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他笑起来:这不是一点都不凶吗?也没有不同意啊,我看他们还挺喜欢我的。
“嗯,”康遂喉结有点颤,他笑着抬手摸摸小孩儿的脸,轻声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路杨,没人能做得到……”
第60章 不再忍了
这一上午康遂基本上没能休息,他给陈方予主任和科里打了请假报告,然后就一直在手机里配合各项工作交接,之前定好的排期手术都要往后推了,手头的病人也都要一一分管出去,康遂在工作群里对众人表达歉意,大家都表示理解,叫他首要是养好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只有李广才阴阳怪气了几句,说真羡慕康大夫有福气能休假,康遂回他:我倒是很愿意把这个福气让给你,你要么?
往常李广才说什么酸话康遂就算听到了也不做理会,但这次姓李的没想到康遂会直接开口怼他,一时间没了话。
陈方予直接给康遂批了假,并在安排完手头的事后第一时间跟内科冯庆民主任一块儿过来探望,他们已经提前仔细看过了康遂的病历,陈方予进来时眉头都是紧皱的。
“老师,冯主任。”康遂撑着起身,路杨扶他,给他背后垫好枕头。
“不用起来,靠着吧。”陈方予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比昨晚已经好多了。”
“你知道自己昨晚的情形有多危险吧?”陈方予皱着眉,“只能说你这个胃没穿孔没大出血是幸运,要不是送医及时,后果都不堪设想。”
“我知道……”
“这次就好好养养吧,之前总是太忙,这次就借这个机会,先至少住上一周院再说,我跟冯主任都看了,你这个胃黏膜糜烂破损情况已经很严重,要是再不彻底治疗,以后要遭的罪还在后头呢。”
“一周的话会不会太长了,我礼拜二有一台比较重要的手术,如果拖太久的话,病人状况怕会发生变化,而且我手上的病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那些你就先不用管了,科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能上台的主治,况且你这个胃病一旦发作极其影响状态,带病上台,不单是对你,也是对病人的不负责。”
“好,“康遂不再纠结,“那我就听老师和科里的安排。”
陈方予很忙,在病床前听冯主任介绍了一下治疗方案,没什么意见,待了一会儿就一起离开了,康遂转头对路杨说:“赶紧把饭吃了,不然一会儿又要来人。”
——谁?路杨眨眨眼睛询问。
“科里那一帮子,中午一下班就得过来,你赶紧吃,不然等他们走又得半天。”
路杨笑着去洗了个手,回来坐到桌子前,打开了周盛楠带来的保温桶。
香味儿一下子溢了出来,康遂闻着,叹了口气:“以前能吃的时候总没胃口,吃不了太多,这下彻底不能吃了,反而馋得慌了。”
路杨心疼坏了,但在康遂的健康问题上,没什么比医嘱更重要,医生说了丁点儿都不能吃,那就是不能吃,心疼也没办法,他想了想,抱起保温桶就要出去,康遂叫住他:“干什么?”
——我出去吃,免得你闻着味儿馋得难受。路杨对他比划。
康遂笑起来:“不许走,就在这儿折磨我吧,我要看着你全都吃光。”
这种折磨人的方法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光眼睁睁闻着,看着,就是吃不到嘴,路杨忍不住又笑,他乖乖把保温桶放回桌上,在康遂旁边坐下来,用眼神问他:真的啊……
“真的,你把这一桶吃完,晚上我妈再给你送一桶,我都看着你吃。”康遂摸摸路杨的脸,问:“那会儿跟我妈说,要吃什么?”
