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衬得旁人都是效颦者,真该死的老样子。
“骆优?”他见到我似也有些惊讶。旋又冲我极浅地点一点头,算作同事间的基本礼节。
一见刑鸣,我就忍不住地把话往刻薄里讲:“恭喜你‘刑满释放’,不仅能重回《东方视界》,还有可能把我的《明珠连线》也一起夺走。”
“你想多了,个人做个人的节目,井水不犯河水。”他肯定也知道了前天晚上《新闻中国》的那场直播事故,停顿一下,居然主动安慰我,“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别太在意。”
“用不着你同情,你不觉得这种猫哭耗子的姿态特别恶心么。”
面对我的恶言相向,刑鸣挺俏皮地耸了耸肩膀,一幅漫不经意的样子,又要走人。
我竭力作出斗犬之态,巴不得激怒他、刺痛他,好让他再挥我一拳。至少说明这场因爱角力的战争中,我还有那么点分量。可惜,我这边眼红如血,他却依旧风轻云淡。可见他从不视我为情敌,甚至未必视我为对手,我孜孜以求的胜利,在他眼里不过草芥。没有什么比这个发现更令人感到沮丧了,我放弃了这种低级又丑陋的挑衅,垂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他突然又出声叫我,骆优。
我回头看他,冷冷地问,干什么?
刑鸣居然露出一种似鄙薄似怜悯的眼神,对我说,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
这算哪门子的胜利者宣言?我冷笑出声,刚想反驳。他已经走了。???
第五章 不小的世界
我确实看不见刑鸣眼中这个“不小的世界”,也并不以之为然,但他的这句话到底令我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会儿我尚未毕业,趁暑假在一档名为《东亚之声》的电台节目实习。那是我第一天播音,与我搭档的是广播电台一位已有二十年播音经验的老主播,叫贝英杰。我不敢用“骆优”这个名字,便在节目开头自称“嘉言”,反正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新名字,无论是姓还是名,对我而言,都太沉了。
《东亚之声》是一档夜间谈话类节目,收听率一直平平,其中有个老套的来电互动环节,打进电话的听众可以就生活中遭遇的各种困惑与主播交流讨论,也可以单纯诉诉苦点点歌。节目初始,我表现不错,成功以矫正口吃的个人经历安抚了一个为孩子学业忧心已极的母亲,刚刚挂断电话,很快就接进了第二个。
“你好,我是《东亚之声》的嘉言,有什么可以帮助到你的吗?”
可这位听众在电话接通后却说,我快死了。
在我此后的主播生涯中,遭遇过不少棘手的问题,如临时插播的重要新闻、难以排解的设备故障,还有直播时突然黑屏的提词器……每一次我都能凭借专业能力化险为夷,唯独这一次,这开荒般的第一次,我提前未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完全手足无措。
电话那头是个很年轻很悦耳的男性声音,有点哑,透着一股令人熟悉的傲劲儿。不好说我从哪儿得来的判断,但总觉得这个青年的身份应当不一般。
青年在电话中告诉我,他此刻人在阿尔那布泊,他之所以选择用这种特立独行的方式结束生命,为的是可以像彭加木、余纯顺那样名留新闻,永垂不朽。
青年口中的阿尔那布泊坐落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中部,是一片总面积达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大沙漠。我不知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也没有半点心理学上干预他人自杀的专业技巧,只能凭着一股真诚跟他往下聊,“你选择把电话打进电台,是不是仍希望有人能倾听你的痛苦?那么你愿意跟我聊聊吗,是什么让你觉得‘结束’才是当下唯一的选择?”手头有纸笔,我一边向对方套话,看看能否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一边迅速地在纸上写给身旁的贝英杰,让他联系阿尔那布泊那边的警方,尽快锁定青年的位置。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个有一点点信号的沙坡,这只是我随手拨出的号码,我也不知道会打给你。”青年没说他因何痛苦,只说他已经痛苦了很久,没喝水、没进食,他不记得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多久,但他确信,自己就要死了。
我试着继续安抚对方:“痛苦了很久,说明你也坚持了很久,对这世上大多数人来说,放弃是本能,坚持才需要勇气。单凭这点你就很了不起。尽管我未必能完全理解、分担你的痛苦,但你能不能允许我陪你一起找一条出路——也许它就在绝境前的拐弯处。”
“帮我找出路?你们电台主播还真是只会捡好听的说。”青年居然哑哑地笑出一声,“你还没搞明白吗?我人在大沙漠,迷路了,手机也快没电了,我口干舌燥筋疲力尽,我不想走出去,也不可能走出去了。”
这个时候,贝英杰无声地冲我摇了摇头,同样在纸板上写了几句话,导播已经紧急联系了阿尔那布泊那儿的警方与专业的搜救人员,但对方表示近日没有人申报进入无人区,仅凭现有这点信息,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话没错。即使警方能够通过这个号码搜寻青年的方位,但大沙漠幅员辽阔,一个基站的实际辐射范围超过三十公里,根本无法精准定位。我需要更多能使他获救的信息,于是我突然对他说:“既然此刻你人在阿尔那布泊,那你一定不能错过玫瑰山月牙泉的奇景。”
“玫瑰山月牙泉?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就曾亲眼见过。把你所在的方位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我听,我就能指引你去找到它。”
青年陷入了一阵沉默。
“你还怕跟我说这些?”一个普通人,断不会想到去大沙漠里自杀,他还提到了彭加木和余纯顺,显然天然地具备被沙漠风光与自然奇观吸引的潜力。于是我大起胆子继续激他,“你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难道不想在离开前,看看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吗?”
