫。
好扯。
他扯松领口深吸一口气。
无名火还在熊熊燃烧。
这是他心里的火。
程有颐开始怨恨自己,责骂自己,他觉得早该在第一次察觉到章迟的目光时,就亲手斩断这些奇怪的联系,不让两人之间的联系,疯长到如此境地。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程有颐一激灵。
他认得这个铃声——这是他给章蓦单独设置的铃声。
程有颐立刻手忙脚乱地接了电话。
“听思齐说,我妈和我弟和好了?”
程有颐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你的声音……”章蓦的声音有点紧张,“你感冒了?”
程有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没。刚刚吹到了风。”
“那就好。”章蓦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混杂着背景里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温柔又含蓄:“我还在想这件事情要怎么收场,还得是我们见多识广的程老师。有空请你吃饭,可得赏脸。”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程有颐局促地笑了一声,回到车上,闻到车里章迟留下的香水味道,“我听思齐说,你最近工作很忙。”
“一些业务遇上点麻烦。忙也不能忘记你的事情嘛。”章蓦顿了顿,压低声音,电波里他的声音低沉又性感,“怎么?有颐,你等不及了?”
“嗯?”
程有颐的心跳漏了一拍。
夕阳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颊上,烫得要命。
如果不是因为章蓦已婚男性的身份,程有颐一定会把这句话当成调情。
“我说——程老师今天晚上有空吗?刚好我出差回来,请你吃个饭。”章蓦恢复了如常的音调。
“啊。可以呀。我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忙,确实……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好好聚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川菜还是淮扬菜,我记得你之前朋友圈说新开了一家湘菜店……”
说了一堆后程有颐才觉得不妥,把剩下的话吞下去:“你和思齐说了?一起吧。”
“就我们俩。”章蓦说。
程有颐觉得自己的心跳完全乱了,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许久以后才笨拙地发出来一个“啊?”
“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请教你。”
章蓦轻笑一声,似乎看破了程有颐的窘迫。
“哦,好,好的。”程有颐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大概下午六点?不用太早,我有一堆事情要处理。”章蓦说,“你来我公司楼下行吗?我们附近有一家日本餐厅,他家的空运过来的和牛还不错。”
程有颐看了看时间:三点半。
“好。”
程有颐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把导航调整到章蓦的公司,从公园去到公司大约只需要半个小时,达到目的地的时候,才刚刚四点出头。
他喜欢等待。
等待对程有颐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章蓦总是很忙,学生会,社团,辩论队,模联。
十年前他是站在大学舞台中心的人物。程有颐不同,他不需要被看到,也就从来没有被看到。看到他的人,只有章蓦。
于是程有颐在大学时代里心甘情愿地等章蓦,在自习室,在体育馆,在书店,在餐馆,在图书馆。程有颐习惯等章蓦,也习惯了章蓦满身星光到来的时候,眯着好看的桃花眼说“你等很久了吧?”
程有颐曾经羞耻地幻想过自己和章蓦的第一次,那时章蓦或许也会眯着眼睛说这句话。
自己会抱着章蓦告诉他:不论等多久他都愿意。
只要能够等得到。
程有颐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记忆归类到年少轻狂的无耻肖想中,找了个好停车的地方,在附近随便搜到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想着去那里消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面色冷静地要了一杯冰拿铁。
“多加冰。”程有颐叮嘱。
他正准备坐下,却一眼看到了咖啡店最靠里的角落里的章蓦。
章蓦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两人之间摆着几份文件,两个人有说有笑,明明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却不像是谈工作。
程有颐愣在原地,手里的加冰拿铁杯子上的水汽,沾湿了他的掌心。
章蓦的余光扫到了程有颐。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有颐?这么巧?”
女人见到程有颐后唇角微扬,将散落的文件收拢整齐:“程先生?请坐——章总刚刚还在提起你。我是章总的执行秘书Lucia。”
她示意服务员把面前自己用掉的玻璃杯收走,又转过身笑盈盈地说:“既然您来了,那我先回办公室了,你们聊。”
离开时高跟鞋在地面敲出利落的节奏,程有颐低下头,认出来她脚底下那双JimmyChooAvril,同事结婚之前,托他从国外带回来过一双。
章蓦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这么早就来,饿了?”
