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一向厌弃从前那个狼狈不堪、被践踏得毫无尊严的自己，回商家这些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再说起从前的商时予。
可此刻心慌意乱之下，他只能近乎自虐地撕开了尘封的旧疤，妄图用那些淋漓的伤口换来沈明言的动容与怜悯。
他或许成功了，因为沈明言打断了他的回忆，因为沈明言又对他露出了那种温和的、他暌违已久的眼神。
沈明言说：“商时予，不要活在仇恨里，痛苦不是用来记住的，是要你往前看，要你不要再回头。”
可是明言，商时予想，我的前路看不见你，你只存在我的回忆里，想起你，我就要想起我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去。
他压着喉间的涩意，低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人？”
沈明言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看见你锁门了。”
商时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一个死囚等到了行刑的判决，监斩官说时辰已到，于是刽子手喷了一口酒，高高举起了大刀。
沈明言小学读的是个普通的公立学校，他跳了两级，在他四年级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场火灾。
万幸没有人员死亡，只有一人重度烧伤，就是那韩树伟。
最终这被定性成了一场意外����韩树伟进学校旧器材室抽烟，不慎引发火灾，而旧器材室的门锁老旧，平时就时灵时不灵，由于这个器材室不再使用，学校便也一直没有更换，导致韩树伟没能在第一时间逃离。
因为起火原因是学生抽烟，当时周边中小学还轰轰烈烈整治了一波校园吸烟乱象。自那之后这样的意外没再发生过，学校各角落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沈明言道：“韩树伟经常去旧器材室抽烟，旧器材室虽然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旧试卷和学生的练习册，但都放在架子上。按理而言韩树伟是直接把烟头扔到地上，地上没有可燃物，所以他去了这么多次都没事。”
商时予平静道：“从前没有发生意外，不代表幸运就会一直眷顾他。”
“但是我听说，这场火灾会这么严重，是因为旧器材室的地面上正好有两个被剪碎的老式乒乓球。”沈明言抬眼看向商时予。
商时予对上沈明言的目光下意识就扯出了一个笑，“乒乓球……乒乓球怎么了？”
“是老式乒乓球。”沈明言纠正，“老式乒乓球的核心材料是赛璐珞，这种物质高度易燃，如果遇到明火，一个乒乓球就足够引发一场火灾。”
“器材室有乒乓球也不奇怪吧？”商时予的笑容有些勉强，“何况，我当时也才四年级，你说的赛璐珞，我都没有听过。”
沈明言摇了摇头，“其他同学不知道我信，可是你，这么聪明的商时予，我不信你不知道。”
商时予没办法再继续对着沈明言狡辩，他有些颓丧：“就因为这个？就因为韩树伟，你要和我绝交？”
“是，他差点死了……”商时予解开扣子，猛地拉起衣摆，露出他腰腹上交错的伤疤，红着眼道：“这是他用刀子划的，我也差点死了！”
告诉家长没用，他的母亲不能时时保护他。
告诉老师没用，因为韩树伟家里有权有势，他连老师都敢动手。
报警没用，因为韩树伟是个未成年，即便进了少管所也判不了多久，比起他所受的折磨和凌辱来，短暂失去的自由何其轻微。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枝头的叶片都结了一层薄霜。
沈明言掰开商时予的手将他的衣服放下，“可我不是说过我会帮你吗？”
当时沈明言上学虽没有表明身份，但韩树伟大约是被家里警告过，知道沈明言比他们家还要有权有势，故而不敢招惹。连带在沈明言和商时予成了朋友之后，他连商时予都不敢动了。
“你能把他怎么样呢？道歉？赔偿？坐牢？”商时予乖乖松开手，仍由沈明言为他系上扣子，他笑了笑，忽然变了语气：“不够！他得要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
“我知道。”沈明言说：“所以我没举报你。”
韩树伟对商时予做了极其过分的事情，那是沈明言第一次知道人世间还有这样纯粹的恶意，所以他当天就决定跳级和商时予一个班。
旧事翻涌，沈明言没法苛责商时予的选择，但当他意识到这场火灾是商时予一手炮制之后，也确实没办法再如从前一般与他相处。
所以他删除了和商时予所有的联系方式，转学去了他本该就读的学校。
也是江述所在的学校，然后就轮到江述为了和他一个班废寝忘食地学习而后跳级了。
这件事情沈明言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父母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转学他也只随口找了一个理由敷衍，这么多年来也没对江述、夏灼、陈流映说过。
他连穿越的事情都可以告诉他的好友，唯独这件事没说。
商时予再度怔愣，片刻后，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假如我去自首，明言，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明言皱了皱眉，又放缓语气：“商时予，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既然所有人已经认定那是一场意外，那就当它是一场意外。你已经有了全新的生活，过好现在和未来，这样不好吗？”
“意外？”商时予问：“你说的意外里，包括我们的相遇吗？”
沈明言没答，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外面还挺冷的，回去吧。”
“沈明言！”商时予叫住他。
他望着沈明言停住脚步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致，像是把这些年的悲喜、等待、寻觅、不甘与绝望全搅在了一起，最终只凝出一句沙哑的低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沈明言没有转身，他踟蹰片刻，刚想说“你会有新的朋友”，却听商时予又接了一句，“我真的很讨厌你。”
商时予说：“我恨你。”