——鱼。路杨“嘿嘿”笑出气声,打字给康遂看:我说想吃鱼,清蒸红烧炖汤都可以,都喜欢吃,阿姨就答应了。
小孩儿笑得开心,他是真的一点儿没扭捏,周盛楠要送,他就应着,问他想吃什么,他就直说想吃什么,一点儿没想着要推脱客气一番,他不知道这一来一回里边儿所包含的意义,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只有康遂全都知道,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了周盛楠的让步,看见了周盛楠作为一个母亲,历经内心多年的辗转挣扎,在面对儿子决然地要走向幸福时,终于愿意打开内心的那道门,去顺应他们,接纳他们。
路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中午下班时间,骨科那边的同事终于抽出空来,接二连三过来探望了,周子明几个过来前还在群里问康遂,这吃不成也喝不成了,果篮儿也不实用,带点儿什么好呢,总不能空着手。
康遂说你快省省,什么也别带。
——那怎么好意思,周子明说: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楼下买束花儿呢,看在咱们几个关系这么好的份儿上,允许你指定哈,你想要什么花儿?百合?康乃馨?要不给你来束红玫瑰怎么样?象征着我们对你热烈奔放的爱,期待你在这爱的感召下早日康复,哈哈。
康遂看了发笑,正要回复,李广才冒出来,说:这不合适吧?康大夫最近虽然多事之秋,但人情场得意着呢,我可都听说了,昨晚大半夜的是个穿着睡衣的小年轻把康大夫送进急诊的,我猜就是之前那个老往咱医院跑的小外卖员吧,人家现在这身份都摆上明面儿了,你们什么身份啊去送玫瑰。
周子明在群里直接艾特李广才:我们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人品还行,不像有些人一肚子坏水儿,满脑子龌龊,你说对吧李大夫?
李广才立马急了:你说谁呢?你什么意思周子明?
康遂看着那句话,沉下目光思索片刻,直接按住对方头像艾特了过去。
——李医生,与其过度关注我的私人生活,自以为拿到了我的隐私当把柄就能以此对我进行攻击,除了显得你人品待定以外,并不能帮你得到什么,你有这个整天背后使绊子的功夫,不如把心思用在怎么精进一下自己的临床能力和科研水平上,这样打败对手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的几率也大一些,也显得比较体面,你觉得呢?
——我怎么不体面了?你把话说清楚,难道不是你自己私生活混乱,人品有问题?!李广才被直接怼到脸上,一时间面红耳赤,彻底口不择言。
——恶意传播我私生活有问题这个话,我已经保留证据,如果有必要我会向医院有关部门正式提起投诉,你要是有关于我私生活混乱这几个字的证据,也可以拿出来,否则就请你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其实说白了我知道你私底下心里在不忿什么,但我不妨明确告诉你,科室的资源分配向来是以患者需求和个人专业能力为基准,我所获得的,与我的工作成果和患者满意度相匹配,你要是不服,可以光明正大去找有关部门反馈,而不是躲在背后偷拍,然后装作不经意发到工作群里,借此来抹黑我的名声,你的行为令人不齿,而我并不会因此感到难堪,因为应该感到难堪的人不是我,你明白吗?
——你怎么有脸……
李广才气得说不出话。
康遂说:我有没有脸,轮不到你来做评判,我忍你不是因为怕你,只是不愿意得罪小人,不想跟你一般见识,而现在我不打算忍了,身为一个成年人,你最好衡量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多年同事,我只奉劝你这么多。
李广才再也没回复一句话,周子明痛快地直接在群里给康遂连发了三个大拇指的emoji。
——忙完了就赶紧上来吧,康遂对他们几个说:介绍朋友给你们认识。
——用你介绍?都熟着呢!周子明打趣。
康遂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心里出了一口气。
第61章 水到渠成
禁食禁水这三天里,康遂可谓是备受煎熬,虽然静脉输液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的水分、葡萄糖、电解质和营养成分,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却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康遂每天躺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整个人都被饿到头晕眼花,虚弱无力了。
路杨实在是不忍心,心疼之余,怎么也不肯在病房里吃饭了,他甚至连吃的什么都不让康遂知道,饭盒都不给看。这天周盛楠又做了几个丰丰盛盛的菜送了过来,她坐到康遂床边,康遂笑问:“妈,今天又给他做的什么好吃的?”
周盛楠刚要开口,路杨赶紧拽拽她的袖子,冲她一个劲摇头使眼色,周盛楠一下没忍住,嘴角就弯了起来。
“不告诉他?”