“没什么事。”程有颐心烦意乱地解释,“溜达一下。”
“溜达……这可不像你的风格。”章蓦轻笑了一声,十分顺手地把程有颐外套的拉链往上扯了扯,开玩笑道,“这几天风大,别吹到风感冒了,我会心疼的。”
“……”
程有颐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他迫切的需要什么东西转移话题,目光掠过桌上厚重的文件夹时,程有颐感觉找到了救命稻草:“在谈项目?”
“海外并购案。”章蓦将冷掉的咖啡推到一旁,长叹一口气,脸色冷下来,“竞争对手在打人文保护的舆论战,需要专业背书。”
程有颐翻开策划书,没来的细看,只发现评估报告里夹着几幅似曾相识的航拍图,里面还有一份从LinkedIn上下载下来的程有颐大的简历。
程有颐好像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工作上的事情?”
“文化顾问,报酬从优。”章蓦的钢笔在“高端会所”处画了个圈,笑容满面,“程博士考虑一下?”
程有颐合上文件,压了压纸张边缘。
这些年程有颐推掉过无数类似的邀约,他爱惜自己的羽毛,知道商业公司邀请他们做所谓的文化顾问,无非是为了找个专家为他们的敛财行为背书,他不想把商业活动掺杂进自己的学术工作里,从来都是推掉。
此刻程有颐却鬼使神差地将策划书拿起来,掂量了一下:“我需要时间看一遍内容,你不急吧?”
“不着急。”章蓦很满意程有颐的答案。
片刻以后,他忽然倾身向前,袖口蹭到程有颐的手背:“章迟最近怎么样,和我妈谈的怎么样?”
程有颐可以闻到章蓦的呼吸,他甚至能够分辨出来,刚刚章蓦喝掉的是草莓味的奶昔。
“他说找到了想做的事。”程有颐盯着咖啡表面的涟漪,“你母亲同意了。”
“比如?“章蓦嗤笑,“夜店包场还是机车环游?”
“……”程有颐抿了口冰咖啡,他无端想起过山车上章迟嘶哑的告白,“画画吧。”
章蓦转动婚戒的手顿了顿:“我妈居然随他乱来,不想把他锁在家里?”
“阿姨很开明。”程有颐停顿了片刻,“是很好的家长。”
程有颐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杯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章蓦的戒指上。
钻石的克拉数很大,折射出来的火彩亮得耀眼。
从前参加一个商赛,他们的选题是钻石戒指的推广。那个时候章蓦以前和程有颐说,他求婚的时候一定会买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大的钻戒,来纪念和钻石一样坚固的爱情。
程有颐脸红心跳了好久,以为这枚戒指会套在自己手上。
可是并没有。
“那……他……那些画……”章蓦半是迟疑半是开玩笑,“我妈也接受了?”
程有颐点了点头。
“我妈接受能力确实挺强。”章蓦嗤笑一声,“说不定过几天就要给章迟介绍男朋友了。”
程有颐默不作声,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章蓦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得找个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像你一样的。”
程有颐迟疑了一瞬:“章蓦,有个事情。”
章蓦挑了挑眉。
程有颐如实道:“他刚刚向我表白了。”
第16章 三个条件
章蓦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把路过的服务生吓一跳。
他揉着眉心摇头:“这小子动作倒快。”
“我……不是……”
程有颐在犹豫要不要撒谎。
或者说,自己现在撒谎还有没有必要。
如果章蓦还是有一点点,哪怕最最微弱的一点点喜欢自己呢?他盯着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
章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程有颐皱眉,“你觉得好笑?”
“你到底做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大事,让我这个弟弟喜欢到和你表白?我听说他以前对谁都玩玩而已,睡完就跑的。”章蓦捡起钢笔,打开另一份文件夹,在策划书里氏族图腾照片上画了个叉。
程有颐的脊椎窜上一阵寒意:“不是,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他喜欢男人,可是我……”
谎话在嘴边,程有颐把话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