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第二天一早,闻淙就被外面的忙碌声吵醒了,他起身下床洗漱,把床铺整理好,走出房间。
“hi!morning!”对面的开放型厨房里,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在麻利地准备早餐,转身看见闻淙,热情地打招呼。两个大煎锅里滋滋作响冒着香气,应该是培根和香肠,旁边还有咕嘟咕嘟冒泡的煮锅和蒸笼。闻淙礼貌地问是否需要帮忙,女生将煎好的肉类分别盛进盘子里,又去煎鸡蛋和土豆,边忙活边爽朗地摆手:“I got it,thanks!”
陈阳端着牛奶走进来,笑着问:“闻,昨晚睡得好吗?”
闻淙点头说:“很好,谢谢您。”
“不要客气,阿行和他们正在外面忙,你可以去看看,很有趣,等早餐好了我叫你们。”
“好,谢谢。”
徐铭达和老伙计去马圈喂马,检查牲畜,这是他们每天晨起做的第一件事,徐行和几个小伙子在地里翻土豆和胡萝卜,闻淙走过去,帮忙将泥土清理干净,装进筐里。
农场雇的员工正在屠宰几头羊,将肉类分割完毕后,会连同农蔬一起送去镇上,农场里产物丰盛,除了自给自足,还负责给镇上的餐馆、超市提供禽类肉类和各种农蔬作物,再加上奶酪香肠鸡蛋和各种皮具等等,利润颇丰。不过这并不是徐行父母主要的收入来源,他们这些年在M国早已扎稳根基,股市金融和其他领域都有投资,有自己的加工厂和外贸公司,这个规模不大的农场,其实更像是徐铭达为陈阳实现的一个小小的田园梦想。这夫妻两人天生合拍,对生活的观念和追求上相当契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实在很会赚钱,徐图的生意头脑说是遗传自父母,也只能说是遗传了一部分,很多时候,他每当遇上瓶颈,就会打个越洋长途电话,跟父母聊上一聊,然后得以解惑。
徐行上身穿了件白T,下边是一条方便干活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皮靴,大概是以前从未做过这些,他戴着一副黑色皮质手套,正干得起劲,拔胡萝卜时用力过猛,带出的泥块儿一不小心甩到了闻淙身上。
闻淙愣了一下,抬头就看到徐行在笑,徐行并不想对他笑,但似乎没能忍住,闻淙被他那张比初生的太阳还明灿的笑脸给看怔了。
“hey!”旁边的两个年轻人见状也跟着笑起来,他们以为徐行在恶作剧,也抓起泥块往两人身上扔来,徐行转身就报复回去,几个人笑闹在一起,徐行头发上都沾了泥,他一边躲一边避免踩到满地的土豆和胡萝卜,磕磕绊绊,一个趔趄被闻淙捞进怀里,对方还在大笑着扔小土块过来,闻淙转过身用后背替徐行挡住,徐行在他怀里“咯咯”笑得乱颤,笑着笑着就停了下来。
他推开闻淙,咳了下嗓子,举起双手对两个年轻人笑道:“alright,alright,im done!”
对方嘻嘻哈哈停止了进攻。
“徐行。”闻淙伸手想替他拍一拍身上的泥印子,徐行后退一步,低头拨了拨头发。闻淙替他拿掉了一片胡萝卜叶子。陈阳在远处喊吃饭了,徐行猛舒一口气,转身就走,闻淙轻轻抓了一下他的手,但也只从指尖划过,没能抓住。
“妈,”徐行边摘手套边走过去,说:“我不想吃土豆泥和香肠了,我要吃包子。”
“有的,”陈阳给他擦汗,亲昵地凑上去贴了贴他的脸:“羊肉包子,今天加了茴香,前几天腌的脆萝卜也可以吃了,闻也一起尝尝。”陈阳笑着说。
闻淙点头说:“好。”
“太好了,要我说还是咱们中餐好吃。”徐行单手抱抱陈阳,拍了拍她的背,目光下意识地,看了闻淙一眼。
第83章 我很疼,闻淙。
徐行回到房子,直接进了闻淙住的房间,闻淙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徐行边洗手边低声说:“……吃完饭上午要把东西都装完,赶在下午四点前送到镇上,回头你跟在我们车后头一起走。”
“徐行,我能留下来吗?我想……”
“不行,你什么也别再说了,我不想让我爸妈和这里的人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想法,因为我……”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尽可能平静地说:“因为我已经没任何想法了,你明白吗?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看到旁人好奇探究的眼神,你根本就不该来,闻淙,我以为我走之前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可你知道我肯定会来的,你心里早有预料,不是吗?”
