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窗帘不算密实,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徐行转过脸去望着,脑子里不知道还能想什么,一片迷茫。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回过神来,揉了揉脸,推开被子起身。
“醒了?”目光对上,闻淙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走过来。
“头难受吗?我刚出去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中餐馆,买了包子馅饼和豆浆,你不是说不喜欢吃西餐,不知道这家做得怎么样,你起来尝尝?”
徐行看着桌子上的早餐,半晌,转过脸来看着闻淙。
“你昨晚做什么没有?”
“没有,” 闻淙说。
“我只是给你擦了身,换了衣服,然后就一直在这陪你。”他转头看了一眼床脚的一把椅子,说:“我就坐在那里。”
闻淙的房间其实就在走廊对面,他昨晚不是没纠结过,不是没想过回去,但最终还是没有,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不放心,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更多的,是舍不得。他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能这样靠近,这样静静看着徐行,感受他呼吸的机会。徐行变得好吝啬,从什么都愿意给,到一丝一毫都不再给,闻淙每一次想靠近,都像穿山越岭,无比艰难。
“你为什么不做?”徐行看着他:“是没给你机会吗?”
“我不想要这样的机会,”闻淙按着被子的手猛然攥紧:“我不会……再用任何伤害你的方式去对你,徐行。”
“你不累吗?骗别人,骗自己,要骗到几时是个头儿,你再能装,难不成要装一辈子?”
“我没有骗自己,也没有……再骗你了,徐行,我知道现在就算说再多真心你都不会再接受……但挽回你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一直追着你走下去,不管多远,多久,我都不会回头。”
第85章 不确定……
徐行在旅馆窝了三天,这三天里,他除了下楼吃饭,没有踏出过房间一步。
闻淙一直守着他。
像守着一块坚硬的磐石,不出声,不回应,不做任何交流。可越是这样,闻淙记忆里,徐行曾爱他的样子就越明晰,闻淙想念徐行的笑,想念他的酒窝,想念他亮亮的、盛满爱意的笑眼望着自己,闻淙想到心口发痛。
陈阳打电话来,委婉地问徐行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农场的孩子们明天想进峡谷徒步,问徐行想不想一起去,“我知道你不快乐,行,去散散心吧,让你的心去晒晒太阳,吹吹风,快乐起来,好吗?”
“……好,”徐行说:“那我,今晚回去。”
“太好了,我会等着你。”
徐行下楼退了房,准备去门口打车,闻淙说:“我送你。”
徐行头也没抬:“不用。”
闻淙没再多说什么,陪他在路口站着。天色有点晚了,等了很久也不见有出租车过来,闻淙说:“让我送你吧,徐行,把你送到了我就走,不会留下。”
再等下去不知道还要多久,徐行不想再站这儿耽搁了,便转身走向停车场。
到农场时天已经黑了,陈阳见到徐行回来很开心,为表示感激,邀请闻淙留下来吃晚饭。
闻淙未等开口,几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热情地邀请他明天一起同行,“一起来吧,闻,如果你也愿意的话,我们会非常欢迎。”
除了徐行父母,旁人并不了解闻淙与徐行的关系如何,只知道是朋友,徐行未做表态,闻淙看了看他,对几人点头说:“谢谢,那我今晚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过来。”
他没有留下来吃饭,众人散去,他小声与徐行告别,然后开车回到镇上,直接找了一家卖户外装备的小店买了山地靴,冲锋衣套装和一个不大的背包,又在里面塞了点吃的和几瓶水,还有两罐防熊喷雾。
出来时他在手机上搜了搜,又进了一家药店,买了些酒精纱布创可贴和止痛药等简单药品,回了旅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闻淙的车就停在了农场门口。清晨的气温还是有些冷的,天边微微泛起霞晕,远处的农舍里亮着灯,已经有农场工人在忙碌了。
闻淙下了车,走到车头前,靠在了引擎盖上。
眼前的一排木质小楼,二楼几个窗口都是暗的,闻淙并不确定徐行住在哪一间,他大概还在睡着吧,闻淙没有打电话发信息,只安静地等着,望着,等太阳升起,徐行出现。