商时予觉得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晚了一步，假使他一出生就被接回商家，小时候就不会经历那些生不如死的折辱。
假使他还没生出要报复的决心时就被接回商家，有商家作为后盾，他可以有一万种方式让韩树伟付出代价得到教训，不必孤注一掷走到难以转圜的地步。
命运似乎总爱将他折磨至万念俱灰时再大发慈悲地给他一点小恩小惠，就像是当年，他一度忍受不了欺凌想要求死，上天却在这时施舍给他一个沈明言。
沈明言是地狱里漏下的一束不属于他的光。
他恨沈明言。
他恶意而隐秘地诅咒沈明言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让活得如此明媚灿烂的小神仙看看他受过的苦，才好懂他的恨。
“就算绝交了，但小时候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联系我，不论任何事，反正我连人都杀过了。”商时予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你可能用不上我。”
按照沈阔的性格，在听到有人居然敢对沈明言心怀恨意就该勃然大怒想着怎么除掉对方，哪怕身为幽魂甚至触碰不到实物，至少也得大骂一通出口恶气。
但他现在却诡异得生气不起来。
沈阔摸了摸下巴，“这个叫商时予的是真的讨厌明言吗？朕怎么看着不太像啊。”
杜鉴轻叹着摇了摇头，“人性本就复杂，便是自身，有时也未必能全然读懂自己的心意。”
穆清若有所思：“其实殿下对这位商公子也未必如他口中所说的这般不在意，可既是如此，又为何执意要与他决裂呢？”
虽然这两人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几条魂还是能大致猜出事情经过。
启朝去游侠之风未远。
商时予所作所为在几条魂眼里都不叫事，世间固然有法度，可人活一世更该快意恩仇，被欺负成这样了要是还无动于衷那是会被看不起的。
道德底线十分灵活的沈阔非但不觉得商时予的行径有什么过错，甚至觉得这小子有些东西，小小年纪便能策划出一场令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意外”。
最难得的是，事到如今还对沈明言死心塌地。
天哪，这样的人才不生在启朝实在是可惜，愚蠢的沈明言居然不知道珍惜，帝王心术全都白学了，沈阔恨铁不成钢。
沈阔难以理解：“沈明言到底有什么放不下？”
“或许是……”周文瑾叹了口气：“是愧疚吧。”
其余魂齐齐看向周文瑾。
周文瑾冷不丁被九双眼睛盯住，下意识退了半步，默默开口解释：“臣也只是猜测，殿下心中有愧，愧在为顾全友情瞒下真相，未能持守公道，也愧在……没有及时发现，以至于让商时予酿成大错。”
“哦？”沈阔嗤笑一声，“又开始儿女情长滥发善心了。”
穆清犹豫片刻，弱弱地为沈明言辩解：“可殿下本就是这样很有原则的人啊。”
杜鉴垂眸思索，不得不承认周文瑾的猜测很有道理，他抬眼看向对方，温和一笑：“你似乎很了解殿下的心思。”
“不敢称‘了解’。”周文瑾道：“是下官运气好，能与殿下投契。”
第142章 新春
商时予没再回宴会厅，最后一句话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明言立在原地叹了口气，等他再回去时，就见江述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明神！”江述小跑上前，将沈明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那商时予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的手都冻红了！”
沈明言后知后觉感受到冷意，他连忙把手塞进兜里，无奈道：“他能把我怎么样？江述，你怎么对商时予这么大意见？”
沈明言转学之后没再说起商时予，但商时予这几年来死缠烂打用尽一切手段想要联系沈明言，江述自然也被骚扰过。
江述倒是曾向沈明言问起，沈明言只说是同学，早就已经不来往了，于是江述就知道了，沈明言不喜欢商时予。
所以江述不喜欢商时予就不需要理由了。
江述撇撇嘴，“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假，尤其是他笑的时候，感觉是在模仿你。”
“模仿我？”沈明言困惑：“我有什么好模仿的？江述，是你先入为主了吧？”
“也许吧。”江述嘀咕一声。
反正讨厌商时予讨厌久了，连他只是站在旁边呼吸都会觉得碍眼。
“时候不早了，明神，我们也别进去了，直接回去吧。”江述拉着他往车那边走，路上还不忘探头探脑地打探：“你跟他出去这么久，他都对你说什么了？”
沈明言坐上车，感受到包围过来的暖气，舒服地喟叹一声，随口道：“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起来，最近总有人对我讲一些怪话。”
江述顿时坐直了身子，“还有谁？！”
“启朝的御史大夫，顾炀。”过耳不忘的沈明言把当日离开宣室殿后顾炀说的话完整复述了一遍，十分有表演欲的小孩儿甚至连语调都抑扬顿挫。
“臣虽不知鸣鹤是如何与您解释，但鸣鹤的心计城府远在您之上，还望您多加谨慎。”沈明言意犹未尽地念完最后一句话，“他就是这么说的。”
秦固：“……啊。”
连秦固都能听得出来这些话不对劲，他有一种看熟人演戏的尴尬，但出于同朝为官的情分，表情几度变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文瑾都有点心疼顾炀了，在朝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正常，只可惜御史大夫不知道，殿下身边跟着几条不知羞耻喜欢偷听他说话的鬼魂。
沈阔听得瞠目结舌，“打狗还得看主人，顾炀他骗傻子也得看看傻子他爹是谁吧？”
杜鉴觉得这话多少夹杂了一些私人恩怨了。
“陛下您别这么说。”杜鉴弱声弱气：“殿下这也没相信。”
江述挠了挠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沈明言做如下总结：“他在暗示他想支持我，以及让我不要太相信顾听梧。”
其实是明示。
杜鉴在心里做如上纠正。
沈阔道：“顾炀也就最后一句话值得深思熟虑，顾听梧心思太深，说是两头下注也有可能，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不可尽信。”
沈明言恰好也开口，铿锵有力义正词严：“别的也就罢了，顾炀最后一句话听都不用听，我相信顾听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