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还真不用问了,因为就这么一打眼,一照面,这五官样貌,还用问吗?
长得可真都太像了,两个儿子都是会随的,都遗传了各自父母的优点,尤其是康遂。陶月华第一眼看见周盛楠,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忍不住心生赞叹,她总算明白过来他家杨杨看中的康大夫为什么这么优秀了,你看人家妈妈这周身的气质,这模样儿打扮,就凭这种家世层次的人,那教养出来的孩子能有错儿吗?
周盛楠想开口问声好,招呼人进来,但即便提前已经知道对方要来,已经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真见着人了这一刻,她还是笑得有点不自然。两家男孩儿的父母,成了亲家,这想想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幸亏旁边还有个康家业,他笑呵呵地伸出手:“哎,杨杨爸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冷吧?这大冷天的你们还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康大哥,大姐,”陶月华回神,放下兜子双手就握住了周盛楠的手:“你看这,我跟杨杨他爸事先也不知道你们在这儿,这上门上得有点唐突了,你们别见怪。”
周盛楠和康家业今年都五十多岁,陶月华两口子年轻,才四十几,这声大哥大姐叫得也合心。
“这是哪里话,快进来。”周盛楠和康家业忙把人让进门,“就是怕说了你们带东西,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破费。”
“路叔,陶姨。”康遂听见声音,跟路杨也从屋里走了过来。
“小康啊,你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陶姨,都没事儿了,你们别担心。”
陶月华打量着康遂的脸色,人是瘦了不少,但气色和心情看上去都很不错,她心里总算放心了些,接着便正色道:“小康,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呢,是觉着我们不惦记你,还是把你叔和我当外人?而且你爸妈今天都在这儿,怎么也不提一句,这弄得第一次见面,我们就这么空着手来了,这像什么话,还有路杨,”陶月华严厉的语气压低了几分:“心真大!你等我和你爸回头收拾你,一点儿都不懂事儿!”
路杨被凶了,但是一点儿也没怕,就是眼前这场合怎么琢磨着都有点让他害羞,他笑着看看康遂,躲在人身后抿着嘴乐。
“哪有这么客气,快过来坐,我都烧好水了,就等着你们来了泡茶。”康家业热络地招呼。
“先不忙着坐,”陶月华还攥着周盛楠的手腕子,转过头对路卫民说:“老路,我在这陪着大哥大姐说话,你赶紧下去买礼品,小区对面就有个大商场,你去挑好的像样儿的,多买些来。”
好是怎么个好,像样儿是要怎么才够像样儿,要表达怎么个意思,路卫民立即领会,他转身就往外走:“哎!好!”
康家业和周盛楠忙上前去拦着:“别,买什么礼品,真不用。”
“路叔,”康遂也说:“今天就是正好赶巧我爸妈也在,一起吃个便饭,真不用讲究那么多。”
说赶巧了也是真赶得巧,康遂今天出院,周盛楠和康家业一大早开车去把人接了回来,路杨想着都没事儿了,就跟家里说一声,结果陶月华两口子直接坐车就赶了过来,原本这种情况下,按理两家人应该出去订个大饭店,一起正正经经吃一顿饭,但康遂的身体不方便折腾,所以周盛楠就在家紧着备了一桌子菜,在家里招待了。
“这怎么能不讲究,这什么也没准备,可太失礼了……”陶月华很是纠结。
“你们不嫌弃我们怠慢了就好,今天就先在家简单吃一顿,等下次你们再来了,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康家业笑着,康遂对路杨使了个眼色,路杨上前挎着爸妈的胳膊就把人给拉了回来。
几个人往沙发里一坐,气氛随即也就放松下来,康家业拿起茶壶倒水:“这个茶一般,康遂不爱喝茶,我那儿的好东西今天没带过来,你等下次去我那儿,我给你泡点好的你尝尝。”
“好,我平时也喝,就是不太懂。”路卫民笑着说。
周盛楠陪着坐了一会儿,就去厨房准备午饭去了,陶月华一见,挽了挽袖子也起身,路杨也跟着站起来,陶月华说:“不用你,你把康遂照看好就行。”说着就进厨房帮忙去了。
周盛楠见她进来有点不好意思,让她回客厅坐着,陶月华笑着把土鸡放进冰箱里,走到水池旁边洗手边说:“我本来也不是到别人家里来做客的。”
这人什么脾性,一开口几句话就能听出个三五分,周盛楠心里总算明白路杨那孩子的性子随谁了,原来这一家人都是这么随和敞亮,她笑笑,心里的尴尬别扭也被打消了几分。
“康遂说他之前吃了几个月你做的饭,你天天做,杨杨天天给送,真是麻烦你们。”
“那也得是小康不嫌弃才是,”陶月华笑着:“你们家康遂人好,路杨一开始毛毛躁躁撞坏了他的车,他不但没怪罪,后来还帮了路杨好几次,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你说一开始谁能想到,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缘分。”
陶月华挺感慨的,路杨那时候骑着小电摩横冲直撞,一头就撞上了康遂这么个可心的人,康遂对路杨又是这么好,陶月华高兴,今天能跟周盛楠夫妻见面她也高兴,这都是意外之喜,都是老天爷做下的安排。
“你们家……也是就杨杨一个孩子?”