身上方才被抱住、被侵染上的温度仿佛在烧灼,徐行浑身的烦躁溢于言表,他撑着洗手台转过身直视闻淙:“预料和期待是两码事,你不明白吗?我对你已经没有期待了,你还要我再说多少遍?!”
喊出口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高了几分,徐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烦躁地转回身去。
装坦然,装放下,努力装了那么久,最终还是破功了,他还是不行。徐行实在很气馁,他愤懑地想,比起会装,会拿感情骗人那一套,他永远不是闻淙的对手。他承认闻淙会追过来确实在预料之中,可他真的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他不懂闻淙的动机,报复都报复完了,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这深情戏码的长尾效应是不是也太长了些?是演得自己都停不下来了吗?就算他愿意相信闻淙在这场欺骗和利用中不乏曾有过那么一时半刻的真心,他不否认,可那又有什么用?被骗的人是自己,被伤害被碾碎了心、一腔对感情的热血被一刀捅穿、放了个干净的人是自己,他想问问闻淙,你又是凭什么觉得你一句挽回,一句醒悟,拿一张轻飘飘的机票就能换我感动,换我放下那些痛楚过往回到你身边?
徐行抬头看着镜子,良久,对里面的人说:“……你知道吗闻淙,我分不清。”
“你这种深情的样子,这种认真、笃定的表情……我看过太多次了,我太熟悉……你一次一次、就是这么骗我的……”
“我承认我恨你,”徐行嘴角挑了一下:“我承认了,不装了,我过不去,但这种过不去不是还爱你,是绝对!再也不会爱你,再也不会相信,你听见了吗?你说得越多,做得越多,我就越想起你当初是怎么骗我的,你对我做的所有一切,那些真心,假意,都还刻在我骨头里!我很疼,闻淙,我疼得碰都不能碰,你能懂吗……”
“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农场送货的车是一辆福特F150,马力劲足,车里几个年轻人一路放着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大声唱着,闻淙的车跟在后面,歌声飘进车窗,他单手撑着窗沿,仔细、努力地听了很久,也没能从里面分辨出徐行的声音。
也许徐行不想唱歌吧,他不开心。
给餐厅送完货之后,徐行没跟同伴一起回去,他坐了段儿顺车,让人把他放到小镇边缘一个小旅馆门口,然后摆了摆手,车开走了,他转身走了进去。
闻淙在车里愣愣坐了片刻,下车走进去,徐行已经在前台办好入住,他用英语跟上了年纪的老板笑着聊了几句,拿上钥匙往外走,闻淙又跟了出来。
徐行顺着路溜达着,往小镇中心走去。
今天阳光很好,虽然已经是傍晚,温度有些低了,但体感依旧舒服。这里离镇中心步行大概要十几二十分钟,徐行点了根烟,仰起脸呼出一口气,望了望天边炫美的夕阳。
路上的行人不是很多,这里其实每年来旅游的人不少,只是秋季景色虽然绝美,但相对而言却算不上旅游旺季,要到冬天能滑雪的时候,山顶和峡谷都被大雪覆盖,那会儿游人才会多起来。
徐行慢慢走着,他知道闻淙就跟在身后,但他忍着,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头。
他只想往前走。
小镇中心相对周边要繁华很多,这里本地人口虽然不多,但因为旅游业发达,酒吧、餐馆,商铺倒也林立。徐行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拿着走到街心公园,坐到草坪的长椅上开始吃。
闻淙走过去,坐在了他身旁。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面包有点干,徐行拧开盖子喝了口水,望着不远处觅食的几只鸽子,问。
“回哪儿?”闻淙看着他。
“回国。”
“我最多……只能待半个月左右。”
徐行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在镇上住几天,不回农场了。”
“为什么?因为我吗……”
“是啊,”徐行哼笑一声,看着手里只咬了几口就不想再吃的面包,“我不想你阴魂不散一直出现,现在都追到我爸妈跟前来了,我不想你每天在他们面前晃,即便他们不会多问,但会多想,我真的不喜欢这样,闻淙。”