正在能否套出关键信息的关键时刻,我身旁的贝英杰竟伸出了手,试图挂断这个青年的电话。
“信号好像断了——”转眼间,他的手指就将摁断设备上的通话键。
“住手!”我赶紧斥他,“你想干什么?”
信号确实一直不稳定,自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也一直断断续续。这个贝英杰想趁此机会斩断一个青年求生的希望,竟还试图诓骗我说,导播已经为这位听众找了一位心理医生,可以把他的电话转接出去,让专业人处理专业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见贝英杰惶然地点头,我又厉声道,“知道还不把你的手撒开?!”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搬出我的外公,果然有效。贝英杰的手指仍搁在通话键上,古怪地搐动了两三下,他的眼睛也紧紧盯住我的眼睛,就这么微妙地与我对峙几秒钟后,终于败退。播音室内,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不敢动了。
许是听到了我们这边的争执,青年突然沉下声音问我:“嘉言,你还在吗?”
我急忙向他保证:“我还在。”
青年又问:“在我彻底与这个世界失联前,你会一直在吗?”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我还要带你找到玫瑰山呢。”
“你真的去过那儿吗,那儿真的很美吗?”
“我真的去过那儿,那儿也真的很美。就是地图上没记载,想找到它,得凭一点缘分。”我顿了顿,“比如你随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我,我看这缘分就差不多。”
“听你说的,好像是桃花源。”青年轻轻地笑了。
“就是桃花源一样的地方。”我一道笑,“要去玫瑰山,徒步最佳。当时我们由导游带路,穿过一片胡杨,又遇几只沙狐,原本一行十几人,有人渐渐掉了队,有人打从开始就不信,犹豫再三选择原路返回……再往前走,景色越来越荒凉,沙路越来越险恶,冷不防回头才发现,竟只剩我一个人。我继续向前,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不知在黑暗中独自穿行多久,忽然看见前方太阳升起,云霞中现山又现水,山流金,水澄清,艳红如火的玫瑰一直从你的脚下铺到天边……”我娓娓而谈,尽力向他描述那虚妄的美景,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玫瑰砌成的山、澄澈如月的泉,我告诉他,在那样充满韧性的生命面前,在那样永恒而壮美的奇迹面前,你会发现,此生种种艰险与苦难,原来尽可付之一笑。
青年当真笑了一声,但笑声更虚弱,也更哑了。然后他终于说出了他的位置,他说他是从新J第二B团2号加油站前200米处进入的大沙漠,他一路西行,直到油枯水尽才停下来。
最后,他郑重地跟我说了声“谢谢”,电话便断了。
再拨回去,已经关了机。
那一晚,我向众人亮出骆亦浦外孙的身份,为挽救一条生命作出了全部的努力,可终究事与愿违。
阿尔那布泊的警方与搜救队循着我得来的信息,驱车向西,最后在深入沙漠腹地二十几公里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青年,只不过找到他时,他已是一具尸体了。
一具孤独地躺在沙坡上、瞠目朝天的尸体。
一场并不能令人满意的救援行动,不曾想,事后还有余波。没过几天,老爷子令秘书把我叫回了家,指责我不该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一档直播节目中说出那番话。
“怎么是无关紧要呢,那是一条人命啊!”自打回归骆家,这还是我头一次开呛老爷子,“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救援希望,为这万分之一,我也不能放弃——”
“那么结果呢?”老爷子呷着上好的龙井,轻描淡写,“你救下那个人了吗?”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此时,老爷子的秘书贴心地将一些打印出来的文字递给了我,原来他收集了一些出现在节目论坛及其它平台上的网友留言,令我惊讶的是,对于我的临场干预,恶评竟远多于好评——
“主播不专业,就是一场他杀!”