“就他一个。”
“那就没想着……”话出口时没忍住,但说了一半,周盛楠还是又咽了下去。
“想着娶媳妇呀?”陶月华笑得温和,“想啊,那哪能没想过,但孩子的心这不是放到康遂身上去了嘛,他想跟谁在一块儿,哪能是我想想就能做主的。”
陶月华是个灵透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周盛楠隐隐掩饰的纠结,借着灶上的炒菜声低声道:“是不是心里还没转过这个弯来呢?”
周盛楠叹了口气。
陶月华安慰她说:“这可太正常了,别难受,大姐,我虽然打那次杨杨回去跟我说这事儿开始,半个字都没反对过,但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感受,没事儿,做父母的在这上头转不过弯来太正常了。”
周盛楠手里忙着,眼睛这一下子就有点红,她沉默半晌,低声问:“那你们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就想通的呢?”
“嗐,因为我杨杨愿意呀,他喜欢康遂喜欢得都找不着北了,我这当妈的不看着孩子高兴,还能去拦着,去伤他的心不成?”
周盛楠沉默。
陶月华看了看她。
其实周盛楠的心思陶月华全都理解,同样身为父母,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为两个孩子争取幸福,也不可能不体谅周盛楠的心,她想了想,开口道:“其实俩孩子关系定下来之后,康遂有空了跟杨杨一起回我那儿去了几趟,他挺愿意在我家待一待的,但是对自己家里很少提,我虽然不多问,但咱当长辈的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呢?我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家里不看好,他心里都压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蚝油瓶子递了过去,“杨杨私底下也跟我说过这个话,说什么时候也能见见你们,也盼着你们家也能接纳他,我说这事儿急不来,一个要看康遂的意思,再一个,一定要尊重长辈,在你们心里没接纳之前,不往跟前凑,不给你们添堵,这就是最基本的尊重。”
周盛楠假装被油烟呛了,撇开头蹭了下眼睛。
“我和杨杨爸也聊起过,我们想着,哪怕你们态度明确不接受,两家以后不见面不来往,我们也没说的,因为这种事儿放嘴里说说简单,什么要开明,要大度,但作为父母,真正接受起来有多难,我心里比谁都知道,而且我更知道你不接受不是见不得孩子好,正相反,你是怕他过得不好,怕他以后没个稳妥,没着没落,我跟你一样当妈的人,我怎么能不明白呢?”
“但你也得信,姐,康遂他也明白,他也比谁都知道你的心,也在让自己接受你的这种不接受,他已经很努力地在两相平衡了。”陶月华真心实意地说:“康遂是个好孩子,你是他妈,一定也比谁都知道。”
“杨杨妈……”周盛楠眼睛已经红得藏不住了,她看看陶月华,哽咽着扭过头去:“……杨杨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福气。”她嘴角颤抖着,但眼里这一刻,再没有了那种纠结痛苦,而是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释然和感激。
陶月华没盯着她看,自然而然地接过出锅的菜,放到一旁用盖碗盖起来,“好赖都是自家的孩子,福不福气的,这不就是咱当父母该做的吗?风吹雨打得替他挡,刀山火海得替他蹚,不然你说,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个爸爸妈妈呢?”
