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十四钗
“你太任性,也太幼稚了。”我因窘迫与心虚脸颊发烫,眼神却立即硬了起来。对于他擅作主张将我置于那种兵荒马乱的绝境中,我感到又羞又恼。
“我愿意向你走近千千万万次,只要你真心向我靠近一次……可惜……”穆朗青一直顶不喜欢我嫌他年纪小,他歪嘴笑着摇了摇头,那点哀伤与柔情终究也僵硬在了脸上。接着,他跳下车,大步来到副驾驶座旁,猛地打开车门,便试图用武力将我从他的车上驱离。
我跟他犟了一把,不肯就这么离开副驾驶座,他便又加大了手劲,用那几乎变了调的嗓音冲我咆哮:“下车!你给我下车!”
实在犟不过了,最终我只能屈服于他远比我强壮的体魄,被他连拉带拽地拖出了车门。然后他便将我像块烂抹布一样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对峙的时候,不时有夜行的车辆从我们身旁风驰电掣地驶过,我身下的柏油路也随之颤栗,耳边回荡着夜雨将来的风声,哭嚎似的响亮。
这个一贯对我体恤有加的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始终无法完全信服他对我骤然而起的情谊与爱欲,这下便有了种“果然如此”的快意来,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劳烦穆少爷陪我这么个不正常的人演了这么久的戏,真是辛苦了……”不甘就这么被抛弃,我仰脸望着他,决定用最恶劣的态度、最恶毒的语言回敬他,“我对你没真心怎么了,你对我又有几分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操我的时候想些什么?你不就想为那个姓邝的摄影师报复我吗?好的,好的,你遂愿了,你成功了!我在挚爱、在情敌、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大丑,我终于再也回不了电视台了!”
不晓得那个字儿扎到他了,穆朗青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又明亮又多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被辜负、被侮辱、被刺伤的不可思议,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彻底暗下去了。
穆朗青一把扯下绑着发辫的那枚柜号牌,将它用力摔在我的脸上,他冷冷地说,你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重新坐上了大G的驾驶座,从我的视线望出去,他微微向我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脸,好像还在等待什么。
同一晚上,我的精神状态实在不足以承受两次无视、打击和离别了。我其实真的很想出声挽留他的离去,可偏偏一张嘴,就为自己裹上了最坚硬的外壳、种上了最扎人的尖刺,我笑着说看不出来穆少爷还挺有脾气啊,总算不像疯狗,像男人了。不见就不见吧,我又没有爱过你……听见了吗?我从来没爱过你!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轰响,大G以愤怒而扭曲的蛇行之态驶了出去,我想车上的男人肯定是听见了。
直到穆朗青的车子消失于长路尽头,我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方才过于粗暴,我的腕上全是紫红色的陈年血污一样的印渍,连那白手套里的残指都诡异地疼了起来。
久候的这场雨终于嘈嘈切切地落下来,在被洸州的秋雨淋透前,我幸运地扬招到了一辆出租车。
狭小的空间内有股淡淡的湿漉漉的泥腥味,雨水犹在车顶聒噪,不顾愁人不喜听,噼噼啪啪的。
出租车司机是个有点年纪的大叔,一心二用,边开车,边用手机外放收听一档近来很火的辩论节目。这期节目是前几季就播过的,辩题是《没有爱了要不要离婚》。正反两方人马各自痛陈“有没有爱”的弊害,精彩交锋几个回合后,一个长相犀利、语言风格更犀利的女选手突然爆出金句:你没有爱了,你需要陪伴,所以我就需要你一辈子不离开我——养条狗啊!
后排座位上的我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拍手跺脚,形象全无。
“你是……你是骆优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司机许是被我这狂放骇人的笑声吸引了注意,这会儿终于认出我来了,他竟激动地鼓励我也去参加这档辩论节目,他说现在网络综艺比电视节目好看多了,多少大台主播都跳槽去爱优腾捞金了,你口才不比这些专业打辩论的差,形象更远远比他们好,你也应该去呀——哎?骆主播,你说如果没有爱,这人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养条狗啊。”这个答案实在高妙,我前仰后合的,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十八章 埋沙三千次
回到北京后,我在骆翟的帮忙下搬了家。
旧址窗外的“大裤衩”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是其颠覆的外形,蕴含的隐喻,还是诞生后引发的无数争议和笑谈,都已是前世的花影。
新家坐落于朝阳公园桥畔,虽不是壹号院那样的顶豪,也是一般中产够不上的地方。10层楼的小高层,我住中间。窗外是一种高可达数十米的彩叶树,栖在上头的鸟儿忽地扑棱翅膀发出啼鸣,其声枯哑,喋喋回响,似在提醒着我今生还有一笔烂账。我有点后悔。我本该一回京就先去一趟晶臣壹号院,把我的八哥小优和那根旧木条都拿回来。
在我搬家期间,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孙婉婉的电话,她说台长有心邀我重回东亚台,她没忍住就先来探探我的口风。
我当场婉拒:“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太难看了。”
“主持人‘吃螺丝’太常见了,我觉得咱倆搭档得挺默契的呀,再说你后来也巧妙圆场了——”
“算了,真的不回了。”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我自己压根没有回看过这场颁奖晚会,也不敢去搜网上的评议,我就是只自得其乐的鸵鸟,习惯在可能的痛苦面前把头埋进沙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是一种被多数人诟病为愚蠢的防御方式,但它管用。
整个上午,骆翟为我搬家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休息一下,便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操心我的闲事。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又痩了?”