——不能告诉!路杨面色郑重,把打了字的手机塞到周盛楠手里:你做得太好吃啦,要是告诉他都有什么菜,他脑子里就会想象以前你给他做时他吃在嘴里的味道,肚子里就会嗷嗷叫,就抓心挠肝受不了了。
太残忍。
“好,”周盛楠笑着答应:“那就不让他知道。”
康遂看着两个人就这么迅速地达成了一致,无奈地摇头轻笑。
其实也就这么短短几天里,周盛楠已经被路杨亲近到心都要化了,她形容不来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即便她一个已经当了几十年母亲的人,内心依然不曾有过的新奇和颤动。也许是打年轻时起性格就强势惯了,周盛楠从与康遂这段亲子关系初始,就习惯于把自己身为一个教育工作者的严苛理念带入家庭,与旁人家那种温婉和善的妈妈不同,康遂从懂事起,性情就被打磨地越发理性严谨,他们母子之间好像从很早很早的时候起,就礼貌多于亲近,再也没有过平常母子间的那种亲昵的氛围了。
周盛楠内心一样是有缺失的,她一直觉得既然为人父母,就要对康遂的人生负责,那些亲昵撒娇的举动在她眼里无异于糖衣炮弹,会令人无形中放松标准,降低要求,于是她从未允许,她一直希冀康遂事事处处都能做到最好,而康遂也确实照做了,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与她渐行渐远。周盛楠一直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错,明明尽心尽力去做了一个母亲所有该做的,明明桩桩件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康遂好,为什么这么些年里,康遂与她的关系就到了只能以礼相待、客气到几乎冰冷的地步。
而直到现在,直到这几天里,这个叫路杨的孩子像填鸭一般,把她内心缺失了几十年的那些彷徨不解和空洞一股脑给填满了,她这才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都错过了些什么。这是她当妈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原来以前靠强硬和控制没能得来的改变,在迫不得已做出退让之后,那份柔软的真心贴近上来,一切就变得简单……路杨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他好像有一双能揉开人心里疙瘩的手,亲亲近近,眼里的笑像温水一般无孔不入,淌进人心里,就这么瓦解了周盛楠内心的坚冰。
路杨每次见到周盛楠来时满眼都是实打实的欣喜,他不了解这对母子间的过去,也不把曾经康遂那句轻声的“家里不同意”往心里去,他心无芥蒂,只亲近地拉着周盛楠的手要她坐,给她倒水,还挨着她用手机打字跟她聊天,告诉她很多她自己都从未了解过的康遂的小脾气,小毛病。路杨心里总觉得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他心里怎么对陶月华,现在就怎么对周盛楠,能养出一个康遂这样儿子的一位母亲,怎么会不好?以前自己妈妈给康遂做饭吃,现在康遂妈妈每天给自己送饭,这多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路杨开心坏了,他每次打开饭盒,都是睁大眼睛赞叹一番,然后转身张开手用力地拥抱周盛楠,不遗余力地表达着欣喜和感激。周盛楠一开始被抱得浑身僵硬,别扭,几次之后,她就学会了回抱路杨,抬手在他背上也轻轻拍拍。
她自始至终没有多说过什么话,她只是知道,自己内心已经不可抑制地软了下去,本来是认命一般做出的退让,并不是甘心情愿,但没想到一步妥协之后就再也一发不可收拾,路杨和康遂再没给过她反悔的机会,她清楚对路杨这个孩子,即便自己真的是铁石心肠,也做不到冷硬了。
难怪康遂会这么喜欢他,周盛楠一点都不讶异了,她反过来想,能与这样一个性情的人互相喜欢,两人能在一起,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何尝不是幸福呢。
周盛楠每次来都会陪康遂坐一小会儿,也不会聊很多,但就算只是安静地坐着,彼此间也能感觉到那种轻松和心底里流淌的愉悦,这感觉挺奇妙的,只因为心态都变了,彼此间再也没有了那种对峙和紧绷,反而泛起久违的温馨。康遂向周盛楠表达感激,周盛楠只是弯弯嘴角,并不说什么,她不是不意外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改变了,她只是心里确实隐隐松了一股劲儿,康遂即便最终还是与她最初的期待背道而驰,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当初那般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功臣路杨并不知道他们各自心里的五味杂陈,他只会趁这个机会端着饭盒悄悄溜出去,到外面走廊椅子上吃完,收拾好了再进来,他把饭盒冲得干干净净,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确保一点味儿都不露出来,以免刺激康遂的胃。
这天周盛楠刚走,路杨没忍住,在康遂面前打了个嗝,话不会说,嗝儿却打得很响亮,小孩儿想捂住嘴的时候都已经来不及了。
康遂躺着,一下子笑了出来:“太过分了吧……”
一个都饿得有气无力了,一个撑到打嗝,上哪说理去。
路杨也被自己给逗笑了,赶紧倒了杯水灌下去压一压,然后凑到康遂面前,很不好意思地在他嘴上亲了亲。
康遂问:“好吃吗?”
