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我意识到我被骆子诚下套了。
我与老爷子同住了这么些年,当然知道他将门出身苗红根正,骨子里就传统。很明显,他对这种“同性情谊”深恶痛绝,而比这情谊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我又一次在士族圈子里让他丢脸了。就跟我妈一样。
周遭的空气益加令人窒息。我微微昂脸,与老爷子静静对视一晌,旋又静静地目送他拂袖而去,由始至终,无力辩答。
谢罪宴没宴成,我的情况就一泻千里似的变得更糟了。
即便已经宣布退出直播的《新闻中国》,但很快,连录播的《明珠连线》也没法完成了。骆子诚的侮辱唤醒了我最不堪的那段记忆,我好像一夕间又回到了那个受尽白眼与嘲笑的小时候,我一张嘴就会结巴,一结巴更不敢张嘴,在《明珠连线》的录播现场,我瞪着摄像机的主镜头一阵阵的痉挛,愣是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待赵台长的旨意传来,我就主动离开了明珠台——主动离开总好过被人撵走,我这么宽慰自己。
万幸的是,我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是老爷子的司机带来的好消息,还说顺道就送我去看我妈。由于常年逍遥在外,我妈在北京没有固定住处,回来一般也只住五星酒店。我也考虑着要不要搬去酒店与她同住,毕竟窗外的“大裤衩”老杵在那儿,触手而不可及,实在太令人遭罪。
老爷子的司机自然是熟人面孔,自粤地到北京,待我一直挺亲,于是我一点没多想,就顺从地上了车。
“她这次回来住哪里?”我问司机。离开明珠台,我的语言能力便又恢复了。坐眺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与熙熙攘攘的人。转眼四月了,春在枝头已十分,好像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很应景,很快乐,很充实,只有我不合群。
“不还老地方吗,王府井。”他顿了顿,“她说这趟回北京,要好好给你过个生日。”
“她还跟云姨一起?”生不生日的我倒不介意,只是转念一想又有点沮丧,其实我妈老枝著新花儿,也未必乐意与我同住。
“我没留意,好像是有这么个女的,哎,那女的叫云姨啊?”见我又不吭声,司机便劝,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见到你妈妈了。说着,又打开车载CD,放出了一首特别柔缓催眠的钢琴曲。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合眼睛了。我也肯定已经困糊涂了,竟没留心司机的路线根本不对。车驶得飞快,这一段路坑坑洼洼,曲折狭仄,我想着久未谋面的我妈、想着见面该怎样节制地向她倾诉,便在颠簸中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骆少,醒醒。”
一睁眼,乍然闯进视线的是几个身穿白大褂、面带口罩的男人。我抬头一看,一幢约莫八九层高的大楼,楼顶一块白底红字的长条铭牌,上书“北京市安顺精神卫生防治中心”。精防所,说白了就是疯人院,这地方肯定在京郊,扑面一股难得的荒蛮感,四面也不见人家。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
待我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这群白大褂一拥而上,擒贼一样将我五花大绑。其中一个向我抖落出一张纸片,是一纸该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证明,几行龙飞燕舞的钢笔字留在了症状栏内:
入院情况:以“凭空闻声、突发失语、记忆错乱”为主诉来我院就诊,情感反应紊乱,社会功能受损,明显表现出不能和人正常交流、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
入院诊断:精神分裂症,须加强监护,严防自杀,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反抗是徒劳的。我忽然明白了,这个一直对我还算宠爱、包容的外公,现在也要褪褪我的脾气了。
第七章 北京病人
我被送入精防所的初期,各方面的条件也还不错,约10平方米的单间,有空调,有电视,有独立洗卫,每逢佳节,还有节庆点心,端午的粽子是枣泥馅儿,中秋的月饼是五仁馅儿——我不嗜甜,一拿到就全分给了其他病友。我想老爷子到底还顾念着十几载相伴的祖孙之情,多半提前关照过,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反省自诘。
就一点我不太习惯。我作为个体存在的价值,被以一种粗蛮而诙谐的方式抹去了。在这里,我不叫骆优,也不叫原嘉言,我叫“104床”。几乎每一天,你们都能看见一脸凶恶的护士或护工对一个年轻病人呼来喝去:“104床!该量体温了!”“104床,别老趴在窗口!”“104床!敢绝食就给你上鼻饲,鼻饲可不舒服!”“104床!104床!”
我入院期间,骆家人怕遭瘟似的避着我,没有一个出现在这里,连我妈都没有。
只有骆子诚来看过我。就一次。
门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出现在我的身后,听声音得意洋洋:“阿爷让我来问你,知道自己错了么?”