“要上镜的,胖了显脸大。”我见他累得哧哧喘气,便主动起身去开放式的厨房,准备为他调制一杯从卫苒那儿学来的莫吉托。
“你还脸大?都没我的一只巴掌大了。再说你不是不打算回电视台么,还上哪门子的镜?”骆翟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掌,虚空地这么比了一下,忽然又叹一口气,问我,“对了,我这儿有些穆朗青的新消息,你想听么?”
我像只鸵鸟那样埋着头,边清洗柠檬边说我家没有朗姆酒,你的莫吉托,我就用气泡水替代了。
骆翟告诉我,玫瑰女皇号复航了,不过暂时还没出海,就停在了天津邮轮口岸。这会儿那位穆小少爷又玩起艺术了,就在他那艘邮轮上搞摄影展、搞画展,“赌船”摇身变作“艺术之船”,观众欣赏艺术的同时还能参观豪华游轮,甚至不用请假,双休日就能上船沉浸式体验航海。
洗净的柠檬开始切片,这新装的义指只有美观功能,实际操作起来还是略显笨拙。青柠斜切成块,黄柠横切成片,空气中四溢着一股清冽酸涩的香。
“穆朗青最近跟几名年轻的新锐艺术家打得火热,你也知道,玩艺术的人么,大多长发飘飘、雌雄同体,也大多性向成谜、私德有亏。听说这些新锐艺术家心思都不在‘艺术’上,就想跟这位赌王家的小少爷发生关系,所以他们办完联展就搞轰趴,那场面真是——唉,恶心!”骆翟猛拍一下大腿,重重叹气。
手中刀刃一滑,我吃痛地缩回了手,只见指尖上绽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口子划得挺深的,登时血流不止,柠檬汁渗入伤口,柠檬香里也立时掺上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我疼得龇了龇牙,将伤口含进嘴里轻轻吮吸,然后抬起脸,故作不满地对骆翟说:“我当什么新鲜事?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已经是‘骆八指儿’了,不能再少一根了。”
骆翟耸耸肩膀:“本来么,穆庆森这种‘靠赌发家’的投机分子跟我们这种家庭就玩不到一块儿去,他穆朗青兜里有钱,长得又帅,秉性肯定风流,亏得你们断得早……哎?你们真断了吗?”
骆翟继续向我力陈穆朗青其人绝不靠谱,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犹记得玫瑰女皇号上的那些疯狂日子,舷窗之外,海天将明时分,我俩通常还在Z|爱。
此刻一想,又有了那种恍然若梦之感。
“哎,小优?你听见了么?你给个反应啊——”
“我想养条狗。”我醒过来,这就给了他一个反应。
“什么?”骆翟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想养条狗。”我又重复一遍,淡淡地说,“我想养只藏獒。”
没过两天,骆翟再次登门,真就给我带来了一条狗。
我几乎要翻他白眼:“这是……藏獒?”
比手掌大不出多少的小玩意儿,好像是泰迪和博美串出来的品种,黑不溜秋的,眼神也特别单纯,单纯得有点傻。
“北京哪儿养得了藏獒啊?”
“就因为养不了才让你骆少爷去办么!”
“不都是狗嘛,有什么不一样?”骆翟居然振振有词,“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大街上捡的,他工作挺忙,常年不在陆地上,托我给这狗找个人家。这不刚好你跟我说想养狗么,缘分呐……”
“朋友?”他的那些纨绔朋友我几乎都认识,哪有这副当街捡流浪狗还找领养的好心肠?我没有当场点穿他的谎话,只故意这么问他,“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常年不在陆地上,空姐还是海员?”
“就……就普通朋友……”骆翟明显慌张,结结巴巴地掩饰道,“这狗……这狗的名字你取好了吗?”