“‘你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这种刺激人的话怎么能对一个本就想死的人说呢……”
多数人认为我与凶手无异,看着这些愤怒的评论,我自己也渐渐信了,我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秘书接着对我谆谆教诲:“你对电台的人亮出你的身份,就等于告诉全世界,是副ZL的外孙在插手这件事。那人得救了你未必能捞着好,但如果那人死了,别人就会质疑是不是你干预不当才酿成了悲剧。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被你外公的Z敌利用,谁也不知道一个小卒的死亡会不会影响全盘的胜利。”
这下我算明白了,贝英杰当时想以断线为借口切断电话,想来也是受了领导的关照,想把我从“一个小卒的死亡”中摘出去。
“骆优啊,你太让外公失望了。”说这话时,老爷子面有怅惘之情,眼底却泄露了一丝不易为人察的厌恶,我看得真切,就是厌恶。不过很快,他又换上一副慈蔼的长辈姿态,他再次叫我的名字,骆优,继而向我揭示了权力场上最重要的一条潜规则:
你可以怀孔孟之心,但必须行曹刘之术;你要记得,你生来就跟那些底层人不在一个世界,你得向上看。
亏得我在节目中使用的是原来的名字,亏得当时互联网还不发达,整件事情没有酿出更严重的后果,老爷子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有惊无险地坐上了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我只被允许知道那个死去的青年叫邝凌生,二十四岁,是个来自澳门的自由摄影师。我猜想是老爷子这边派人打了招呼,网上所有与这个邝凌生相关的帖子都被删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一场大雪覆没的脚印。
事后,我千方百计地找来了一张邝凌生的照片,是一张遗像。黑白照片中,青年留着过肩长发,唇薄脸瘦,眉清目秀,很符合我对摄影师这个群体的刻板印象。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他有一双状如琥珀的眼睛,温润又妩媚,而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双眼睛一直在黑暗中不惊不扰地注视着我,尽管我面上无动于衷,却总在形骸深处为他伤慨。
再多的信息就一点也没有了。
再往后,连这双黑暗中琥珀一样的眼睛也渐渐消失了。
这大概又是一件多余的事情。?
第六章 又该褪褪脾气了
令我跟刑鸣彻底交恶的,除了我那单向的爱情,还有一桩新闻。
一个为乡村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生的老劳模、老教师,先是被刑鸣的《东方视界》质疑侵害女童,再被我的《明珠连线》揭露TW善款,待真相浮出水面,整件事情已经积重难返,成了一场轰动全国的荒唐闹剧,谁也纠正不得了。
只怪那阵子我完全鬼迷心窍,就想跟刑鸣拼收视率,就想获得虞仲夜关注的目光。刑鸣以犀利扬名,我就想比他更犀利,结果未经查证就做了节目,甚至为了迎合虞仲夜的意思安抚刑鸣,我甘愿让出主持人届的最高荣誉金话筒奖——正如我曾对刑鸣说的那样,我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挂心,但我永远不会让我的虞老师为难。然而这位刑主播偏偏视名誉为粪土,置安危于度外,直接在他的直播节目中揽下了全部责任,将这个牵扯各方势力的冤案嚷得人尽皆知,瞬间就掀动了舆论狂潮。
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脱离了我的掌控,老教师刘崇奇并未TW,真正TW的另有其人,而这人如今已掌管着全国人民的钱袋子,这些年还一直跟我大舅和他的儿子骆子诚勾连不清。
东窗事发后,那位涉事的尤会长自己把自己吓死了,总算人死案销,没有往更深层次牵连。但整件事情,还是令我的这群亲戚对我很不满意。
他们不止一次地在老爷子面前攻讦我所行无状,要求我为他们的损失给个说法。我对此浑不在意,倒是我妈,人在远方,心系咫尺,她瞒着我以我的名义设宴邀请了这群骆家人,以示大水冲了龙王庙,过往种种皆是误会。
宴席的地点也是我妈定的,一家叫“Kia Ora”的私厨,不在CBD核心区,却深藏在了一片红墙灰檐的北京旧式小院之中。曲径通幽处,黑漆油饰的院门瞧着普通,但进进出出的,都是不愿受人瞩目的达官或显贵。
为免我妈为难,尽管满心不情愿,我还是准时准点地赴了约。到了地方才发现,餐厅已被清场,那几个骆家人早就先我一步坐定了。
