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不想了,很久之前就放下了,”康遂把人抱到怀里,让他趴到自己胸口上,轻轻拍着,“之前生日那次和我一起吃饭的女孩儿还记得吗?我的高中同学,他们几年前在西班牙一次活动里遇到,后来成了朋友,她曾告诉我,那个男生很久前就已经在那边定居了,不再学医,改行成了个艺术家,而且他在那儿早就有了稳定的伴侣,一直都过得很好。”
路杨看着康遂的下颌线,凑上去亲了亲。
康遂笑了一下,低头看他。
“如果我心里还有别人,我不会跟你开始,杨杨,我喜欢你,就是全心全意的喜欢,我不希望他记得我,同样的,我也只想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珍惜你,我想把从过去吸取的教训,学会的爱的能力,还有这些年没有宣泄过的感情全都投入给你,我只有你,杨杨。”
第64章 选择
康遂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回医院上班了,而回科室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上周二本应该由他来主刀的那台手术被换成了李广才,但手术结果很不理想,家属闹起来了。
这场手术的临床数据非常具有科研参考价值,康遂住院之后,李广才不知私下采取了什么运作,家属便忽然指名要他来做,态度非常坚持。其实以李广才的能力,这台手术难度虽大,按理也不至于出现太大差池,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表现什么,结果压力之下适得其反,就捅出了娄子。事故性质偏向严重,他本人当即被医院停诊,接受院内学术委员会的技术判定与调查,这期间家属不依不饶,已经在病房里闹了好几天了。
康遂拿着已经完成的课题数据和论文材料走进陈方予的办公室时,老教授的脸色还沉着。
“老师,”康遂把资料递过去,说:“您气色有点差,最近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你休息好了?看上去倒是恢复得不错。”陈方予从眼镜上方瞄了他一眼。
康遂笑起来。
陈方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资料,问:“都做完了?”
“做完了,病例系列分析和技术比对数据都经过再三验证,这个U盘里是备份,您回头有空了看一下。”
“辛苦了,”陈方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康遂安静地站着。
“你那个胃……”半晌,陈方予盖上盖子,把杯子放回桌上:“就算眼下控制住了,但还是得好好养,不只是花时间,还要花功夫来养,我前两天跟消化内科冯主任聊了一下,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心里也有数,这是一个需要长期管理的过程,如果再按着饮食作息不规律,长期高压高强度的日常态势发展下去,只怕再搞坏了,就不行了。”
康遂“嗯”了一声。
陈方予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半晌,开口道:“前两天,明诚的老秦给我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的,最后进入正题,开口问我要人。”
“秦院长?”
“说他那边的骨科缺人,想挖你过去,你呢?什么想法?”
“我没跟秦院长接触过,但是秦为径师兄跟我提过几次,我说……会考虑。”
康遂说了实话。秦宣砚秦院长是他的学长秦为径的父亲,X城最大型私立医院的法人代表,此人当年和陈方予是同学,多年来交情甚笃,当初两人一起从医科大学毕业时,陈方予进了体制内公立医院,而秦宣砚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家族素有经商头脑,他在大医院历练几年之后便离了职,由家族托举,在本地私人医疗领域开创了“明诚医院”这道先河,秦为径接过父亲衣钵之后想挖康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跳槽这种事哪怕本人有意,老主任不放人也不行,所以这回便让自己父亲出马,借着多年的老交情,先来探一探口风。
“……不管怎么样,比起职业发展前景,身体的健康还是第一位的,”陈方予缓缓说,“而且要是真去了那边,最起码在个人生活上,没那么多风言风语。”
康遂抬起头:“老师……”
“我知道你一向在很多事上不争不抢,没有太大的企图心,这几年,是我把你用得太狠了,”陈方予伸手点了点那摞资料。“明诚医院在本地的口碑还是相当过硬的,不至于埋没了你,而且私立医院的工作强度比起公立三甲要低得多,也不会太累,不用以损耗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一些你并不看重的名誉和职称……”
康遂沉默着。
陈方予抬眼看着他:“上次骨肿瘤科你收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他父亲来了一趟,送了面锦旗,说想见你一面,我说你正在休假,给推了,”老教授伸手往墙角的桌子上指了指,“锦旗我给放起来了,没让人挂在科室里。”
康遂顺着看过去,在一大堆卷宗材料后面,露出了一卷猩红的绒布卷轴。
“他父亲说,人已经没了。”
康遂瞳孔颤了颤,咬紧腮颌,没吭声。
“其实从你判定他活不了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在你心里又很难过去了,康遂,身为一个专业的医生,却不能理性地面对患者的死亡,这其实很不应该。”
“……我知道。”康遂缓了口气,说。
其实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骨科的原因,除了在别的科室轮转时所经历的,骨科相对而言面对的患者死亡率要远低于那些处理终末期疾病或急性危重病的科室,康遂虽然也参与过无数次严重多发性创伤患者的救治,比如车祸、高坠,也曾回天乏术,但其死亡原因也绝大部分不会是因为是骨伤,那个年轻男孩,是他接诊的第一个骨肿瘤患者,是他顶着不信任,顶着投诉,顶着同事私下的窃窃私语和不满,尽全力之后一点一点看着死去的。他告诉自己要平静,要习以为常,因为这就是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可大概是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太多负面的东西积攒叠加在一起,令他的情绪、身体都不堪重负,最终再也扛不住,导致了胃病的彻底爆发……
“医者讲究个仁心仁术,你都已经做到了,其他的就应该尽人事听天命,太过共情的人做不了医生,因为我们的职业使然,我们就是站在这人世间所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面前,以最直观的视角去面对这些的人,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一天,是贯穿你整个职业生涯,承受不了这些,就不能算一个专业合格的医生,你明白吗?”