时间不紧不慢,氤氲的太阳终于爬出来时,红彤彤地带着雾气,并不耀眼。闻淙看到一个窗口前,一个穿着睡衣的瘦削身影搓了把脸,伸手拨开淡黄色的薄纱窗帘,金橘色的阳光洒在那张脸上的一瞬,闻淙仿佛看到那皮肤上一层晶莹的汗毛,他忽然就心头一畅,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徐行想看看今天天气怎么样,他推开窗,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曦光,而是围栏外正定定望着他的人,他一霎间瞳孔缩了一下。
闻淙一身黑色英挺利落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棕黑靴子,单手插兜靠在车头,指间夹着的一支烟正送到唇角。
距离其实是有点远的,但徐行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束目光像太阳一样灼烈,直射着扑在了他脸上,他看着闻淙站起身,将烟丢在脚下搓灭,又抬起头,微弯着唇角望过来。
徐行有些愣怔,这种风格的闻淙令他有些陌生,但又无比熟悉、不可逃避地一下子扎入他的眼,攥住了他的心,他想挣脱,却又迟迟地,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他看着闻淙掏出手机,身后床头的手机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向闻淙,迟疑着回身去接了起来。
“徐行。”
“嗯……”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徐行没回答,他再次走到窗边,闻淙望着他,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我在想,你会不会在窗口出现。”
“我等到了,”他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我很高兴,徐行,我很……想你。”
陈阳在楼下忙着做早餐,看见围栏外的闻淙,忙快步走出来,她一边笑着说着什么,给闻淙开门,闻淙对窗口微微晃了晃手机,挂断电话,然后礼貌地向陈阳问好,一起走了进来。
早餐很是丰盛,陈阳一直叮嘱几人要多吃一点,因为今天的行程需要一些体力。他们今天要去的地方离农场有几十分钟车程,但徒步的路线很简单,也没有安排野营活动,当天就会回来。徐行之前只骑马在牧场周边转过,对今天要去的地方并不熟悉,但几个年轻人表示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去玩一次,一再向两人拍胸保证,那里是个非常美丽、非常适合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上午九点了,外头温度晴暖,这里的秋天就是这样,夜里气温有时只有几度,而中午阳光灿烈,热到穿短袖。徐行也觉得今天是个十分适合出游好天气,只是他没想到一路要与闻淙同乘。
其实前边那辆福特车里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后排再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但徐行觉得有些不合适,对方似乎也认定了他会坐闻淙的车,直接默契地关门发动,扬长而去。徐行无奈,只能默默坐进了闻淙车里。
闻淙路上戴了一幅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太阳镜,阳光照在他脸上,转头看过来时,能透过镜片后能隐隐看到他长长睫毛下的眼睛。
“如果你背包里有重的东西,可以放在我这里,一会儿我帮你背。”他说。
徐行看了他一眼,不经意间与镜片后那双温柔的眼眸对视了一下,徐行呼吸微顿,扭开脸望向车窗外,从包里也掏出一幅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到入口的停车地点时,前边几个人已经从车上下来,正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赞叹着对着漫山的层林尽染拍照。白杨树的叶子全都黄了,在阳光照射下金光璀璨,湛蓝的天,遥遥山顶处是终年覆盖的白雪,嶙峋的山石下,一丛丛、一片片红褐相间的灌木丛交相涂抹着,漫山都是绚彩。
徐行站在车前仰脸望着,只呼吸了几下,就感觉心头都畅快了许多。
闻淙打开背包拿出一罐防熊喷雾递给他,问:“这个你们带了吗?”徐行点点头:“他们两个男生带了两罐,说够用了,我们今天不会太深入,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大型野生动物。”
