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明白了。
不,他真正明白的是,在混乱的时光之中,连本该稳固的所谓血脉、血缘,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那些孤独的灵魂未必真正属于这具躯壳,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这个人、然后经历了这样一段故事。灵魂与记忆与躯体,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才真正构成了一个人。
而光阴的变换可以替换或改造这些东西之中的任何一样。就拿杜尔米自己来说,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记忆与躯体,其实也发生了某种的改变。只是他的灵魂还维持原样而已。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相信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法涅斯家族可以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但他们的确是【帝皇】的继承者。
现在,杜尔米突然开始庆幸了。他破天荒地开始庆幸,自己竟然是【世界】的【白日梦】。
只有这样,他的父母才一定是他的父母,他父母的孩子也一定会是他。他的家庭将永远不变,他的血脉将永远稳固——他的故事,将拥有一个恒定的起始。
……因此,他才是所有变化之中的不变、所有混乱之中的稳固。
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喃喃说,“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
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具体来说,那些巨面者,祂们为什么能发觉杜尔米身上的不凡?那其实不是因为外域、甚至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杜尔米身上天然拥有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稳固。
这份稳固是他的家庭背景给他带来的,来自他的父母、来自他父母各自的家系、来自他父母乃至于整个世界对于他的期盼。他们盼望他做个美梦、并且实现这场美梦。
在变幻莫测的神秘侧的眼中,这份稳固是多么的刺眼、多么的古怪与离奇。
就比如说,他白日是杜尔米·奈特、夜晚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死亡也将成为变化的标志。这事儿在他自己眼里当然是不可思议的。可对于神秘侧来说,如此昼夜分割、如此交替轮回——这样稳定与不变的规律,才是匪夷所思的!
与他自己所想的恰恰相反,特殊之处在于稳定、而非不稳定。这都多少年了,外域竟然如此不离不弃、顽固地霸占着他的夜晚,神秘侧何曾有过如此耐心?
然而从始至终,他自己却一无所知,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神秘侧,他从来都更像是真理侧。
无穷无尽的神秘侧的质料之中,竟然冒出来一根新芽、一株小苗。他旁若无人地生长着,甚至压根没意识到,虚无之中怎么可能诞生真实?神秘侧的疯狂怎么可能酝酿真理?
“……哪怕在白天,【白日梦】也一直存在。”杜尔米喃喃说。
他理应生长在白昼,最热烈、最温暖的阳光之中,在他父母漫长的爱之中。他也同样生长在黑夜,最沉寂、最冰冷的夜色之中,在终究抵达的惨痛的死亡之中。
十五年与十八年。
你堆砌的过往、你曾经的故事,明明都是在真理侧,不是吗?你只是死了、你只是疯了、你只是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是【白日梦】成了你!
你却忘了白日的你自己,你却忘了——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就叫我……白日梦。”
“请容许我请教您的姓名?”
“【白日梦】。”
是你自己选择了【白日梦】的力量。你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不过,你肯定会选择【白日梦】的。
因为,你认定这一切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白日梦】悄无声息地潜入你的生命。在神秘侧,你习惯【白日梦】更甚于习惯杜尔米·奈特。祂的力量首先遮蔽了你的生命、你的故事——可是,你果真是做了一场白日梦吗?
你不会真以为白天的自己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微面者吧?你要是真的这么以为,那你要如何解释白日与夜晚的规律呢?你还以为外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呢,可是疯子竟然如此遵守秩序吗?
……是因为你死了。
十五岁那一年,你死了。然后你做了一场梦,梦里你死而复生——然后你就真的死而复生了!你将这场梦当真了!
你自欺欺人地拉着整个世界一起做梦,一切碰到你、知晓你、接近你的人,全都成为了这场白日梦的一员。他们不自知地做着梦,以为杜尔米·奈特还活着、以为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杜尔米·奈特!
