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外头天不知道是不是快亮了,康遂这情形肯定是要住院,路杨哭完了,抬起头用袖子蹭蹭脸,拿起手机打字:我不知道你爸妈的号码,你待会儿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一下吧,你身体都这样了,不能瞒着他们。
“不急……”康遂说,“等办好住院安顿下来再告诉他们……”
护士过来看了看情况,问了康遂几个简单的问题,康遂一一回答,确定没问题之后,医生也开具好了住院单。
路杨跑前跑后缴完费,办好手续,康遂被收入了消化内科病房,接收的医生也是个熟人,见到康遂吃了一惊,一边翻看检查结果一边问:“严重吗?”
“不严重,”康遂说:“就是要输几天液,再观察几天。”
“你这病就是熬出来的,”医生一边快速开着医嘱,一边叹气:“咱们这些人这个年纪,胃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毛病,不注意不行了,你看看你,你这就是反面典型。”
康遂笑了笑。
有熟人好办事,消化内科病床没住满,康遂被安顿进了一个二人间,但是另一张床空着,屋里只住了他一个,跟单间没区别。
康遂这几天要严格禁食禁水,只能靠输液维持,路杨心疼得不行了,坐在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看人,看看手背上的针,又看看输液架。
“食堂应该可以打饭了,”医生护士忙活完都出去了,康遂对路杨说,“你下去吃点东西,免得待会儿人多。”
路杨摇摇头。
“听话,”康遂温声安慰:“我已经没事了,你别再饿着,你看我经常饮食不规律,现在尝到后果了吧?”
路杨眼泪又要往外冒,他哪里有心情吃饭,医生刚都交代了接下来几天康遂一口水都不能喝了,他都心疼死了,恨不得陪康遂一起绝食。不吃,吃不下。
周盛楠心急火燎地推开病房门时,路杨正拿着热毛巾在给康遂擦手。
“康遂,你怎么样……”周盛楠语气焦急,但一眼撞见眼前的情景,她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妈,”康遂看见她,撑着坐起身,路杨忙伸手扶他,拿枕头给他垫在背后。
“你别担心,我已经没事儿了。”
“哦……好,那就好。”周盛楠还是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的同时,视线在被路杨握着的康遂的手上扫了一眼。
“这是路杨,妈,”康遂语气沉稳真诚,“昨晚多亏有他在。”
周盛楠手放在保温桶盖子上,没说话。
“杨杨,”康遂向路杨介绍:“这是我妈。”
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周盛楠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算陌生,他的出现,是直接导致康遂一改多年来在感情上的沉默,跟家里强势表态的导火索,康遂不仅义无反顾地陷入这段感情,确立关系之后还直接对家人画出了界限,他对这个男生的保护欲强到让周盛楠心惊,周盛楠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话都不会说的男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而现在,这个只耳闻未曾亲睹的男孩子就站在眼前,尽管周盛楠上楼之前就一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发难,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不要在康遂已经生病的节骨眼儿上再在情绪上伤害他,可当真的面对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酸楚,难受,心情无比复杂。
路杨对这对母子间发生过什么根本一无所知,他很少听康遂说起过自己家里人,更没见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康遂的妈妈,他睁大眼睛,看看康遂,又看看周盛楠,长得真像啊,他终于见到康遂的妈妈了,小孩儿没有羞怯,也没有跟人初次见面时的那种礼貌疏离,他满眼欣喜,周盛楠都被他脸上那种真诚的喜悦给弄怔了,她未等反应过来,面前的年轻人就一步跨上前,张开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盛楠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后仰,被小伙子紧紧抱着,半晌一动都没敢动。
路杨与她分开,抓着她的胳膊看了又看,拿过手机点了几个字伸到周盛楠面前:阿姨好!他咧着嘴笑着,然后不管周盛楠的愣怔和尴尬,一把又把人拥进了怀里。
康遂半靠在病床上,也愣了愣,但随即,他苍白的脸上就浮现起笑容。
“康遂啊!康遂你怎么样了,没事儿吧?”康家业在楼下停完车,也风风火火地大步走了进来,一推门就急切地问着,“哎哟,这是干嘛?”康家业被眼前的场景给弄愣了。
“爸,”康遂笑着招呼他,对路杨说:“杨杨,这是我爸。”他说完,还嘴角带笑地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路杨一秒都没迟疑,上去又一把把康家业给结结实实抱住了。
“哎哟!哎哟你好!你好你好,你就是那个谁吧……”康家业连忙拍着路杨的后背,“好孩子,好孩子,哎盛楠啊,你看这……”路杨松开了手,康家业有些尴尬地摸着兜:“这头一回见面,什么也没准备。”
头一回见面,按理做长辈的应该给晚辈准备红包,康家业一时非常局促,“你等我,啊,孩子你等等,我去……”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路杨拉着不放,小伙子一个劲儿摇头,表示什么也不要,他能见到康遂的爸妈就很惊喜了,虽然从未对康遂提过,但既然认定了,心里怎么能不盼着见一见呢?能见到就是最好的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盛楠从进门问出那一句话后就再没吭声,她扭开脸看看别处,心里其实已经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心里此刻满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滋味儿,说不清楚,就好像原本预料中、都已经做好准备的尴尬和难受,就那么被一个拥抱给打乱了,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冷不丁地对人亲近,亲近得扎人的心。