“沐沐。”
“木木?这名儿一点也不霸气啊。”骆翟说来之前我都给你想好了,可以叫泰坦、灭霸或者所罗门——
“不,就叫沐沐。三点水,一个木头的木,我就喜欢这个名字。”
骆翟不仅为我带来了串串沐沐,还给我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说阿爷担心你出院以后的状态,希望你快点结婚,已经给你物色好人选了。女方是三舅妈介绍的,家里好像是哪个省的新晋首富,记不太清楚了。
“是担心我,还是嫌我在大舅的葬礼上给他丢人了,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圆回来?”我摘掉左手的两根指套,大方向骆翟展示这只残手,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我都这样了,对人家女孩儿公平么?”
还有没展示的地方,心就是没法向外人展示的。
“人家亲爹觉得公平不就行了?人家亲爹简直是求之不得,这叫什么?这叫‘ZZ投资’,比所有的商业投资都更有价值。要不是穆朗青在大伯的灵堂上整了这一出,弄得你现在名声不太好,哪儿轮得到他们家呀!”这话倒是不错,对骆家这样的家族来说,港商澳商还有统战的价值,内地那些福布斯榜上的富豪?别说老爷子从来瞧不上,兜里那点钱在骆翟看来,也不过是几个钢镚儿。
见我一直沉着脸不接茬,骆翟又好言劝我:“你现在这副要皈依的样子,我也挺担心的,不说真要跟人家女孩儿发生些什么,至少你得走出去看看世界、接触接触不同的人群吧。”默了片刻,他还忧心忡忡地说:“你最好别再忤逆阿爷的意思,更别再惹他生气了。老实说,全家人里我最怕阿爷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我爸妈去探望他,不小心在他的大院里跌了一跤,我刚嚎一嗓子,阿爷就斥我说‘一个跟头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不怕告诉你,当时阿爷那个鄙弃我的眼神啊,我至今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我笑了,我就从来没在老爷子面前喊过一声疼:“老爷子可是出生在战场上的,太外婆生下他的第二天就继续扛枪出去‘反扫荡’了,他从小受的是‘爬雪山过草地’式的家庭教育,在他面前,再苦再疼你也得忍着。”
骆翟望着我直摇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兄弟几个,你最不容易,你居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于是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我说我跟老爷子刚住没多久,就出了点小问题。那会儿我十岁,一口新牙基本都换好了,偏有一颗乳牙迟迟不掉。新牙被旧牙挡着长不出,我疼得脸肿成平常两个大,还发起了高烧。我熬不住了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却说牙疼多大个事儿,这种事儿就别打电话了,也千万别用它叨扰老爷子。她还在电话那头问我,西语3000个核心单词背熟了吗?《初中奥数竞赛题模拟题大全》都做完了吗?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找了根细绳,用绳子的一端绑住门把手,另一端绑在那颗死活不肯掉的乳牙上,然后一脚将打开的大门猛地踹上——第一下那颗牙还不肯掉,牙根半脱牙槽窝,仍连着一根筋,于是我又开门踹了第二脚,这回啪一下,那种皮筋儿绷断的声音特别脆生,那颗牙终于掉了。”我低着头,慢悠悠地又把那两枚义指戴上,接着抬起脸,冲骆翟露出一个标准的、骆优式的微笑,“自那之后我就彻底懂了事,知道打落的牙齿完全可以和血吞,那点痛苦微不足道,不必惊动任何人。”
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骆翟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腮帮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待骆翟离开,我抱着沐沐,闭着眼,侧身蜷缩在沙发上。这姿势既像一个回炉母胎的婴儿,也像一只埋首沙中的鸵鸟。
一整宿,我都维持着这个姿势,偶尔睁眼望一望窗外,等待拂晓。事实证明那个女辩手的话只是听上去带劲,一条狗,既克服不了孤独,也纾解不了痛苦。
一个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就绝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栽两回。我还是没打开《东亚之声》的那期节目音频,却自己怀抱着自己,发出了庆幸的冷笑。
亏得我临崖勒马,看吧,穆朗青就是不爱我。
他不爱我,如同我不爱他。?
