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的女儿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今后该怎么办呢？
沈宗哲努力分辨：“顾？顾听梧？顾听梧怎么了？”
见张恪仍在重复这个音节，沈宗哲换了一种猜测：“顾炀？”
张恪眨了一下眼睛，他嘴唇微动，换了一个字：“杀……”
这个字沈宗哲听懂了，他震惊地问：“外祖，您是要我杀了顾炀？”
这不对吧？顾炀与张恪多年好友，甚至顾炀会辅佐他都是看在张恪的面子上，况且他身边如今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顾炀，外祖怎会让他杀顾炀？
沈宗哲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他兀自向张恪确认，却见榻上的老人流着泪对他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再也没睁开眼。
“外祖？外祖！”沈宗哲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张恪的鼻息。
下一秒，他顿时瘫坐在地。
他再没有亲人了。
*
丰义侯的死讯并未在邺京激起太大波澜，张恪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早些年入宫为妃，还走在他前面，这个女儿只有一个孩子，那便是当今宁王。
只可惜宁王早已失了帝王欢心，旁人避之尚且不及，更遑论登门吊唁。树倒猢狲散，如今随着张恪本人的死，丰义侯一爵，便也彻底成了故纸堆里的旧事。
沈宗哲身为皇嗣，又是外孙，于情于理都不该由他筹备葬礼，顶多只能出席吊唁。
从葬礼上离开，沈宗哲回府换了一件素白但体面些的衣裳，入宫求见帝王。
“儿臣自请为母亲守陵，待到孝期届满，便即启程就藩，还望父皇恩准。”沈宗哲大礼叩拜。
好可怕的邺京，他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沈阔屈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似笑非笑道：“难为你有如此孝心。”
阴暗如他当然不相信沈宗哲就这么死心，但也不觉得对方能翻得出他的手掌心。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到底是他的儿子，留一命也无妨。
至于利用张夫人之死算计他的事情？当然是被张恪这个老匹夫教坏了，要不然还能是他的教育有问题吗？沈明言就被他教得又乖又能干。
思及此，沈阔打算大发慈悲地同意他家老二的请求。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不给沈明言添麻烦，他还是很乐意和他们当一对对慈父孝子的。
这毕竟是认为多子多福的封建时代，沈阔虽然因为儿子多对这种生物不太珍稀，可能多一个还是多一个为好。
沈阔正要说话，宣室殿外边传来一阵叫嚷。
“父皇！父皇！”
如此不知礼数，定然是沈明言无疑了，沈阔故作嫌弃地揉了揉眉心，朝外面道：“别喊了，朕被你吵得头疼。”
可沈宗哲一抬头，却只看到沈阔满眼的笑意与纵容。
沈宗哲忽然有些委屈。
“就吵就吵！”沈明言已经更没有礼数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然而看清殿内场景后脚步顿时微微一顿。
外面也没人拦他，以至于他竟不知宣室殿内还有其他人。
沈明言看了看坐在上首的沈阔，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沈宗哲，一时迟疑，“儿臣来得不巧，父皇与皇兄先谈，儿臣过会儿再来。”
“站住。”沈阔道：“你把朕的宣室殿当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沈明言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沈阔已经把奏折都给他批了，他实在不知道还有地方是他不能去的，现在他东宫的承华殿的机密说不定都比宣室殿多。
沈阔：“……”
沈阔没好气道：“你的来意不用说朕也清楚，这件事情你就不用管了，顾听梧所犯祝诅，罪在不赦，朕若是饶他难对群臣交代。”
沈宗哲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敢说话。
他仍跪在殿中，垂着头一声不吭，假装自己不存在，事实上若非找不到契机，他都想请辞了。
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的谈话，哪有他插嘴的余地呢？父皇只是沈明言的父皇，是他的陛下。
沈明言也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怪。