第63章 只爱小羊
路杨走到厨房门口想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周盛楠压低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就正好传进了耳朵里。
“……他那时候那么喜欢那个男孩子……我真的后悔不应该……我对不起康遂,对不起他那个同学……”
路杨下意识回头,看着坐在沙发里,正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米糊慢慢啜饮的人。
康遂似有所感,在笑着听着两个爸相谈正欢的间隙里,抬眼看了眼路杨,路杨立即躲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厨房里两个妈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这短短多大点儿功夫,竟然就已经推心置腹、这么掏心掏肺起来。
周盛楠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那次真的伤他太深了,我也后悔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悔……”
“……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谈过,十年了……你说他这性子硬不硬……”
“……我要是早点想通这个道理,亲情关系也不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像你一样做个通情达理的好妈妈……”
“你可别这么说,”陶月华嗓门还是大一些,连连摆手:“咱们两个这情况就不一样呢,我是从儿子再也说不了话开始,心里才就剩这么一个念想,我啊,太心疼他了,就想着这辈子只要他过得高兴,我就什么都不图了,什么都依着他,你说我还求什么呢?孩子这辈子都注定不顺溜了,都不知道以后还会遇上多少难处,难不成回到家,我还再给他添难处吗?我是他妈,我就得护着,就得托着,我得让他不管遇上什么事儿,只要一回头,他爸妈就永远在呢,我不让他害怕。”
路杨听得怔怔地,嗓子眼儿里忽然就发堵,眼睛又酸又胀。
康遂开口叫他:“杨杨。”他回过头,康遂温温和和地说:“过来。”他就走了过去。
两个爸已经起身在屋里四处转着看去了,康家业在说什么这房子以后就给杨杨他俩住,路卫民就赶紧说什么家里也有房子有地有存款,什么逢年过节大家都一块儿回去,宽敞,还有什么钓鱼养花儿之类的……路杨感慨,这就畅想起未来的养老生活了吗?怎么这两对父母乍一见面,就都有点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意思了呢……
父母那边是融洽了,但自己这边儿……路杨走过去,默默坐在了康遂一旁。
“怎么了?”康遂轻声问:“眼睛怎么还红了?”
路杨不“吭”声。
“刚是不是听见什么话了?”康遂拿过他的手轻轻握着,问。
路杨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能跟我说说吗?”
路杨想了想,板着小脸儿拿过手机打字:现在不方便,等大家都走了,我再问你。
他表情有些严肃,透着股说不上来是不开心还是不踏实的情绪,康遂愣了愣,低声问:“是生我气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路杨觉得点头也不太确切,摇头也不大对,他看了看康遂,心里酸溜溜沉闷闷地,想来想去,很不乐意地动了动被握住的指尖儿,在康遂掌心里轻轻抠了抠。
这天吃完了这顿饭,康家业给路杨包了个一万的红包,说这是叔叔阿姨给的一点零花钱,意思呢就都在里头了。陶月华见状二话不说,当即让路卫民下楼找了个 ATM 机取钱,这次谁也没能拦住,两口子直接给康遂包了一万八千八。
康遂笑说:“谢谢路叔,谢谢陶姨。”陶月华说:“谢什么,你往常给杨杨买过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他回去每回都告诉我呢。”
康遂笑着把红包塞进路杨手里,低声说:“放你那儿,帮我存着。”路杨抿着嘴笑,轻轻点了点头。
路卫民夫妻俩回去是康家业和周盛楠开车去送的,临走前,周盛楠回身看了看康遂,又看了看路杨,说:“都好好的……”
康遂握住她手,攥了一下,说:“妈,谢谢。”周盛楠喉头哽咽,未等再说什么,路杨上前大大地拥抱住了她。
周盛楠原本还想忍着,不愿失态,结果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拍拍路杨的背,问:“阿姨以后能经常过来看你们吗?我给你做好吃的。”路杨用力点头,抬起头笑得开心。他转身又去抱康家业,康家业哈哈笑:“哎哟,哎哟,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众人都笑着看着,康遂想了想,叫了周盛楠一声:“妈。”