路杨点点头。
康遂说:“那给我也吃一口。”
路杨笑着,又柔柔软软地亲了上去……
其实在医院里这些天俩人都没得到多少亲近的机会,总有人来,不过也幸亏是单人病房,机会使劲找找还是有的,路杨本身就是个黏人的小性格,又克制不住对康遂的生理性喜欢,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于是就总借着一切照顾人的机会凑上去亲亲脸,亲亲嘴唇鼻尖,或者拉着康遂的手,在他明显消瘦下去的身上摸一摸。
“我现在每时每刻脑子里都在想等好了以后要吃的东西,”康遂闭着眼睛叹息,“以前对饮食总是太挑剔,还要兼顾健身,现在想想真是傻,我以后再也不想吃白人饭了。”
——那你想吃什么?路杨趴在他面前,比划着问。
“大鱼大肉,”康遂笑说:“什么香吃什么。”
路杨琢磨了一下,摇摇头不赞成:不行呢……你的胃还要养,医生说了,就算出院以后也要进行长期管理,所以尽量还是以清淡为主吧……
“清淡不了一点,”康遂笑着看他,“我以后能不能吃饱,就全看你了,杨杨,你不能狠心饿着我。”
路杨是反应了好几秒钟之后,才隐隐从康遂话里分析出他指的是什么意思,小孩儿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杨杨,”康遂看着他的表情,伸手拉过他的手轻轻攥了攥,问:“等我好了,就给我,好不好?”
路杨头低下去,低得脸都快要埋到床单里去了……
康遂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伸手过去摸了摸,然后就看到那红得滴血的耳根,在他干燥温暖的掌心下轻轻点了点头。
康遂想吃饱,吃够,这吃的是指什么,路杨清楚。其实两人之前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路杨本来也不是不让,小孩儿自打尝到甜头之后对这事儿比康遂还上瘾,但是康遂一直克制,路杨起初每次也都很尽兴,缠着康遂想再进一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克制,直到有一次康遂用手进去了,路杨才切身体会到那种不一样的冲击有多剧烈。
他最后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康遂抱着安抚了很久……
就这么小小地体验了一把,还不算真正的做,小孩儿当晚就不肯再睡在康遂怀里了,委委屈屈地背过身去裹紧了被子。太可怕了……只是手指而已,就已经,如果换成康遂自己的……路杨闭着眼睛不敢想……
所以康遂的稳妥是对的,他在一点一点给小孩儿适应和接纳的时间,身体上的排斥还算容易克服,因为这事儿归根结底得到的还是舒服,康遂有这个信心让小孩儿舒服,路杨从跟他在一起后关系渐近的每一步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没有一丁点儿不乐意,这都是康遂一点一点耐心铺垫和引导的结果,他又温柔技术又好,所以路杨才会食髓知味乐此不疲,但这最后一步还是不一样的,康遂让他稍稍体会一下,然后给他时间去消化,现在,他轻声问路杨:“能接受吗?愿意给我吗?”
小孩儿就红着脸,悄悄点头了。
第62章 福气
陶月华和路卫民是在康遂出院当天才得知的消息。
康遂住院期间一直不让路杨说,怕他们担心,路杨好几天没回家,两口子还杀好了家里的一只鸡等着两人回来好做给他们吃呢,结果只能冻到冰箱里,陶月华发了好几次消息,路杨都说在康遂这儿呢,过两天再回,陶月华也就没当回事儿,直到这天上午康遂出了院,回到家都安顿好了,路杨才给陶月华说了前几天住院的事,他也没把那天晚上的危险情形说得太详细,就说半夜胃病发作了,住了院,就这两口子一听都急了,立马把冻在冰箱里的鸡拿出来装上,风风火火地坐车赶了过来。
本想再买点水果什么吃的喝的,但想起路杨叮嘱的康遂的胃暂时都不能吃,也就没再讲究那么多。两人急急慌慌地上了楼,没成想敲了几下门之后,来开门的人却是康遂的父母。
陶月华一肚子怪怨两个孩子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眼前的这两位,这该不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