康遂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在自己近乎严苛的教育下,这个儿子性格说好听点是沉稳,但更确切地说,是性子冷,康遂冷到太过理性,待人接物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路杨刚刚那个热烈有力的拥抱,让周盛楠一瞬间恍惚,她忽然就想起自己跟康遂娘俩之间,已经多少年没有过拥抱了,是从初中还是小学呢……
手臂又被轻轻拽住了,周盛楠回过神,路杨正拉着她让她坐。
“谢谢……”路杨的亲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心里忽然就有些感喟,这孩子,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康遂,喜欢到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依然不需要过程、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就能全盘接纳,就能捧出全部亲近和信任,只因为这是他喜欢的人的亲人。
病房里连个给人倒杯水的杯子都没有,路杨到处看了看,拿起手机打字跟康遂说: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康遂看了,弯弯眼角,说:“买什么?不用。”
路杨摇头,看看坐在对面床沿上的周盛楠和康家业,又悄悄打字:这里什么都没有,叔叔阿姨来了连口水都没得喝怎么行,我很快的,马上就上来。
“好。”康遂温柔地应了。
路杨转过身“唰唰”又打字给康家业和周盛楠看:叔叔阿姨你们先坐,跟康遂说会儿话,我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哎,哎行,你忙你的。”康家业爽朗地点头。
路杨笑得露出白牙,转身快步出去了。
第59章 没人会不喜欢你
“你们俩……平时就是这么靠打字交流的?”
半晌,周盛楠开口问了一句。
“交流的方式有很多,”康遂说:“手机,手写板,手语,肢体语言,表情,还有眼神,我们之间,交流从来不存在障碍。”
“你还懂手语了?”康家业在一旁新奇地问了句。
“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本来说想学,但是因为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不过现在相处久了,日常简单的手势我都能看懂,”康遂想了想,笑了一下,“路杨的表达一向直白热烈,很多时候也不需要别的,他一个表情,一个眼神我就能懂。”
“哦……那要是吵架呢?你们吵架怎么吵?他肯定吵不过你,你这先决条件上是不是就有点儿欺负人?”周盛楠不说话,康家业就净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问题问。
“我们不吵架,”康遂笑说,“他性格特别好,特别可爱,就算真生气了,也特别好哄,我跟他在一起时只有放松,只有舒服和踏实,他在这段关系中甚至会迁就我更多,他是个很会爱人的人,跟他在一起,我很享受。”
康家业沉默了,半晌,他看看周盛楠,说:“挺好的了,这多好……两个人在一块儿,不就图个互相知冷知热,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么?这就行了。”
路杨敲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两个袋子。
“买的什么?”康遂看着他,问。
路杨笑笑,把一个袋子里的两杯热饮拿出来,拆开吸管插好递给周盛楠和康家业,周盛楠接过来,嘴角不太自然地弯了弯,想说什么,但没能开口,康家业说:“哎,谢谢,谢谢啊!”
路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机打字给两人看:我买的低糖的,热的,叔叔阿姨你们尝尝,我还买了水果。
“哎,好,谢谢,你也快坐。”康家业心里对这孩子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也悄悄瞄了一眼周盛楠的脸色,周盛楠虽然半天没怎么说话,但不知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还是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神色总归是不那么僵硬了,康家业心下松一口气,含着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孩子有心了,这口味选得真合适。
路杨走到康遂床前看了看他的输液管,又去洗手间洗了个手,回来拉了张凳子挨着康遂床边坐下,从袋子里摸了两个大橘子出来剥。
“家里,都挺好的?你爸妈身体都好?”康家业温和地问。
路杨笑着点头,放下橘子去拿手机,康遂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擦手,拿手机打字:我爸妈身体都很好,我爸在家那边的快递集散中心干活,我妈照顾家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没负担,没压力。
“哎,挺好,”康家业笑着看完,说:“我家也就康遂一个。”
——我爸妈都很喜欢康遂。
“嗯?都见过了?”康家业这倒有些意外了,康遂笑着说:“见过,经常见……我经常去他们家。”
“啊……”康家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眼周盛楠,嘴里说:“……那你这都经常去人家里了,也没说带小路回咱家看看……”
