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人为什么不能拥有永恒的光阴、并将永恒的光阴投入到永恒的工作之中呢?
……不不不,他为什么会想到什么“永恒的工作”?太可怕了!他情愿在白橡木号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小学徒啊!
他陷入了这般悲伤的迷思,并且催促外域将他赶紧放回凡世……呃,算凡世吗?他要去的地方是北地的时间场,外域可千万别扔错地方啊!
他如此心惊胆战、战战兢兢。等到稍有一丝光亮照耀他的眼皮的时刻,他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了一只眼睛,觑了觑面前的场景,然后才放心地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
他仍是在北地的时间场之中。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那位【白日梦】先生只是稍微闭目休息了片刻,然后就又睁开了眼睛。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新一天的白昼已经抵达了。这里是永恒漆黑的时间场的中心,与外界全然隔绝。
因此,他们只是继续整理着面前的光阴碎片。要是他们搞不定面前这一团乱麻的话,那整个世界也跟着一起完蛋吧,就更加不必思考这个世界将会怎么样了。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在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外界竟然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时候,面前这十七座乱七八糟的“宝石山”也有些赏心悦目起来。
另外一个好消息是,虽然他这会儿只是白天的杜尔米·奈特——一个普普通通(真的吗?)的微面者——但他好歹也是帝皇之路的使徒,所以不至于在时间场之中暴毙,顶多就是那些闪烁的光阴碎片让他有些眼睛疼而已。
他笑眯眯地溜达了两圈,姑且算是视察了在场各位的“工作”。最后他意识到,进展还算不错,但又完全不够。
按照之前时钟先生的说法,他们顶多只有十天时间,而杜尔米给自己划定的界限是七天。而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他们姑且算是搞明白了北地正在发生什么,但他们最终的目标是解决这些问题。
而这就是那个最大的坏消息了:只剩一两天的功夫,他们绝对来不及理清北地在过去三百年完整的历史脉络,并且让北地重回人间。搭个框架或许够了,但往后漫长的寻觅也同样是要花费时间的。
这样一来,杜尔米的心情又不美妙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尼古拉斯·福开森会将自己的故土弄成这么一团糟,只是为了达成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与妄想?
不过,杜尔米心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方案,具体能不能实现,就要看今天的外域给不给面子了。
……假如他的猜想是对的,外域的出现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那他为什么还是一天到晚在这儿指望外域给他点面子?他自个儿竟然不给自己面子吗?真可恶啊这个杜尔米!
过了一段时间,倒是一位不速之客——不,其实也可以说是受到邀请的客人——来到了这片时间场。
维利卡·列昂尼德是与莱尔先生一同抵达那位【白日梦】先生面前的。这倒不是因为莱尔先生站在这位雪皇这一边,而是因为没有莱尔领路,维利卡自个儿找不过来。
所以维利卡愣是威胁莱尔为他开道,许久之后才拨开北地重重风雪的阻碍,抵达光阴的尽头、时间的帷幕之后——永恒漆黑之中的一抹亮光。
维利卡在见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时候,刚想阴恻恻地威胁这个家伙赶紧说他姐姐的事情的时候,鼻子却比脑子与嘴巴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于是他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你怎么这么浪费!”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你竟然直接拿自己的血做火的薪柴,实在是太浪费了吧!”维利卡十分不满地指责,“你真的是个巨面者吗?你到底懂不懂神秘学?你的导师是谁?”
杜尔米:“……”
喂,这个家伙,是不是有点没礼貌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目光深邃,他的容貌与气场都带着北地独特的风雪与凛冽,板着脸望向他人的时候,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
可是他一张口……呃……
别人发觉【白日梦】先生竟然也絮絮叨叨、好奇又活泼的时候,估计也是这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吧。
杜尔米很不高兴面对那些问题——没错,他其实压根不是巨面者、他也完全不懂神秘学、他甚至还没有导师——好啊,不愧是雪皇,一上来就彻底揭穿了【白日梦】先生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就慢吞吞地问:“你是维利卡·列昂尼德……?”