“……如果会打扰你们,我不会再提想住在农场的话了,徐行。”
“不住那儿,然后每天出现在农场门口,站成一块望夫石,对吧?”徐行淡淡笑着。
他笑得还是那么好看,是闻淙一直怀恋、一直在梦里出现的样子。
“你说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但事实上,你根本没有给我这个自由,闻淙,你根本就没做到。”
“我做不到……你说得对,徐行,”闻淙说:“对不起……”
“所以你还是在骗我,你对我说的,从来就没有一句真心话。”
徐行说完,两人就都陷入沉默,再也没说什么。
夕阳落下去了,周围的街灯亮起来,徐行站起身,裹紧外套往街口一家音乐嘈杂的酒吧走去。
临推开门进去之前,他忽然回过头来,对闻淙笑了笑,说:“做不到就努力去尝试吧,你总得有做到,并且习惯的那一天。”
第84章 听话,徐行
闻淙似乎想不起在认识以前,徐行是什么样子了,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他不了解那时的徐行,他只清楚在遇见之后,徐行的过往就戛然而止,再没有别人,只有他了。闻淙此刻远远坐着,周遭喧哗,他看着徐行坐在吧台前,接过酒保递来的一杯又一杯酒,与身畔搭讪的男人轻声笑语着,已经聊了快半个晚上。
他觉得这画面既陌生,又令他心脏隐隐作痛,这不是他熟悉的徐行。
徐行喝太多了,就好像在刻意放纵自己,即使那个男人将手搭在他肩上,故意凑近他耳边说话,徐行也不拒绝,不回避,闻淙知道,他在做给自己看。
原来这就是那句所谓的“习惯”,习惯徐行不再属于他,习惯徐行想要的“回到过去”,习惯他想拿回的曾经那些“只走肾不走心”就能唾手可得的“快乐”。
他在做给闻淙看。
闻淙捏着手里的玻璃瓶,捏到骨节发白,他麻木地忍着,直到对方拉着徐行往酒吧后门走,徐行没有拒绝,闻淙喝光了酒,放下瓶子,起身就追了上去。
男人将徐行推在墙角,用鼻尖蹭他的脖子,低声说着什么,徐行歪着头,靠着墙笑,他眼尾红着,笑意很淡,一手夹了根烟,目光扫过闻淙的脸。
闻淙在男人克制不住想吻上去时,冲上去粗暴地一把推开了他。
“hey!who are you! ”男人拧眉大声质问,闻淙把站不稳的徐行护在怀里,回头阴狠地看着对方,说:“Get away from him!”男人被他猩红的眼神震得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行,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离开了。
闻淙回过头来,将徐行的脸到脖子用力蹭着,捧着他的脸说:“徐行,我们回去了。”他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徐行挣扎,低声含糊地说:“放开——”
“听话,你乖一点,徐行。”
闻淙把他扶到路边打车,徐行胡乱地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你凭什么……你滚,我不要你!我烦你你知道吗?我恨你,闻淙……”
车来了,闻淙拉开车门,护着他的头坐进去,报了地址,徐行一直推他,骂声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闻淙用力把他抱着,按在怀里。
“你听话,徐行,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我以后不会了,我爱你,你听话……”
车程也就几分钟,闻淙把人半扶半抱着下车,徐行想吐,闻淙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安慰:“还好吗?马上到了,稍微忍一忍。”
前台没人,估计这种家庭式旅馆也没有雇别的员工,老板也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徐行走得跌跌撞撞,闻淙干脆将他横抱起来上了楼。
其实闻淙订的旅店也是这一家,他只是挑了一间离农场最近的,没想到这么巧。他从徐行身上摸出钥匙开了门,将人刚扶进去,徐行推开他冲进洗手间。
回忆像是一种能随时随地复活的东西。
徐行吐得很凶,吐完了推开闻淙的手去水池前洗脸,他甩掉满脸的水,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就笑了。