哎呀,你甚至首先骗过了你自己。当然,那不算是“欺骗”,因为你确实活着,也确实是“你”活着。
你只是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成了个货真价实的梦境生物。但是没关系,毕竟你本来就是梦境生物,不是吗?你本来就是这世界的白日梦,是生长在世界的尸骸之上的【梦境生物】啊!
等到昼夜交替的时刻,你——你的灵魂、你的力量、你最真实的面目——不情不愿地意识到,自己该从这场白日梦之中醒来了,去迎接那个死后的世界、去迎接世界荒芜的废墟。
夜晚本该做梦,而白日本该是一场白日梦!
……你有一个机会能知晓这个真相。你忘了吗?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你在海上醒来——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做着死而复生的美梦。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死而复生,你不是很清楚吗?多少人想要挽救一场死亡,但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啊,傻乎乎的小杜尔米,你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一场梦的死亡与诞生而已!
要是有人戳破这场美梦,譬如朱厄尔·伯里曾经在白日杀死了你(你以为自己是该死了)、譬如你以为自己无法承受【海镜】界碑的压力(你又以为自己是该死了),那么夜晚的你就会又一次醒来,然后又一次做着白日复生的美梦!
【白日梦】。这是你的圣名。
而这份力量的本质是——一场诞生于白日之下的美梦。
因而白日的你仍旧是你,杜尔米·奈特,而夜晚的你也仍旧是你。因而死了的或是活着的你,也仍旧是你!一切你都是你,因为你要么是醒了、要么是在做梦,而梦里的你也仍旧是你!
只不过,梦里的你,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那位【白日梦】先生已经走神很久了。
一开始,维利卡·列昂尼德还满腔怒火,忍不住要质问与质疑。可莱尔先生拽了他一把。这就是【白日梦】,不明白吗?【白日梦】的力量就是这么古怪、离奇,诞生在人们飘荡的、琐碎的思绪之中。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何时何地走神,都是很有可能的。
祂陷入了自己的层域之中,就如同疲倦的人们陷入了温暖的被窝……哦,不不,这个比喻听起来真是太不体面了,应当说是跋涉的人们陷入了冰冷的泥淖之中!
只不过现在是白日……人们还从未见过【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彰显自己的力量呢,可【白日梦】先生不就应该占据这个世界的白日吗?祂的圣名之中就蕴藏着“白日”啊!
“原来是这样。”他唇边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的笑。
杜尔米终于知道赫米什十二世王,还有莱拉女士,为什么都会对他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了。因为梦里梦外,他都是他。只要没人能真正打碎这场梦,那就没人能真正动摇他的灵魂。
……他还以为自己从来没睡觉呢,合着他白天一直在睡啊?杜尔米心中略微埋怨了一下他自己。真是错怪外域了。
然后他又想到,怪不得外域抵达的时候,天边总会露出一抹幽绿色的光辉。那并非来自任何地方的光,那只不过是——“杜尔米·奈特”睁开了眼睛。他醒来了。
明白了吗?那不是什么光辉,那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子就这么噼里啪啦地掉进整个世界,落到哪里,他今晚上就去哪里!
想到这里,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想,人们的世界并非真正属于他们,而只是属于他们的眼睛与头脑——望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他们注定拥有的世界。
“好吧。”他瞧了瞧那十七座“宝石山”,喃喃说,“现在我知道要怎么解决北地的问题了。”
第708章 而是新生
杜尔米一直都非常遵守秩序。
比如说,他甚至还为自己印了一份名片呢——侦探杜尔米·奈特,联系地点“一家侦探社”,什么案子都接!
再比如说,当他在黄昏的时刻迎来外域之后,他就以为每一个黄昏的自己都将迎来外域的抵达;于是他就老老实实地遵守这条规则,不让外域早来、也不让外域晚来。
但如果他不遵守呢?如果他让外域早点来或者干脆迟到呢?
反正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望见外域!既然如此,那岂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他自己不怀疑自己,那别人就永远无法怀疑他!