第二十九章 爱从来没错(上)
头一回相亲见面,地点是女孩指定的,位于西城区的尚黎美术馆,一家由一位私人藏家创办的半公益性质的美术馆。尚黎美术馆主馆设在香港,叫尚黎艺术博物馆,堪称迄今国内最大规模和最具影响力的私立博物馆,在私人美术馆纷纷闭馆的今天,这位从未被人拍到庐山真面目的私人藏家不可谓不成功,也不可谓不神秘。
我比女孩早到了半小时,没有坐进约好的那家美术馆咖啡厅,先在馆内四处转了转。尚黎美术馆中正在举办一个当代艺术作品联展,参展的都是扎根京津冀、尚未走红的青年艺术家,展览相对小众,从不太到位的宣传力度和过于高冷的布展设计来看,也不打算破圈,因此到场观的众多是评论家、艺术生之类的圈内人。
“你是……骆优吗?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突然交通管制了,必须绕行……”
女孩只迟到了十分钟,考虑北京那复杂莫测的路况,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她说话间,我们目光交汇,一张白净的鹅蛋型的脸,眼睛不笑自弯,眼神很明亮,妆容很清爽,俏丽的鼻尖儿上覆着一层密匝匝的小汗珠,该是匆匆忙忙赶来的。
为免僵坐无言的尴尬,女孩率先打破沉默。她说她从小学画画,一度想要考美院,可惜父母不赞成,逼着她学会计学管理,所以她经常会到这儿来看看,看看自己未竟的梦想如何被别人实现了。
“我听介绍人说了,”女孩美貌又健谈,天然地令人心生好感,我笑着跟她开玩笑,“你父亲白手起家,你们家就你一个独生女,也算是有‘皇位’要继承。”
女孩也笑了:“他自己也为‘皇位’挺拼的,一把年纪了还到处读书,什么MBA、什么EMBA……”
我不置可否:“你爸挺务实的。”这种在学术界不受认可却备受大老板们青睐的MBA和EMBA,主要还是为了向上社交,拓宽人脉。
许是一个“皇位”的玩笑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女孩低头轻啜一口咖啡,抿了半晌嘴唇,便似鼓足勇气般猛地抬头道:“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家人说,就说见面后你觉得我不合适,你没看上我……”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你家人这么说?”显然这个女孩今天坐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就跟她当初被迫放弃的艺术专业一样。我有点来劲儿了,就是当初做人物访谈那个劲儿,我剖析她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答案,“你有喜欢的人了,是吗?”
没想到对方竟大方承认了,她喜欢的人是她的大学同学,男孩家境一般,甚至可称很差,但温厚而善良。提及心上人,女孩脸上泛起淡淡的幸福的红晕,说这会儿男孩人在乌干达创业,允诺三年后就带着一番成绩回来娶她,她答应过要等他的。
“我可以按你要求的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选择的可能不是一条轻松的路。”这个时候我当然就想起我的母亲了,我端详着眼前这个眉慈目善的女孩,试图婉转地劝劝她,“我认识一个人,跟你情况差不多,在年轻时为爱放弃了更优渥的生活条件,结果并不太好。”
我没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爸妈强烈反对我跟他在一起,这些年随我爸公司经营得越来越好,他们也一直在向我灌输一个观念,书上说‘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山盟海誓终究都会变成柴米油盐,还不如靠婚姻完成个人的阶级跃迁和价值实现。他们还说他们不是嫌弃他穷,而是我跟他的社会阶层、人生经历还有商业思维都天壤之别,这些都会变成婚后连绵不绝的家庭冲突。”
“鉴于我的个人遭遇,”我轻轻叹气,“我很难说你父母是对是错。”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错了没错,但我想,爱总是没有错的,对吗?”
我一时骨鲠在喉。她的眼神是那样清澈、无辜、不谙世事,我实在不忍心揭穿那个市侩庸俗的真相,只好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真有点后悔我恋爱得太早了。”女孩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也弯着两眼跟我开玩笑,“今天是我爸开车送我来的,遇上交通管制的时候他不停地跟我说,说要是开车的人是你,哪个交警还敢管制?我们早就直接闯过去了……”
“没有没有,”我几乎大笑,“我也要遵守交通规则的……”
坦诚布公地把心事说开,我俩反倒轻松起来。两杯咖啡渐渐见底,我们从这冷门的艺术联展聊到那神秘的幕后馆主,慢慢又跳出当代艺术的范畴,聊电影聊音乐聊明星聊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旅行见闻……最后我们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那样互道珍重、彼此告别,尽管我们都明白此一别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待女孩又被她的朋友接走,我忽然打算买票看看这个当代青年艺术家们的盛会。展览门可罗雀,不必排队,我径自走向展厅大门,正巧有两个刚刚观展完毕的年轻人从出口处走出来,其中一个长发及肩、身着红色皮衣的男人轻飘飘地瞥我一眼,又与我擦身而过。
心脏一下跳向了喉咙口,我被这人冷淡的目光咬疼了,手足冰冷地愣在原地半晌,忽然醍醐灌顶,决定折返。
我追出美术馆,追到大街上。初冬的北京,人流如织,那两个勾肩搭背、亲密无间的年轻人转眼就不见了。街巷胡同、百货商场、街心公园……我又急又疯,满世界瞎跑,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打捞一颗珍珠。
突然,我在人潮之中找到他了。远远地,一袭红衣跃动如火,我喜不自禁地逆流而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穆朗——”
对方被我一拽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