“明白。”
“当然,我并不是在否定你,”陈方予看着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不管去了哪儿,你依然是我眼里最看好的年轻人,你基于对个人感情、对自己身体健康状况负责,并且在对未来已有了合理规划的前提下做出的选择,我没有异议,只有尊重。”
“谢谢老师……”康遂喉咙滚动着,看着眼前鬓角花白的人。
“行了,去忙吧,”陈方予说完了,打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后续流程慢慢走,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达成的事儿,后续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
“是。”
这种充分被理解、被接纳的感觉,实在令人内心泛起无比的轻松和踏实,康遂退后两步,又说了一遍:“谢谢老师。”
陈方予摆了摆手,康遂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出去了。
离开的一个多礼拜里科里攒了一堆事儿,康遂回来一连几天都忙得团团转,这天中午终于暂时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到值班室,周子明饭都已经吃完了。
“那,你家小路杨给你送的,人急着跑单子,让我转交给你。”他把桌上的饭盒往康遂面前推了推。
“谢了。”康遂洗了个手,过来坐下打开,里面是一盒小馄饨,挺香的,煮得很烂,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外边买的,肯定又是陶月华专门包好煮了让路杨送过来。
“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心生羡慕。”周子明调侃。
康遂吹了吹热气,吃下一口,说:“你天天显摆你闺女,我说什么了吗?”
“哈哈……”周子明乐了,“那你还真是羡慕不着了。”
“嗯。”康遂同意。
“哎,”周子明悄声问:“你跟小路杨这事儿,现在是跟家里也都摊开了吗?都同意?”他前几天去消化内科探望康遂时碰上康妈妈也在,跟路杨有说有笑的,看着还挺和谐。
“同意了。”康遂笑笑。
周子明点了个头:“牛逼,我是真服你康大夫。”
“服我没用,倒是你这个年纪和资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该想想该怎么担起在科室里的责任了。”
周子明沉默了一下,低声问:“李广才这次的事儿,你怎么看?最近科里私底下都在聊,说什么的都有。”
康遂一边慢慢吃着,说:“我对他的人品持保留意见,但作为医生,我相信他对患者的态度喂,于小衍还是积极负责的,这台手术本来难度就大,就是我来做也不敢保证百分百圆满,手术记录我也看了,他前期处理没问题,但对术中出现复杂并发症的预估有误,准备不足也是事实,如果最终被判定为医疗过失,只怕对他的执业生涯会有很大影响。”
周子明陷入沉思。
康遂说:“事情最终院方会给出结论,咱们作为医务人员,尽量不要在专业问题上代入个人看法和情绪,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诊疗过程中会遇上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突发状况,所以一切以院方的结论为准就好。”
“嗯。”周子明点点头。
“子明,”康遂喝了口汤,说:“学着藏一藏你的脾气,而不是藏你的能力,该顶的时候你要顶起来,别忘了,你也是咱们创伤组的中坚力量。”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儿……你是有什么打算了吗?”周子明皱眉。
“有了。”
“我靠??”周子明喊了一嗓子。
“刚说让你藏一藏,能不能遇事波澜不惊一点儿?”
“不是……你真的假的?”周子明压低声音:“我之前好一阵子就觉得你不对了你知道吗?咱们医院,XX几省的医疗资源核心,多少人想留都留不下来,你要走?别开玩笑康遂,我不信眼下在个人职业发展前景上还有比咱这儿更好的选择。”
“没开玩笑,我现在对这些都已经不是很看重了,只想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侧重于生活。”
“康大夫,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恋爱脑的人。”周子明难以置信。
康遂笑起来:“你大学一毕业就结婚,如何能体会我如今都三十岁了身边才有人作伴的心情,理解一下啊周大夫。”
“你少来!院里多少小姑娘对你趋之若鹜,这么些年你给过谁眼神了?还说得好像没人要似的!”