哦,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神秘侧的那个层域不互通法则。恐怕外域就是他的层域,而他的层域将是整个世界。
他真是将北地的变故想得太复杂了。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前期的调查工作当然还是很有必要的,拼图也是很有必要的,但他还是太小瞧自己的力量了,也太低估自己的层域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维莉卡。”杜尔米突然对维利卡说,“不过,是在解决了北地的变故之后。你知道你姐姐也在烦心北地的这次灾难吗?”
维利卡怔了一下,他怀疑地说:“我姐姐可不会介入到凡俗世界的变故。”
“但这次连神秘侧也发生了变化。”杜尔米耸了耸肩,“这片时间场打乱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你姐姐的流放之地。即便在光阴之中,她也不得安宁。”
维利卡确实能理解。他又重新思考了一下杜尔米的话,终于明白了过来。他问:“直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爽快!”杜尔米也笑了起来,“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我的确是人们公认的雪皇,但我并非如今这个时代的北地的帝皇。你想从光阴之中打捞如今的北地,我的力量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杜尔米充耳不闻,笑眯眯地说:“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维利卡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杜尔米,思前想后,既想不明白这位【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借用自己的力量,又想不明白自己的力量能在北地的变故之中派上什么用场。
因此,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好奇。不过他还是说:“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确实见到了我姐姐。”
到现在才想起来这个?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最后说:“在维莉卡死去的时刻,你还没当上雪皇呢。”
维利卡怔住了。一旁的莱尔先生也吃了一惊。
杜尔米说的是第零次的故事。对于那一次的故事,恐怕除了当事人,其余人都无法知晓真相了;因为往后的岁月已经彻底覆盖了最初的往事——谁会在乎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什么时候当上的雪皇?
……维利卡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漫长的往日如风雪一般,刹那间淹没了他的灵魂。古老的岁月宛如近在咫尺,但是他知道,光阴的指针不可能重走。
于是,恰恰是在维莉卡已经离去了无数年之后,维利卡才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事实上,维莉卡·列昂尼德,甚至维利卡·列昂尼德,都已经死在了第零次的故事之中。
“我不喜欢‘雪后’这个称呼。在我心里,姐姐才是真正的雪皇。”维利卡突然说,“但是……算了,随便他们用哪个称呼吧。”
一切已成定局、世事早已纷纭。史书里的人物不能评价自己。
“维莉卡也是这么说的。”杜尔米笑了起来,“你跟你姐姐,你们真不愧是姐弟。”
维利卡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说什么废话呢,他跟他姐姐,不是姐弟还能是什么?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真的靠谱吗?
但即便这么想,维利卡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那么,北地就暂时交给你了。”
杜尔米展开自己的地图,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身影变作一片白雪,涌进了属于北地的那块土地,化为了一粒雪花。杜尔米想到,这份地图,恰恰是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
一旁的莱尔先生突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难得轻松地说:“很好,维利卡消失了,耳边清静多了。”
杜尔米:“……”
他很难评价这群奠基者之间的关系……
不过考虑到这群奠基者可能当了彼此千千万万年的同僚,互相使绊子、拖后腿,又互相收拾残局、救人于水火之中,这关系可能是既虚伪又牢固的……吧?
杜尔米看了自己的领民两眼,最后心安理得并且心满意足地想:他的领民们,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好的嘛!
当然了,就不说亚恩先生了,谁会与小海狮与利厄斯吵架呀?能吵得起来才见鬼了!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问:“【白日梦】先生,您打算怎么解决北地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点糟糕?”
他们整理了这么久,北地的光阴碎片也不见少。这工作量可比他们想象的多多了。他们真能在时限能完成拼图吗?
与此同时,外界也传来讯息,说北地边界处的风雪正在减弱。换言之,很快人们就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北地了——哦,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更可怕的是,竟然是真的。
“不,恰恰相反,情况比我想的好多了。”杜尔米竖起食指,并且摇晃了两下,“我以为成功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