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八个大字墨色淋漓，在满殿灯火下赫然在目。
相传前朝有位才子梦见天上白玉楼建成，天帝召他上天去写记文，不久后便去世了，因此这个词便常用来代指惊才绝艳之人……早夭。
而后者更是极高的颂词不假，但通常用来追悼逝者。
今天是沈明言的生日，依附宁王的顾听梧献上这样八个充满诅咒与恶意的大字，其歹心昭然若揭。
当即便有太子党愤然出列。
“陛下，顾听梧胆大包天，太子乃国本，他身为臣子，不思尽忠报效，反在殿前公然献此不祥之物，其心可诛，其行可杀！”
“臣附议！请陛下严办此贼，以儆效尤！”
“臣亦附议！”
“……”
场面混乱极了，顾听梧立在殿中为千夫所指，一时间甚至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膝盖落地，“咚”地一声响，可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口中只呆滞地辩解：“我没有，这不是我准备的字画，我没有……”
但是周围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他们义愤填膺，没有人听见顾听梧的声音。
沈明言也被这突然急转直下的形势惊了一瞬，他下意识要出言维护，却被面色冷淡的沈阔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父皇，顾听梧定然是被陷害的。”沈明言急道：“他难道会不知道这几个字不合适吗？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谁会故意向太子献这种内容？”
沈阔冷笑一声，“就算是被陷害的又如何？他无能至此，毁了朕为爱子筹备了半个月的生辰宴，不该付出代价吗？”
沈明言没想到还能从这种角度狡辩，他呆滞了一瞬，“可这也不能怪顾听梧吧？”
不还是你的朝堂太扭曲了吗！
扭曲与否暂且不论，至少沈阔的朝堂上不缺文采斐然之人，就这么短短一刻钟，顾听梧在他们口中俨然已身败名裂体无完肤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沈明言着急，拉着沈阔的衣袖，眼巴巴地道：“父皇，父皇，生辰宴没有被毁呀，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而已，解决了一样可以继续嘛。”
沈阔不置可否，他瞥了沈明言一眼，到底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吩咐一声，“都住口。”
他的声音明明也不大，可是这样嘈杂的场景居然真就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周围这么吵朝臣们是怎么听到他的声音的，这种技能让沈明言羡慕极了。
群臣虽然没再声讨，但还保持着躬身请愿的姿势，偶尔瞥向顾听梧的目光都带着仇视，就连丞相杜鉴与周文瑾这种相信顾听梧立场的人都不例外。
顾炀喝完一杯茶，掩去唇边的叹息。
而后他慢吞吞放下茶杯起身离席，脚步似是有些苍老蹒跚，他走到面色苍白的顾听梧，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顾听梧被打得偏过头去。
顾炀颤巍巍地整了整衣襟，撩袍跪在顾听梧身侧，颓然道：“老臣教子无方，此子冒犯储君罪不容恕，臣不敢为他求情，唯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做个见证，从今日起，老臣与其断绝父子关系，顾听梧逐出顾家，听凭陛下发落。臣年迈昏聩，不堪驱使，乞陛下准臣告老还乡，以终天年。”
顾炀绝对不是朝堂上年纪最大的人，他现在乞骸骨其实有些早了，顾炀自己当然是不愿就这样远离朝堂的。
可是也没有办法，哪怕他不提，官制改革后满朝文武现有官制都会调整，而他定然不会被重用，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
沈阔眉眼未动，冷淡道：“准。”
顾炀最后给他的君王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摘下官帽，退出了大殿。
待转过身后，他到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以顾炀宦海半生的眼光去看，他确定小太子的心计浅薄到与整个朝堂格格不入，这种永远将事情往好的方向看待、相信世上都是善人的小少年是很容易骗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刻意在沈明言面前演戏，甚至一度真心实意要放弃宁王转投小太子，却一直不被接受。
事已至此，他总得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顺便也给可恶的小太子找点麻烦。
至于顾听梧……
顾炀又叹息一声，顾家小辈能靠得住的不多，他原本是真打算培养顾听梧的，可观察了这么久，他发现顾听梧仍是恨他，恨顾维桢。
那就没办法了。
更换字画的时候他有想过是否要换一些更为僭越的内容，譬如“承天受命”、“民心所向”之类的，一次性除掉小太子与顾听梧两个人。
可沈阔这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前半辈子多疑敏感冷血堪比毒蛇残暴堪比猛虎，却忽然莫名其妙对一个从前听都没听过的皇子生出了如此深厚的父爱。
为此近卫给了，兵权也给了，任凭沈明言一次次冒犯他的权威侵犯他的权柄，他却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乐见其成。
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比如入夜后的宣室殿……或者说，尤其是每月朔日入夜后的宣室殿，或许就是这一切的秘密所在。