“我当初,就是这么看着你的,”他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一眼究竟算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我只是觉着你吐得,让我心疼,我就这么看着你,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带你走……”
闻淙过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徐行躲不开,也没力气推拒,他只是浑身紧绷,低着头,一手挡在与闻淙的胸口之间。
“徐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了,你能不能再心软一次,你教教我……好不好……”闻淙吻他的侧脸,徐行呼吸滞重,抗拒着,抵挡着,最后咬着牙,被按在怀里。
他还是哭了,一开始隐忍,克制,很用力地强撑着,最后肩膀发着抖,哭出声来,他哭得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
闻淙死死抱着他不松手,恨不得把他按进自己的胸腔里,他扣着徐行的背,一遍一遍说:“对不起,对不起徐行,是我错了,对不起……”
徐行眼睛都肿了,嗓子也疼,他昏昏沉沉摇摇晃晃,推开闻淙,重新洗了把脸往外走,闻淙上前扶他,又被他甩开。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醉眼迷茫地看着闻淙:“我这儿到底还有什么……是你没得到之后,当垃圾一样糟践完扔掉的……你还想要什么啊闻淙?”
“我想要你,徐行,我真的、真的爱你……”闻淙伸出手,触碰他的脸,徐行如今说的每句话都像割人的刀子,刺得他流血,但他只能忍着,受着,只能一遍遍纠正他,不是这样,也不会再这样。
徐行神情怔忪,他看着闻淙泛红的眼睛,“嗤”地一下就笑了。
“……也对,你想要我,这是你、今晚赶走别人,把我带回来的目的,对吧?”他努力站直了身子,解开腰带,一把抽出来扔到地上。
“行,”他笑着:“我有钱,该多少是多少,花给谁不是花?以前也不是没玩过,我也不是、也不是玩不起……”他努力呼吸着:“想要我是吧……来,感情没了,有钱就行,我他妈、从来都没缺过钱,我宁愿你从一开始就明着告诉我你就是冲着钱来的……我一开始……也不过就想花钱图个爽而已……”他看着闻淙,说着,笑着,声音却颤抖得变了调。
闻淙牙根咬得死紧,他红着眼睛看着徐行把外套脱了摔到地上,手指摸索着去解牛仔裤的扣子,他看着,艰难喘息着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转过身,踉跄着冲出房间。
徐行停了动作,过了很久,他嗤笑一声,慢慢向后靠去。
手不听使唤地垂了下去,他没力气再把拉开的拉链拽回去了,只脱力地靠着墙,一点一点,滑坐到了地上。
地板上积起两小堆水迹,徐行曲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睁着眼睛看着,看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夜无风无雨,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徐行一个人在梦里走着,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告诉自己要向前,可兜兜转转,再转头四望,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
他走不出来了。
第二天醒来时头疼欲裂,徐行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昨晚窝在墙根哭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太沉,连后头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身上的睡衣有点熟悉,徐行怔怔看着,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闻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