“现在有人要了,”康遂笑着扣上饭盒,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所以我得好好珍惜,好好享受生活,不过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慢慢处理,只是不想瞒你,你暂时也先别声张。”
周子明看了康遂半晌,皱着眉低声问了句:“是因为个人取向的原因吗?”
康遂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坦诚道:“有点儿吧,一个是太累了,吃不消,再一个,我现在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安宁日子,不想活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里,我现在这个风传出去,以后在职称晋升和各种评定中肯定也会多多少少受影响,有些事情你改变不了,我也不想以后再为这些事没完没了地烦心,没必要。”
周子明叹了口气,最终没再说什么。
第65章 休假
秦为径从康遂生日那阵儿就一直说聚一聚,一直到快年底了,才总算把一帮人为期两天的休息时间给统一协调到了一块儿。程南绝让人把品茗山度假山庄的小别墅群给空出来一栋,一切打点就绪,然后在出发的前一晚,X城下雪了。
这场雪很大,飘飘洒洒,路杨深夜在床头氲黄的灯光里俯身在康遂身下时,耳边还仿佛能听到窗帘外窸窣的落雪声。那雪就好像落在了他皮肤上,心尖儿里,盈盈一触,化作湿润,又热腾腾地变成汗冒出来,沁在他额角鼻尖,浸透眼眸。康遂摸着他的脸说:“杨杨……很棒……”路杨就抬眼望着他,更卖力地去取悦他那个位置……太爱康遂了,想每天把这个字说一万遍,可即使说不出来,路杨也有一万个方法让康遂知道,让他切身体会到,康遂每一次呼吸加重,每一次覆在他头上的手掌在颤抖、在克制着力度时,他就知道,康遂感受到了……
雪在第二天上午才慢慢停了,只是天还没有放晴,路杨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裹着被子爬到飘窗上往外看,他揉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对着康遂笑。康遂绕过床走过来,把人用被子包成个蚕蛹,然后抱在怀里细细亲吻。
“没见过大雪吗?这么开心?”
肯定见过的啊……路杨仰着脸眼睛亮汪汪地看着他。
但是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见过,这是第一次有喜欢的人作伴,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其实路杨不需要解释,他只是那么看着康遂的眼睛,对着他笑,康遂就什么都明白,他低头抵着路杨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说:“我也很开心,杨杨。”
品茗山是以前这帮人经常聚的地方,连定位都不用发,所以这次就不一起走了,直接各自出发,到山庄聚合。李无争在群里说,只要都赶上午饭就行,然后还特意艾特康遂:遂哥,你家小路杨头一回来,你问问他喜欢住楼上还是楼下?我给把房间留出来。
康遂和路杨正在吃早饭,看着信息问:“杨杨,你喜欢住楼上还是楼下,李哥给你留房间。”
路杨愣了愣,把咬了一半的小笼包塞进嘴里,拿过手机迟疑着打字问:我不能和你一起住吗?
康遂笑说:“是一起住。”
路杨放心地做了个“哦”的表情:那你住哪里我就住哪里。
“嗯,那就一楼吧,方便些。”康遂说。
路杨用力点头:好。
吃完饭康遂收拾东西,只住一晚,不用带太多,路杨没什么可做的,就趴在窗前对着外面的雪拍照。
“杨杨,”康遂叫他:“过来穿衣服吧,准备走了。”路杨就快步走过来,蹬上鞋子,从衣架上拿过外套往身上套。康遂半蹲下来,给他把短靴的鞋带系好,然后起身把人拉近,将他的外套下摆对齐,拉链拉到脖子底,翻领子时路杨故意捣乱,踮起脚去亲康遂,康遂眼也不抬,给他整理好,然后直接抱着人转身抵在墙上,狠狠亲了一通。
“够不够?”他垂眸问。
路杨喘着气直笑,眼睛都被亲红了,还摇头,视线还敢在康遂的嘴唇上流连,康遂捧起他的脸,低头轻轻又吻了上去。
“到底想不想出去玩?要是想留在家里做点别的,那我就打电话说不去了……”
那玩还是要玩的啊……路杨心性儿,怎么可能不想去玩,他黏黏呼呼趴在康遂怀里,头顶着他的肩膀撒娇:想去,要去玩儿……
康遂笑着抱着他拍拍,等人黏呼够了,提起东西,牵起小孩儿的手就下了楼。
昨夜雪下得很厚,路面上的积雪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有绿化带上覆盖的厚厚一层,像白色的大面包,路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打字,点开语音播放:康遂我喜欢你。
康遂一边开车一边笑:“好。”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也是,路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