总而言之，未免真送上这样的字画反倒得到帝王的喝彩，稳妥起见，顾炀觉得还是先铲除顾听梧。
顾炀走后，就该轮到对贼首顾听梧的处置了。
本来顾听梧诅咒储君多少得连累家人，但顾炀都以官位作为交易，沈阔自然大发慈悲，可是帝王的怒气总要有所出路。
小太子还在殷殷切切地望着帝王，一声接一声地唤：“父皇，父皇……”
沈阔：“……”
没出息的东西！
意识到沈明言盯着他完全没办法处置顾听梧，再者今天是沈明言生日不宜见血，沈阔只要压抑着不耐：“来人，先将其下廷狱。”
沈明言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沈阔说得对，就算这幅字画并非出自顾听梧本意，但终究是借了他的手呈上殿前，众目睽睽之下，顾听梧怎么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若他非要过度护着顾听梧，就是对杜相这些真心关切他的人也不好解释。
沈明言递给顾听梧一个安抚的眼神，只能委屈顾听梧先在狱中待一段时间了，他后续再想办法救人。
好消息是，至少廷狱的条件比郇县的地牢要好得多。
有侍卫将顾听梧拖了下去。
帝王问：“顾听梧带来的贺礼，不曾查验吗？”
角落中有位宦者慌张出列：“诸位大人的贺礼奴皆验看过，顾大人送上来的字画上写的是‘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奴实在不知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就是有人调换，但是不是顾听梧自导自演犹未可知。
审问的事情不需要沈阔一个皇帝操心，他只关心结果。
帝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平淡下令：“带下去。”
作为内侍大总管，黄让真怕这把火也烧到他头上，他连忙指挥人将这小黄门捂住嘴带下去，接触过贺礼的所有宫人也被带去调查。
帝王环顾一周，见事情平息，方才露出一个笑意，“宴饮继续，诸位，继续献礼吧。”
第221章 死讯
“你说什么！顾听梧在太子的生辰宴上献上含有祝诅之意的字画？！”
宁王沈宗哲神色极度愕然，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顾听梧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诅咒沈明言？他前段时间还对他提议向太子投诚！
再说了，真要诅咒至于在生辰宴上众目睽睽之下送字画吗？偷偷扎小人不是更稳妥吗？
沈宗哲惊慌地急道：“你仔细说来。”
沈明言的生辰宴他没有前往，一来他还在守孝期间不宜参加宴席，故而只是让下人送上贺礼，再者他终于得到帝王的允许可以见他的外祖，这几天他几乎住在了丰义侯府。
虽然他的外祖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但到底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他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除了张恪和顾家还是有些人脉和眼线的，因而当天夜里他就听说了殿上的事。
沈宗哲不能理解，他以为父皇要给沈明言过生辰已经是对他们这些其余皇子的打击，怎料居然还能雪上加霜。
谁都知道顾听梧是他的人，他们该不会觉得是他指使的吧？
他冤枉啊！他明明已经安分守己老实认命了。
“顾听梧已被下廷狱。”
“顾炀大人当众与其脱离父子关系，将其逐出家门。”
“顾听梧坚称这幅字画并非由他准备，而是为他人调换。”
“……”
被调换很正常，否则这种东西都进不了崇政殿。
“顾炀竟如此落井下石？”沈宗哲已经冷静了许多，他在问出这句话时发觉自己居然没有很惊讶。
也是，顾炀就是这种人啊，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其冷血程度较之他父皇也不遑多让。
哪怕顾炀效忠他，也不妨碍他讨厌这个人。
他如今正在张恪的房中，下人来回禀时也没刻意防备榻上的老人，然而他们并没注意到张恪在听到顾炀名字时骤然瞪大的眼睛。
沈宗哲还在思考是谁要陷害他。
排斥顾听梧自导自演，排除同样效忠他的顾炀，入殿后还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换贺礼的人本就不多，是谁与他这么大仇怨？
还真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太子沈明言。
沈明言并不接受他的投诚，并且想要置他于死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宗哲心都凉了，沈明言是不信他的妥协退让，还是无论信不信都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沈宗哲当然没有因此就像顾炀期待得那样狗急跳墙与沈明言手足相残，他但凡有一点把握，都不会如此干脆地退出夺嫡。
让他放弃这一点都不是沈明言的能力，而是帝王明晃晃偏私的态度。
所以他只想活命。
沈宗哲在房中来回踱步，急切地思量着该如何解决这件事。
榻上本该只能安静躺着的张恪突然用力挣扎着发出了模糊的音节，“��、��……”
看得出，为了能发出这点声音，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额角都冒出了青筋。
沈宗哲被惊动，猛地扑倒他床边，握住他的手掌，“外祖，您有话说？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要教我？”
“各、鸽、咕……”一滴泪从眼角流入鬓角的白发，张恪突然很后悔，他不该一念之差就自尽的，如今他半死不活，沈宗哲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