我迄今不喜欢骆家人,尤其是我的这群同辈人。成年后的骆子诚比小时候瘦多了,但空有一米八几的健壮个子,却还跟小时候一样獐头鼠目,满身的牲口味。
包间面积惊人,上下两层楼被巧妙打通,形成一个七八米高的中厅,乍一眼颇为壮观。骆子诚身边还有一个跟班,正是那尤会长的儿子尤文翰。而尤文翰一见我出现,马上便用怨毒的眼光望住我,恨不能当场扎我三刀六洞,好替他那个腐败透顶的老爹报仇似的。
“原嘉言,你迟到了。”这位表兄从不拿我当骆家人,我也不稀罕,只见骆子诚怪模怪样地眯起了他的小眼睛,“赔罪还迟到,我看你根本没诚意。”
“吃什么?”我兀自落座,也不搭理他的挑衅,“这家的白松露名气很大,可以试试。”
“你真当我们是来吃饭的?”一身昂贵的奢牌,一口琅珰的京腔,尤文翰从头到脚都是个标准的纨绔,若往前回溯百年,那就是满大街提笼架鸟的八旗,“我看整件事情就是虞仲夜不够意思,我爸当时明明跟他打过招呼——”
“你算什么东西,虞老师的决定也轮得到你来置喙?”一听这个能牵动我心的名字,我立马全副武装,冷冷地回敬,“再说,虞老师才懒得管这种闲事,《明珠连线》那期深入报道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尽管以虞仲夜今时今日的地位,这群宵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我就是不自禁地想要保护他,正如十八年前,他也用他的善意保护了我。
尤文翰当然不敢跟我呛声,偷偷乜了骆子诚一眼,低头退在一边。
“上菜上菜,能不能边吃边聊啊,我都饿了。”二伯家的表哥骆翟跟我关系好些,此刻他有意打圆场,还悄悄用眼神警告我,不要随便担下这个责任,赶紧示个弱算了。
骆子诚冲我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你居然到现在还不承认自己错了?”
“我错哪儿了?身为民生新闻节目的主持人,我的责任就是为民监督与发声,揭露‘假丑恶’,弘扬‘真善美’。”我维持着强硬姿态,挑着眉看他和他的跟班,“我来这儿是想劝劝你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少干些龌龊勾当比什么都强。”
“哟,这会儿倒挺伶牙俐齿,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是个多不堪的结巴,连首《咏鹅》都背不下来?!”骆子诚天生狭量,果然被我激怒,“我告诉你,你打从出生就错了,你爸是个垃圾,劣质基因使然,你也是垃圾。还有你妈,”骆子诚忽然一掷手边的酒杯,伴随玻璃四散的脆响,他骂道,“你跟你那贱货妈简直一个德性!”
“她是你姑姑,是你长辈,”我同样被他激怒,“把嘴放干净点!”
“哎呀,话赶话肯定不好听,咱们还是干杯吧,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骆翟主动为骆子诚取来一只新酒杯,又拿出了他带来的贵死人的红酒。他拔出瓶口的软木塞,取杯倒酒,一注暗红的液体汩汩泻落,像蛇在吐信。
“我倒忘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么,”骆子诚抬手接过弟弟递来的酒杯,却不饮下,只是不停晃动手腕,任冰块在杯底乒乒乓乓地旋转。他对我说:“既然是一家人,你在这儿向我跪下,认个错就算了。”
“跪就免了吧,小优,你给大哥敬个酒吧。”骆翟又递一杯半满的红酒给我,我却袖手不接。这只端着酒杯的手一直体恤地悬在我的面前,他再次以恳切的眼神劝我低头。但我的眼前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二十年前我妈被一群骆家人围攻、拉扯的画面,曾经老的欺负老的,如今小的霸凌小的,我对这一幕怀恨已久,绝不肯让他们如愿。于是我拒不认错,再次回击:“我没有错。爱没有错。”
“爱?你爱谁?”骆子诚朝我凑近,一脸秽恶的狞笑,“那个姓林的司机都跟我说了,说你有一天夜半发春,在虞台长的后座上说老爷子迟早会死的——这话你说过没有?你敢在这儿把这话再重复一遍吗?”
“说就说了,有什么不敢认的。”不知道骆子诚是不是明知故问,但我依然特别坚定、特别响亮地回答道,“我爱虞仲夜。”
“你爱他,他爱你吗?傻逼!”骆子诚冷笑一声,突然仰头往高处,扬声喊,“阿爷,你都听见了!你的宝贝外孙咒你早死呢!”
整个包间的气氛瞬间僵滞,所有人都猛然打抖,噤若寒蝉了。我慌张地抬起头,循着骆子诚的目光望出去,然后便看见了老爷子那双深晦的眼睛。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楼半隔断的木屏风后,正低着头,蹙着眉,看着我。
我仿佛又听见他说,骆优啊,你太让外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