“是我。”维利卡干脆利落地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先生。”
其实现在是白天,杜尔米还不是【白日梦】先生……算了,这事儿就不必告诉维利卡了。杜尔米总觉得这会引发更多的问题,甚至会显得自己更加不靠谱了,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默认。
反正又不会有第二位【白日梦】先生跳出来说他冒名顶替……呃,应该不会吧?
杜尔米就点点头,不过他还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喊我杜尔米。”
这个名字,确切来说,是这个姓氏,让维利卡愣了一下。他缓缓说:“你是奈特的后人?”
维利卡确实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那都是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他并不知道【白日梦】先生的真实姓名,在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还是个人——世俗意义上的人。
“没错。”杜尔米干脆利落地回答,同时还好奇地问,“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认识我那位老祖宗?那位……镜匠。”
这倒是让人意料之外的寒暄了。不过,从时间上说,海洋成为镜子的事情,也确实跟法涅斯王朝的相关故事同步进行的,镜匠与安德烈·法涅斯、与维莉卡和维利卡,说不定都是同一时期的人。
只不过,人们要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分别知晓了这些人的故事,他们就很难将其联系在一起。
闻言,维利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说:“没见过。”
“真的?”杜尔米反而更加好奇了,“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心里想,明明面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皇,但他心中竟然没什么尊敬。
要知道,杜尔米向来很有礼貌。不管是面对神秘侧的“前辈”,还是面对凡俗意义上的年长者,他基本都一视同仁、大部分时候都会使用“您”这个敬称。
但是面对维利卡,他却有点儿喊不出来……但这一定是维利卡自己的问题吧?
维利卡更是古怪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白日梦】先生——或许是时间场的关系吧,他竟然没觉得面前这个巨面者有多厉害,这让他心里暗自犯嘀咕,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子是不是真能找到他姐姐。
但他的确这么指望,所以姑且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死了之后倒是见过很多回。”
他确实知晓镜匠,也知晓奈特家族。只不过历史是一回事,时光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中间还隔了一个法涅斯王朝呢。
而维利卡之所以对奈特家族印象深刻,纯粹是因为【海镜】。这位神明可是凭空创造了另外一半的世界,还把原来的【世界】彻底崩碎了。维利卡哪怕不去凡俗世界见见世面,也肯定得在神秘侧凑凑热闹。
大部分人认为是海洋吞噬了工匠的力量,但在维利卡看来,这可是镜匠将海洋打磨成了一面镜子啊!真是了不起!
杜尔米:“……”
原来是这种“认识”啊!
杜尔米对这位雪皇也有点儿绝望了——你们这些神秘侧的巨面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难尽。
他压根不想知道维利卡怎么看待“死了之后的镜匠”,所以就干脆跳过了这个问题,飞快地换了一个话题:“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一直在北地?在北地的神秘侧?”
维利卡对于杜尔米的问东问西有点儿不耐烦,不过考虑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相关传闻之中,往往也少不了关于其“好奇心”的描述,所以维利卡就勉勉强强忍了。
他就回答:“差不多吧,我活在那些尚且铭记雪皇的人们的记忆之中。”
记忆的层域吗?杜尔米心里想。不过,雪皇明显也是走的帝皇之路,而对于帝皇之路的领主来说,只要别被领民遗忘与抛弃,那么他们就能长久地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之中。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维利卡在这个时候反而语气淡淡,“姐姐和安德烈都叮嘱过我,不要再去干涉凡俗世界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决定,我没有意见。”
杜尔米突然有点儿费解了。雪皇能够活到现在,这事儿倒不是特别让杜尔米意外,这些神秘侧人士都有办法活得长长久久,哪怕是活成不人不鬼的模样。海皇不也活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吗?连福开森都活了两百多岁呢!
但是,维利卡既然打算袖手旁观,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干涉杜尔米的决定?只是因为维莉卡·列昂尼德吗?他一半的灵魂选择了听话、一半的灵魂又选择了叛逆吗?