我不搭理他,仍趴在被特制铁栅栏密密封锁的窗口,缄默远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天与地都一指儿宽,跟铁窗泪也差不多。不过北京今日落雨,窗外雨声嘈切,窗玻璃也洇上了一团朦胧的白雾。我伸出食指,想在雾上添只喜鹊,先画鸟嘴,再勾鸟眼,继而描颈、画背……未及完成,一滴豆大的水珠蓦然打落,便折断了这喜鹊的翅膀。
我不甘心。朝窗子轻轻呵气,准备再绘一只。
骆子诚受了冷落,果然咆哮:“原嘉言,我他妈问你话呢!我他妈是代阿爷来问你话呢!”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淡淡瞥他一眼。即便处境堪忧,我还是坚持我的说法:“我没有错。爱没有错。”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骆子诚恶狠狠地骂我一声,忽又挑眉一笑,“你不会还以为自己能够出去吧?”停顿一下,他掏出兜里的手机,划弄两下,近前放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到的是百度上关于“骆优”的资讯,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的标题是《万众瞩目的明珠台主持人,竟选择在事业的巅峰期出国进修》。
看得我直想笑,敢情上精神病院进修来了?顺便又看了看这新闻下的网友留言,原来对于我的离开,快意者几个,痛惜者寥寥,多数人则表示根本没所谓。我不禁又羡慕起来,当初刑鸣暂别荧幕,可比我整出的动静大多了。
能让人如此强烈地爱恨也是一种异秉,而我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正胡思乱想,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忽然攥住了我的下巴。
“以前一直没仔细看你,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还挺好看的么。”那手来来回回,反复在我的颌下、颈间勾挑摩挲,他的语气越来越浑浊,眼神越来越灼热,“肥水不流外人田么,你要不跟我睡一睡,何必白白便宜了虞仲夜——”
说着骆子诚就朝我压下了他的脸,而我仰头昂脸,假意迎合,却在他的嘴唇即将覆盖上我的嘴唇之际,将一口酝酿已久的唾沫直接啐向了他的眼睛。
“姓原的,你他妈疯了吧你!”骆子诚当场暴跳,用手胡乱地擦着脸、抹着眼,目瞪口呆,“你、你、你——”
骆子诚你你你个没完,显然是被我惊呆了。他大概没料到一贯温文尔雅的我竟会做出这么粗俗的举动,便是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大笑着说老子现在是精神病人,你最好少惹我,惹急了我他妈捅死你都不犯法!骂完这一声我顿感神清气爽,心道网上的段子诚不我欺,一个人得了精神病后,果然就精神多了。
“你早是家族弃子了,我就是在这里杀了你,也没人会惋惜,没人会在乎。”临出门前,他再次恶狠狠地冲我赌咒,“但我不会这么做。我要让你烂在这里受尽折磨,你这辈子都别想从这疯人院里走出去了。”
骆子诚摔门而去,我听见他对着门外的医护们大嚷大叫:“我弟弟进来这么久,为什么病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沉疴用猛药,猛药,懂吗?!”
随骆家大少爷一声“猛药”锵然落地,我那还算静好的日子就彻底到头了。为了使我的“病情”尽快取得进展,安顺精防所的医生们果断使出了对付精神病人的老三样:捆绑、打针、电击。
电线被拔掉、镜子被搬走,住的倒还是那10平方米的单间,只是我的自尊、我的健康、我一直引以自傲的好模样,很快就被频繁的药物注射与电击治疗消解掉了。也不知道这些人给我打得什么药,我每日昏昏沉沉,食欲不振,一旦再遭数十分钟的电击,更是吃什么吐什么,除了全身抽搐就是口吐白沫,再无半分昔日的体面与优雅。
体重蹭蹭蹭地往下掉,胳膊渐渐细得不盈一握,都不像男人了。我那原本剔透洁净的指甲也变得又灰又软,宛如死鱼的鳞甲。某天早晨我心血来潮,见左手小拇指上的指甲摇摇欲坠,便伸手轻轻一拨弄,居然就这么把它拨弄掉了。
十指连心的痛楚令我满床打滚,但我仍感庆幸,同是营养不良的后遗症,掉指甲总比掉头发好。我这人脏心烂肺,也就一副皮囊还堪一看,头要再秃了,真就一点优点也没了。
我猜我现在这副样子更不像骆家人,反倒有点像我那该死的爹了。自打回归骆家,我从未想过与那个叫原野的男人再取得联系,也时常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最后我还是在一张娱乐小报上获悉了他的死讯,作为曾经薄有名气的摇滚歌手,他因吸毒过量死在了一条阴暗洿泞的巷子里,被人发现时,已经肉腐蛆生、面目全非了。
我当然也想过自救,但自救谈何容易?我被一双双眼睛严密监控,身无与外界联系的工具,也弄不来一部手机。不过,就算能与外界联系,我又能联系谁呢?我妈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异国海岛上跟她闺蜜一起快活,报警就更不管用了。莫说法律允许亲属将精神病人送院强制治疗,便是不允许,哪个不要命的警察又敢插手骆亦浦的家事?