倒也不是不想,康遂看了周盛楠一眼,说:“会的,只要有机会,杨杨一定很愿意跟我回去。”
周盛楠依然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路杨依稀记得康遂说过家里不同意,他当时也没过多纠结,因为这种事家里不同意太正常了,他自己都差点没同意呢……而眼下看面前二人的样子,康家业的态度应该是没问题的,那不同意的人估计就是周盛楠了,但是不同意又怎么呢?康遂又不会变,怕什么,反正日久天长的,都是人心换人心,慢慢来呗,路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起身,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了周盛楠。
橘子瓣没掰开,圆的完完整整的一个,垫在剥开的橘皮里,外表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足见用心。
周盛楠心里又是一愣,她不想吃,但路杨就那么笑着看着她,示意就是给她剥的,快尝尝。
小孩儿眼睛里笑得明明亮亮地,牙齿很白,酒窝浅浅的,怎么看怎么招人心软。这怎么拒绝得了,谁能狠得下心对着这样一捧热诚去泼冷水,去置之不理、视而不见。周盛楠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她说。
路杨毫无察觉她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仍然只是笑着,然后拿过另一个橘子,动作麻利地很快又剥得干干净净,递给了康家业。
康家业从进门这半晌,心里已经感慨了无数次,他接过橘子,笑呵呵地掰开一瓣放进嘴里,他忽然就有点明白,康遂为什么喜欢这个男孩子了。
可明白是明白,在恍悟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忍不住的心酸。大概人总是太容易被自己没有的东西所吸引吧,比如这种丰沛的感情,这种被不遮掩不扭捏也不吝惜的爱意肆意围裹的感觉。这感觉一般人真给不了,因为人跟人的表达方式真的不一样,康遂是内敛的,他从小的环境,从小所身处的家庭氛围都带着一股刻板和严肃,周盛楠的母爱太过冷静,太过条理分明,哪怕康遂从小到大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做到很好,父母给出的肯定里也满是威严,没有温度。
康家业反省自己,在他的观念里,一直都觉得夫妻关系大于亲子关系,所以多年来在康遂的教育问题、也包括家庭所有问题上,他从不否定周盛楠,从不跟爱人唱反调,他一直支持、理解爱人的苦心和付出,即便这些年来康遂在感情上跟家人产生严重分歧,他从中调和时,内心其实还是偏向于周盛楠一边。他一直觉得康遂的性子很像周盛楠,可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不是,原来康遂在感觉放松、踏实的时候,在面对心里那个人时,也会有这么柔软的表情,他也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意,也会这么眼睛明亮、专注地看着对方。
橘子真甜呐,康家业咂了下嘴,这滋味由口到心,让人舒坦。
路杨趴在康遂面前,非常惋惜他不能吃一个自己剥的橘子,太可怜了,什么都不能吃,这是遭的什么罪。他叹了口气,擦擦手,决定自己也不吃了,陪着康遂。
“你不饿吗?”康遂笑着低声问他。
路杨摇摇头,伸手摸摸康遂的胸口,康遂说:“不疼了,药物已经起效了。”
路杨就笑起来,大眼睛眨了眨,像在说:那就好。
“待会儿去吃点东西,听话,你要是不放心,不想离开我跟前,那就叫个外卖,但饿着绝对不行。”
路杨也不吭声,只是捏捏他的手指,又轻轻拍一拍,让他放心,自己不饿。
“那这汤……你是不是也不能喝了?”周盛楠开口问。
康遂说:“医嘱要禁食禁水三天,三天后如果状况稳定,就可以尝试流食了。”
周盛楠听完站了起来,她腰背挺得笔直,依旧像当年参加工作时一样,“那我和你爸就先回去了。”
路杨听见也站起身准备送他们,周盛楠眼里闪过一抹迟疑,但随即,她语气里就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这个汤小路你喝了吧,还有晚上想吃什么,我做了送过来,你就不用下去买了。”
路杨在笑,他丝毫没留意到一旁康家业康遂父子俩同时愣怔的表情,他挠挠鼻尖认真想了想,一点儿都没扭捏客气,拿手机打字给周盛楠,周盛楠看了,嘴角也弯了弯,说:“好。”
手里的热饮和橘子没喝完也没吃完,但周盛楠都拿在手里没放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妈。”康遂叫住了她。
他喉结滚动,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你。”
周盛楠眼眶陡然泛红了。
明明这半晌,这四个人在这间病房里,氛围轻松,有说有笑,康遂情况也无大碍了,应该高兴才是,可她在真正刻意不显山不露水地做出决定这一刻,康遂还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她一下就有些忍不住了。
“你好好的……”她没回头,说,“都好好的就行……”
她吸了口气,挺直背走了出去,路杨跟上去要送,被康家业拦住了,“好好的,听见了没?我们这都方便,每天都会过来,你照顾康遂别太累,啊。”
路杨点点头,伸手又抱了抱康家业,“唉……”康家业拍拍他背:“上哪找这么好的孩子,真好,行了你快过去歇着吧,我们就走了。”
路杨最后还是把人送到了电梯口,回来时“咔哒”一声带上门,康遂回过神,看着他。
小孩儿快步走到桌前,用一次性纸杯兑了点温水,拆开棉签沾着凑上来给康遂湿润嘴唇。
康遂静静看着他。路杨沾了几下,忍不住低头在那嘴唇上亲了亲,亲完又觉得不好,水分被蹭没了,赶紧又沾水再涂几下。
“等我出了院,带你回家好不好?”康遂眼睛也是湿润的,他声音很轻地问。
路杨点头,放下杯子坐下来用手机打字:你之前说家里人不同意,我还以为你爸妈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