……哦,等等。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是自己有些特立独行了。
即便维利卡一直在寻找维莉卡的灵魂,他其实也是在神秘侧寻找。雪皇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因此维利卡的不闻不问也合情合理。绝大部分巨面者其实都很少涉足凡世,这才是真理侧与神秘侧通行的规则。
而【白日梦】先生却多次干涉凡俗世界的运转。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才更不像是巨面者。
只不过……
在看到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时候,杜尔米压抑已久的好奇心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想起来一个自己很久以前就很想知道的事情。当时他被埃默森糊弄了过去,但是现在……维利卡也算是当事人吧……
杜尔米知道这会儿提这个事情有些不合时宜。但谁能拒绝八卦呢?
所以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我听人说,雪皇和末皇有个孩子?”
维利卡:“……”
他一瞬间涨红了脸,暴怒地大吼:“你敢污蔑我姐姐和安德烈的关系,我杀了你!!”
“诶、不是,你等等,我冤枉……我冤枉啊!”杜尔米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已经开始抱头鼠窜,因为维利卡追着他打、还打他脑袋。
他这会儿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呢!雪皇竟然追着他这个微面者打架,真是太过分了!
围观的莱尔先生:“……”
他就知道,让维利卡这个没脑子的蠢狗和【白日梦】先生这个稀奇古怪的疯子凑到一块,准没什么好事!
第707章 永远是你
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在时间场找了个小角落蹲下。
利厄斯伸出一根枝条戳了戳他,被他拽过来抱在怀里。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好冤枉——我好冤枉啊——”
维利卡·列昂尼德本来已经收手了——他顶多就是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他甚至都没用力!——但现在又有点恼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愤怒地回答:“没有!”
杜尔米眼前一亮,他让利厄斯继续去干活,自己站起来跑到维利卡面前。他好奇地问:“没有什么?”
“我姐姐跟安德烈没有关系!也没有什么孩子!”维利卡恼火地强调着,“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啊一样。杜尔米心里暗自嘀咕。当然了,人们确实好奇雪皇与末皇的私交,人之常情。
杜尔米就问:“那后来的法涅斯家族是怎么来的?”现如今也依旧有人拥有着“法涅斯”这个姓氏,比如莫尔芙·法涅斯,“他们是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吗?”
说着,他还看了看莱尔先生。他以为莱尔也应该知晓这个问题的真相。
“不是。”维利卡矢口否认,“至少不是他亲生的。”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继续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维利卡反问,“你不是要拯救北地的吗?你不是要梳理时间场的吗?你还答应了要把我姐姐带到我面前,你别忘了!”
杜尔米头一回碰上比自己问题还多的人,一时间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说:“当然、当然,我没忘。但要是我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话,我的心脏、我的大脑,还有我的灵魂,都会枯萎的!”
维利卡:“……”
怎么不干脆连你这个人也一起枯萎算了!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想,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疯子!
“那是我们的战友的孩子。”莱尔先生终于开口,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也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杜尔米愣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与亚恩先生在旁边默默竖起了耳朵。
“在第一次征服整个谢兰的时刻,陛下的确考虑过娶妻生子,这也是为了稳固法涅斯王朝的统治。但是后来,随着我们在神秘侧越陷越深,这样的想法也逐渐变得难以实现。
“在光阴的轮回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个人的家庭也淹没在那些复杂的故事之中……谁也不希望一觉醒来,自己的伴侣与孩子已经死了,或者,从未存在过。
“只不过,我们的战友,其中有一些只是普通人,他们不清楚神秘侧的规则,也不知道历史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来。而他们的孩子可能会遗落在光阴的缝隙之间,或是在战乱之中成了孤儿……
“我们分别收养了这些孩子。他们之中有的成了法涅斯王朝的臣民,有的在战争之中永久地消亡……你现在知道的法涅斯家族,就是这样的情况。陛下将其中一个佯作自己的血脉,并且也的确传承了一部分力量给他们。”
维利卡在旁边补充:“列昂尼德家族也是这样。当然,跟安德烈那个孤家寡人不一样,我们列昂尼德以前就是个繁荣的大家族,只不过后来又多了一些人享有这个姓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