现在沈阔坐着，他站着，他这个身份的兄长却跪着，这让他很不适应。
沈明言与沈宗哲关系平平，甚至于还算有些过节，当初冯海的事情虽然没查出幕后黑手，但杜丞相告诉他与张恪脱不了干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习惯用这种情感上的漠视、与人格上的折辱打压作为报复方式。
只是沈阔才是皇帝，他没叫起，沈明言让沈宗哲起来也不合适。
不过问题不大，他有的是办法与手段。
沈明言走到沈宗哲身边一起跪下，口中振振有词：“怎么能算祝诅呢？这个罪名太严重啦，巫蛊好歹还需要用到生辰八字，如今不过区区一幅字画，怎么能诅咒人呢？”
沈明言开口前是有犹豫的，毕竟现在在沈宗哲的眼里顾听梧应当还是他的幕僚，虽说宁王如今已不足为惧暴露也无妨，但这种场景下暴露还怪不好意思的。
只是事急从权，而今也顾不得这点小事了。
沈阔道：“即便非祝诅，仅以不祥之语触犯储君，也是大不敬。”
两个罪名的区别，大约就在于是腰斩还是斩首，死是肯定死定了，大不敬能死得没那么痛苦，遇到大赦还有机会改成流放。
沈明言据理力争：“可是顾听梧是被陷害的呀，我觉得只能算‘失察’之过。”
沈宗哲确实有些茫然了。
他一开始怀疑这件事是沈明言的自导自演，可他为什么还要为顾听梧求情？而且不是象征性地说几句好话积攒声望，像是真的要抱住顾听梧？
可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
沈明言是故意的？
他先设下陷阱让顾听梧入狱，然后再出面将其救下，如此顾听梧欠他救命之恩，必将对他死心塌地。
好深沉的心计！好可怕的谋划！
而之所以要这么迂回也能理解，因为沈明言知道顾听梧对他沈宗哲死心塌地，要想让顾听梧改换门庭，非得用猛药不可。
沈宗哲眼眶含泪，苦涩地想，到头来，原来还是他害了顾听梧啊。
第222章 遗愿
沈明言与沈宗哲被沈阔赶了出来。
他们一个回东宫，一个回宫外的宁王府，本来也不顺路，然而沈宗哲不知为何默默跟在沈明言身后走了好长一段路。
沈明言没忍住，转身问他：“宁王兄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沈宗哲原本在想事情，因失神无意间便下意识跟着沈明言，身边的小厮也不敢提醒，直到此刻因沈明言这一句问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沈宗哲顿时满脸惊恐。
沈明言：“？？？”
沈明言小小声问赵平：“我今天打扮得很可怕吗？”
赵平微笑：“殿下丰仪如昨。”
沈明言觉得也是，他长得这么好看，再打扮也可怕不到哪里去。
沈明言道：“皇兄有话不妨直说。”
沈宗哲欲言又止，好半晌才低声道：“太子殿下，鸣鹤此人才学品性俱是上乘，待主忠诚，行事磊落，只是性子固执，偶有不肯转圜之处，日后若有什么冒犯，还望太子念在他一片赤诚，多加顾惜。”
沈明言一怔。
他没想到沈宗哲在知道顾听梧是卧底后还愿意为其考虑，这这这……好豁达的心境！好宽广的胸怀！
“皇兄放心。”沈明言正色道：“我定不会亏待他。”
“臣多谢太子。”沈宗哲笑容勉强。
果然，沈明言现在是演都不演了，看他这个样子，想必对顾听梧势在必得，希望鸣鹤不要太固执太坚定，就从了沈明言吧。
只是以顾听梧的忠心耿耿……也罢，若有机会，他亲自去劝。
除了他，顾听梧还会听谁的话呢？
是他对不起顾听梧，如今还要顾听梧亲口承认背弃自己的信仰。
沈宗哲叹息着回到宁王府，吩咐下人收拾东西，他要去为他的母亲守陵。
他问心腹：“顾炀致仕，是要回他们的祖地吗？”
心腹答：“他是这样说的。”
沈宗哲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安排几个人跟上，在路上找个地方把他做掉，下手干净一点。”
他不知道外祖为什么要让他杀顾炀，但外祖这么安排一定有道理。
再说了，这可是外祖的遗愿，他一定得达成。
*
夜半时分，牢门忽然被打开。
闭目养神的顾听梧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望去，诧异道：“小秦将军？”
他微微蹙眉，“可是太子殿下让你来的？”
秦岑不答，他拿出钥匙解开了顾听梧手上的镣铐，平淡地说：“我奉命带你离开廷狱，外面有人接应，你动作快些。”
顾听梧在狱中并不太担心，他知道是沈明言一定会救他，相比起恐惧，他更多的是愧疚。
昨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启朝没有过生日的习俗，以殿下节用爱民的品性，明年他定然不会允许陛下再来一场生辰宴，所以倘若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殿下登基之前唯一一次生辰宴。
而他搞砸了这一切。
入狱之后顾听梧也在推测是谁陷害他，这个答案其实很好猜，只是恐怕不太好找到证据，他这父亲行事一向滴水不漏。
也因此，顾听梧已经做好了在狱中多待一段时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