考虑再三,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虞仲夜。
于是,我向一个看上去颇老实的中年护工透露了我的身份——也谈不上多老实,只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辄对我动粗,偶尔还会在我因电击呕吐时,为我递上一杯水。这个护工叫庄如海。趁四下无人,我向庄如海乞求帮我一个忙,并承诺待我出去以后,一定重金答谢。
“重不重金的不重要,”他挺豪迈地一挥手,“看你年纪轻轻的这么遭罪,我也不忍心。”
“你有手机吗?”我问他。
庄如海居然摇头,说用不上。
哪个现代人竟用不上手机?我不及跟他掰扯这个道理,又赶紧问他:“那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去华能集团,去找他们的董事长,告诉他我被人困在了这里。”
庄如海频频点头。
我怕他冒冒失失去找虞仲夜,可能连华能的大门都进不了。于是我又问他讨来纸笔,决定亲自讲清楚我这大半年来的遭遇。
刚想落笔求救,又想着机会难得,干脆写封情书。我还来不及告诉虞仲夜,我是怎样从十岁起就对他的善意念念不忘,又是怎样从十四岁起,每天都巴巴盼着月季飘香,盼着喜鹊报喜,只为能再见他一面……可我才在纸上写了个“虞老师”就浑身颤抖,难受得无以为继。想到刑鸣在虞仲夜面前向来口无遮拦,什么“老狐狸”“老畜生”“老流氓”,他可以有恃无恐地撒野,我却连喊一声“虞老师”都得小心翼翼。
落笔的信纸几次被不争气的泪水打湿,我只能揉了再写,反反复复。
“省着点用,这是我从医生办公室里顺出来的纸。”庄如海像大鹅一样抻长了黢黑的颈子,瞅着我的信纸问,“这人究竟谁呀?”
估摸他也觉得我挺奇怪,捆绑不哭,电击不哭,连被其他护工泼一脸馊掉的饭菜都不哭,可偏偏只在纸上写个名字就哭成这样。
“他是我的爱人,”我心虚地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拭掉又一滴洇在纸上的泪,“只是他从不爱我。”
此后我就天天盼着虞仲夜能救我出去,可我的求救信如石沉大海,一天天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好几次在精神病院里看见庄如海,都碍着身边还有其他医护,没法向他打听情况。好容易等到四下无人,我赶紧小心地靠过去,轻声问他:“信送到了吗?”
他冲我点一点头:“送到了。”
“真的是亲手交到虞仲夜手里的吗?”我心里一阵绝望,心道,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的死活吗?
可庄如海却说:“我交给岗亭里的门卫了,那老哥说会替我把信转交给他们董事长。”
我被这话噎得够呛,险些一口活气儿喘不回来。庄如海似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当场补救似的对我说:“这样吧,我想办法放你出去吧。今晚过了十二点,我就打开精防所的后门,你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事已至此,求诸人不如求诸己。我心绪不宁地等到十二点,打开房门,小心地从这间“囚室”里摸出去,竟反常地没有被守卫发现。
来到疯人院的后门,我刚把厚重的铁门“吱嘎”推开,一条半人多高的大狗就冲了出来——我惊惧地后退,一脚没踩实,人就仰倒下去,彻底暴露在了这条恶狗的爪牙下。
我认出它是庄如海收养在后院的一条流浪狗,可能是高加索犬和田园犬的混血品种,乌黑油亮,凶悍无比。我伸手拼命阻挡着这条大狗撕碎我的咽喉,而它竟也毫不客气,一口就咬断了我左手的两根手指。
鲜血瞬间从我的断指间汩汩流出,我疼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哀嚎、翻滚。我看见我的小指与无名指衔在这条恶狗的盆口里,像两段皎洁的葱白,不待我想明白整个阴谋的前因后果,又被两个及时冒头的白大褂绑了回去。
断指儿不知被大狗遗弃在了哪里,再也接不回去了。残缺的左手裹得像只粽子,我因越狱未遂被绑在了病床上,只能一宿干瞪着眼睛,打量着白晃晃的四壁。天色将明时分,庄如海再次摸进了我的囚室,揭示了我百思不解的那个答案。他俯下身来向我靠近,把我那些浸着眼泪的求救信摔在我的脸上,低吼着问:“你还记得庄旭东吗?”