周盛楠回头就看见那双对她张开的手,她眼里愣怔着,迟疑几秒钟,便伸手紧紧抱住了儿子高大宽阔的身躯……
电梯来了,四人走了进去,陶月华一边不让康遂和路杨下来送,一边还在不停地叮嘱康遂多注意身体,说改天再过来看他。周盛楠在旁边看着,不经意间一转头,看见了电梯墙壁上映出的自己脸上的笑容,她愣了愣,抬头望向缓缓合拢的电梯门外那两个一个沉稳帅气,一个阳光可爱的儿子,她轻舒一口气,对着他们再次努力展开了笑颜。
路杨是个憋不住的性子,俩人转身进家,一带上门,他就拉着康遂快步到沙发前按着人坐下,拿出手机准备打字,只是忽然间又迟疑起来,抬头看着康遂。
“想问什么?刚那个样子像在生气,我心都悬了这半天了。”康遂摸摸小孩儿的脸。
路杨咬了咬牙,低头划开屏幕。
——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路杨的备忘录平常就当写字板用,写的字都是给对方看的,所以为了方便,字体都调得很大,康遂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渐渐变淡。
路杨心里忽然不安生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那叫什么来着?初恋?刻骨铭心?康遂那温和的笑容呢?为什么没了?路杨只是忍不住好奇,忍不住那股酸溜溜的情绪而已,他没想过自己这么冲动是不是不该,是不是不能问,他有些着急,凑上去扒在康遂怀里,去吻他的嘴……
笑容呢?快露出来,回来,那是我的,不能消失……
康遂被亲得愣了一下,接着抱住路杨,更用力地回应他……
“刚才听到了这个?”
小孩儿喘息着点头,眼睛满是湿气,也不知道是被亲得还是委屈得……
康遂摸着他的眼角笑起来:“我妈居然连这个都跟你妈聊上了?这交心的速度也太快了。”
路杨不“吭”声,就那么看着康遂。康遂叹了口气,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轻声说:“谈过,大学时的同班同学,那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第二个就是你,这中间隔了大概十年,没有过其他人。”
路杨去抓他的手,却被康遂一只手将两个手腕束在背后,按着他的后脑勺亲吻起来,直到吻得他喘不过气才放开。
路杨像个小绵羊,可他性子里也是有急了就拿犄角顶人的时候的,他刚才在康遂嘴角笑意消失的时候还在心慌,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是不该问,他本就无条件无底线地信赖康遂,可这一刻他红着眼喘着气,就是怎么也忍不住了,挣扎着又去摸过手机。
——你想了他十年吗?所以这十年你没找过别人,他给你,给阿姨都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是你们的心结对吗?
小孩儿其实不太确定什么是吃醋,没切身经历过,他也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心里的酸涩有多浓,那滋味儿让他有多难受,他就是想知道,就是想问。
“没有想十年,因为那种愧疚太强烈,所以甚至会刻意屏蔽,不敢去想。”康遂看着路杨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杨杨,当年我也年纪小,跟你现在一样大,那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一段感情,所以也确实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能原谅自己,我甚至觉得,分开是对的,他不应该跟我这么没用的人在一起。”
路杨皱了下眉,但还是没打断,认真听着。
“至于后来十年不谈,是因为我决定只要我父母一天不接受我的性向,我就一天不会让旧事再重演,我不想再伤害到任何人。”
——那你,现在已经改变你爸妈的态度了对吗?他们已经同意我跟你在一起了,不会再反对了。
“是,他们不会反对了,但让他们做出改变的人不是我,是你,杨杨,”康遂再次吻上他的眼睛,“遇到你之后,你给了重新去爱的勇气,也瓦解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你说你究竟有多厉害,路杨?”
路杨看着重新出现在康遂脸上的温柔笑意,心里转瞬间也跟着高兴起来,但是随即想到正题,又低头打字问:那你还想他吗?毕竟那是你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