闻淙说:“以防万一,你还是把这个带在身上,保险起见为好。”徐行没拒绝,接过来塞进了背包侧面的口袋里。
一行人出发了,他们今天走的是常规路线,有林间小径,也有人工砌造的观景台,回程途中还会经过山谷里的一条河。
两个女生一路都在互相拍照,玩得很开心,另外两个男生在前面探路,徐行和闻淙走在最后,他一路这看看那看看,也拍了一堆照片,中途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时一股脑发给徐图,徐图回他:我这儿也美着呢,不稀罕。
徐行按着手机笑着发语音:“哥,等你以后能出来了,跟鹰哥也过来转转吧,真挺好玩的。”
闻淙看着他的笑,眼里没有景色,只有徐行,他原本也不是来玩的,只是想尽可能抓住每一个能跟徐行相处的机会,他只想看着这个人。
徐行五官真的很好看,眼睛,鼻子,嘴,就连耳朵都是让他心动的形状,闻淙想起曾在多少个耳鬓厮磨的夜里吻过那双耳朵,耳廓薄薄的,耳垂很软,他细细回想着,想起那时徐行对自己的迁就与包容。
闻淙忽然很难受,自己当初那么努力,那么费尽心机去得到徐行的爱,却只是为了把这份爱当成工具而已,他甚至曾觉得徐行的爱是不是太唾手可得,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品尝求而不得这种噬心的痛楚……
正午的太阳更热了,徐行把冲锋衣脱掉,袖子系在腰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长袖T。
“我来帮你背吧?”闻淙看着他鼻尖的汗,问。
徐行摇摇头,说:“不用,不重。”
闻淙拿出水拧开盖子想递给他,但是一抬手,徐行已经往前头去了。
途中又走走停停好久,时间到了下午,再往前走已经听到湍急的水声了,一行人兴冲冲跨出树林,眼前豁然一片开阔。
这里是这一段路线的一个打卡地,河岸很宽,河水因为地势原因形成了很多落差几十公分不等小水瀑,水流湍急,河岸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清澈的河水在石头缝里漾来退去。
几个年轻人把背包堆成一堆,兴高采烈地跑去水边玩了,徐行有些累,便没跟过去,坐在一块石头上替大家看着东西。
闻淙问他:“这边的石头你喜欢吗?我去捡两块给你。”
徐行喝了口水,说:“又不是鹅卵石。”
闻淙笑笑,起身往不远处走去。
河岸上的石头不圆,坑洼不平,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水,闻淙仔细地找着,时不时回头往徐行这边看一眼。
其实徐行也在不经意地看他,闻淙的外型、容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放在哪里好像都能牵住自己的目光,徐行只是忍着,时刻都在告诫自己要清醒克制而已,他不愿,也不允许自己再在这个人身上重蹈覆辙。但在心底深处,他想过如果重来一次,当自己依旧一无所知,面对这样的闻淙,面对他再次一步一步,将伪饰的感情捧到自己面前时,自己还会不会上当。
徐行不确定……他看着那个身高腿长的身影,那张阳光下令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的脸,他挫败地想,真的不确定……
第86章 熊袭
这里的石头块儿都太大了,不怎么好看,闻淙找了一会儿,并没遇到中意的,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已经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跑到浅水中嬉戏去了,他转身准备往回走,可刚走了几步,整个人忽然顿住,瞳孔骤缩。
“怎么了?”徐行被他的表情看愣了,拿起来喝水的动作一顿,问。
“徐行,你先别动。”闻淙缓缓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下,示意他稳住:“你身后……有头熊。”
徐行脸色变得惨白,他张着嘴看着闻淙,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秋日午后的风暖暖地吹着,身后的灌木和杂草丛中一直发出“唰唰”的响声,徐行一直没多留意,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听清那其中不同寻常的窸窣,和已经近在咫尺的,独属于大型兽类的粗重的嗅闻声。
徐行一霎间头皮发麻,他是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跟上了他们,不知不觉靠近,又是在周围观察了多久,才挑中了落单的自己。他浑身紧绷,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直看着闻淙,死死看着,不敢回头,不敢动。