他压根没有去送信。我忍着残肢的疼痛瞪着他,在记忆里拼命搜寻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我提醒你一下,你曾做过一期诬陷乡村教师贪污善款的新闻节目,我弟弟庄旭东也是那期节目的受害者。”
原来庄旭东正是那所东篱小学的会计兼后勤。那期节目播出之后,某日外出,庄旭东撞见了一个老邻居。两家为一起土地承包纠纷积怨已久,那老邻居一见庄旭东就大骂他是“贪污犯”,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拳脚相向,推搡之下,庄旭东一脑袋磕在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上,不幸撞破了一颗未及察觉的动脉瘤,就死了。
亲弟弟的离世让庄如海跟他的父母饱受痛苦,很快就恨上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尽管这样的迁怒并无道理,但鉴于我的所作所为,任何迁怒也都情有可原。庄如海说他刚知道我关在这儿的时候,本想趁夜色,悄悄用一只枕头送我上路,可当听见我向他求救后,忽然又心生一个隐秘的冲动。他用小沈阳的口吻说着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对付像你这种不可一世、不识人间疾苦的上等人,就该让你满怀希望又落空,然后天天遭受折辱,想死都死不了。
说着,他便将一只枯长油垢的手伸进我的被子,试图抚摸我的下体——男人间的性行为有时无关爱与欲望,就是一种征服,一种羞辱。我当然不肯顺从,他又压下身来强吻我的嘴唇,试图将一根又滑又腻的舌头伸入我的嘴巴。我挣脱出那只伤手,抵死反抗,成功咬破了他的嘴唇,却也不幸咬中了自己的舌头。几名医护人员听见动静,冲进了我的病房。待他们协力把我们分开,我已满嘴鲜血,像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庄如海抬手擦擦嘴巴,旋即倒打一耙:“104床想咬舌自尽!差点没拦住他!”
那些医护人员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他的话,再次将我五花大绑在床,将一支不知什么成分的针剂注射进了我的身体。
我最后伸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一把,三根手指,什么也没抓牢,就这么不省人事了。
万幸的是,待我断指之后,这群医护许是觉得做得过了,渐渐松开了对我的捆绑。真该谢谢他们。那些麻绳、布条常常捆得我满手满脚都是血道子,而那些血道子冬天奇疼,夏天奇痒,实在叫人不舒服。
难得放风的时间,我还被允许跟其他病友们一起在大厅里看电视,看每日晚七点、雷打不动的《新闻中国》。
但凡中国人一定都看过《新闻中国》,也一定都认得老爷子这张清癯儒雅的面孔。包括这里的精神病人们。
镜头里的徐灿正一身正装、眉眼飞扬地播着今日的重要新闻:“时值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春节即将到来之际,卸任后的骆亦浦首次接受媒体专访,谈及他最新出版的一本教育书籍,并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及荧幕前的观众们致以新春的祝福……”
望着骆亦浦那与民为乐的慈蔼模样,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发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埋头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身旁一个疯得没那么厉害的大叔瞅瞅我,又瞅瞅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是笑还是哭?”
“是笑……是笑……”我摆摆手,还是笑得止不住,“你……你知道我外公是谁吗?”
“谁?”他似乎被我这癫狂样子引发了兴趣。
“他。”我抬起已经结了血痂的残手,朝电视屏幕里的骆亦浦指过去。
“你说什么?”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重复一遍,“我其实是骆亦浦的外孙。”
“104床居然说他是骆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的外孙!”这人惊得嘴巴大张,人往后仰,结果“唿”一声翻倒在地,像只四脚朝天的蛤蟆。这句话令在场的病人们都快活极了。他们围着我拍手转圈,大笑大闹,“疯了,你疯了!这里全是疯子,而你是最疯的那一个!”
后来,一位年过五旬的扫地阿姨提醒了我,不要再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外孙了,假的不要说,真的就更不能说了。她见我终日只能与馊饭为伍,十分好心地将两只刚出屉的包子放在我的面前。她说,摧折一朵平日里够不到的鲜花儿让这里所有疯或不疯的人都感到十分愉悦。人性天然如此。
尽管被苛待久了的五脏庙都在劝我接受这份好意,但我迟疑片刻,还是愤怒地将包子捏烂,甩手扔了出去。
她一定对我有什么图谋。我阴暗地想。
经历了庄如海这一遭,我已经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关于104床是前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外孙的调侃还在继续。
每当我出现,总有病人冲我嬉皮笑脸地嚷:“104床,能不能让你外公给我封个官儿当当?不要多大,市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