“别怕,冷静徐行。”
闻淙昨夜在手机上临时补了一些进山徒步的常识,知道会有遭遇野生动物的概率,但绝大部分时候,熊在听见人声之后都会自动躲开,除了个别护崽、护食,感觉到被威胁被惊吓到之外,很少会有主动攻击的情况。闻淙一边缓缓向前挪动,一边观察,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这是资料里讲的另一种极危险的情形,捕食。
这大概是一头被其他年轻棕熊撕咬驱赶出食物资源丰盛地带的老年公熊,它身躯很大,但几乎瘦骨嶙峋,这在熊类已经为冬眠做准备大肆进食囤积脂肪的季节里非常少见,它喷着气的嘴在徐行周围嗅闻着,闻淙发现它的牙齿已经磨损掉落严重,身上皮毛斑驳,整个头面部有很多以往打斗留下的疤痕,它应该是失去领地之后,被迫游荡到靠近人类经常出现的丛林外围区域,因为长期伤病年迈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果腹,所以这次铤而走险,决定把徐行当成猎物……
“徐行,你准备,慢慢去拿你的包……”闻淙放轻声音说:“包侧面有防熊喷雾,动作要慢,不要刺激到它,只要它不主动发起攻击,你就慢慢地走过来,否则你就跑,什么都不要管,拿上包往远处跑,然后用喷雾保护自己。”
徐行眼神都在颤,他没经历过这个,不是说概率极低吗?这里已经连续多少年没有过游客直接正面遭遇棕熊的案例,怎么会……身后越来越近的窸窣,和粗重的喷气声带来的恐惧让徐行大脑无法思考下去,他死死盯着闻淙,僵硬地按他说的去做。
他伸手一点一点去够背包的带子,动作极慢,极轻,但熊转眼间就察觉了他的意图,“哗啦”一下立起身来,挥舞着爪子,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跑!”闻淙大吼一声,俯身抓起一块石头冲了上去,徐行没抓到背包,他踉跄着起身直冲闻淙奔去,闻淙抓到他胳膊时猛力向后一甩,将徐行顺着惯性甩出去七八米,徐行回过头的功夫,就看见闻淙抡起石头“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熊脸上。
这一下砸得不轻,熊哀嚎一声,竟趔趄着退后了两步,闻淙反身去抓地上的背包,那熊却不知是不是饿疯了眼,瞬间狂性大发,扭头又扑了上来。这已经不是试探,不是恐吓,它是真的在发起猎食性攻击,想将人咬死。徐行大脑一片空白,闻淙被扑倒那一瞬间,他没有任何思索,没有任何理性和策略,抓起一块石头就冲了上去。
前后不过就几秒钟,远处的年轻人听到声响回过头,两个女生吓到立即抱头尖叫起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武器,防熊喷雾也都在包里,一时间惊慌失措,两个男生一边推着她们离远,一边大叫着四处找树枝木棍想过来进行驱赶。
这头熊的力量和反应能力已经远远无法和正常的棕熊相比,但它虽然孱弱,缓慢,被闻淙第一下有点砸懵了,但徐行砸过来的第二下还是彻底激怒了它,它咆哮着丢开闻淙,再次向徐行扑去。
背包就在不远处,但没人能够靠近,去拿到一罐救命的防熊喷雾。旷野间充斥着人和熊的嘶吼,闻淙竭尽全力想保护徐行,他挡在面前拼命砸熊的脸,与熊翻滚在一起,嘶吼着让徐行跑,但徐行根本动不了了,他看着闻淙身上被划开的伤口,迸溅的血,浑身僵硬着发着抖,手脚再也不听使唤。
肩胛骨被咬住,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嚓”的瞬间,闻淙脑海里生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庆幸,这头熊牙齿已经大部分损坏,咬合无力,他的肩膀顶多骨裂,不会粉碎,他只是突然那么庆幸,庆幸自己偏执地跟来了,这一口,没有咬在徐行身上。
闻淙半边身子血流如注,手臂和小腿上都是被撕开的口子,但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发起疯狂反击,他不能退,不能跑,他内心保护徐行的信念超越一切,超过了他顾忌自身的安危本身。棕熊被砸得满脸是血,力气不继,低吼着停止了进攻。
不远处的两个男生一边挥舞树枝大声呼叫着,女生在慌乱地打电话求救,但这熊并不肯离开,一直试探着,在两人周围伺机打转。
闻淙死死趴在徐行身上,他咬着牙,挪动手和腿,将徐行四肢尽可能地护起来。徐行已经说不清这一刻是害怕还是心痛了,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着,大气不敢出,眼泪狂流。
“别哭,徐行,别引起它的注意,让我缓一缓。”闻淙在他耳边,用气声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