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两位【时历】的信徒都怀疑地看着他。虽然他们都不怎么虔诚吧,但阿尔弗雷德与莱尔先生都是货真价实的神秘侧人士,至少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北地这个情况已经没得救了。
当然、当然,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回溯历史。
那就意味着崭新的——“崭新”在哪里?——治世的诞生。在那个治世之中,北地没出事,一切相安无事。
阿尔弗雷德并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方案,因为这就给格拉德的存续带去了无穷无尽的变数。其实这才是他出现在这里、并且乐意给【白日梦】先生帮忙的真正原因:他不希望北地的变故影响格拉德。
杜尔米便说:“尼古拉斯·福开森与维利卡·列昂尼德,他们共同造就了北地的变故。没有福开森,维利卡没办法去光阴之中寻觅他的姐姐;没有维利卡,这场变故也不可能席卷整个北地,将整个北地的历史拖下水。
“但是,发现了吗?福开森的目标是成为新王,而维利卡的目标是找到维莉卡,他们的目的都不是彻底摧毁北地。也就是说,‘北地’还在——只是需要一位新王,作为北地回归的锚点与标志。”
“……你要让维利卡·列昂尼德成为新王?”
“当然不是!”杜尔米惊异地说,“他都已经当过旧王了,还能怎么成为新王?”
“那你这么做是为了……”阿尔弗雷德略微费解地看着漂浮在杜尔米面前的那份地图、还有那朵雪花。
“为了实现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这么说,这意味着他果真成为了【白日梦】先生、果真印证了这个圣名……甚至于……
“……什么?”
莱尔先生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首先,没人规定这个新王一定是福开森,对吧?所谓‘北风计划’,大不了就变成我的北风计划好了。谁都可以成为这个新王,大不了当一会儿就不当了,不行吗?
“其次,北地一直都在,风雪在、河流在、山川在。北地的雪山也铭记了一切,连那位沉眠的雨水的神明也还是对北地忧心忡忡。既然如此,那根本什么都没有消失吧?人们只是迷了路,又不是回不来。
“最后,我们之所以要争取时限,是因为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等不及了、也是因为北地边境的风雪将要消散了。是因为人类,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可能变不出人类,但换个角度,我可以变出时间。”
杜尔米信心满满!
他们的时间不够了,那就争取更多时间;北地的生灵正在死去,那就让他们别死;外界将认定北地已然失陷,那就让他们别这么想!
冰封的河流迟早会等来解冻的那一天,恰如雪花迟早会成为春天的花。
亚恩先生略微迟疑地问:“您这是要……欺瞒整个世界?”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九个月了。”杜尔米说,“北地的冬天往往在什么时候抵达来着?”
时间、时间。
这是他们在赶赴北地的时候,最常碰见的一个词。
时钟先生说,北地只有七天、顶多十天的时间。那本日记……好吧,伊斯说,北地的人们正在孤城与冬日的轮回之中慢慢消失殆尽,一盏永燃灯又能够庇佑他们多久呢?
维莉卡说,福开森将把北地的十七座城池投入厮杀的棋局,最终决出一个胜者,而福开森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因此她情愿让维利卡将更加古老的时光牵扯进来,让北地成为仅仅一座的孤城。这样一来,也能有更多人活下去。
而教团正在窥觑【时历】的界碑,要让那已然拥有了一道裂缝的界碑——彻底崩裂。
而光阴的混乱也带来了时令的混乱,不该飘雪的日子突然下雪了、炎炎夏日成了冰天雪地。世界发生了错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北地的冬天,就是每年的第十个月,到次年的第四个月。在这段日子里,北地会彻底与世隔绝。而每年的第五个月,北地会逐渐解冻;每年的第九个月,北地会逐渐开始冰封。”
第六、第七、第八,即浮梦之月、帝临之月、还有第一个空白月,是严格意义上的北地的夏天,也是北地与外界沟通比较频繁的日子。
至于其他的月份,北地本来也不怎么接触外界啊!
……那就好了。杜尔米轻松地想。时节与时令,这也是他能利用的东西。
现在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空白月了,北地已经在接近自己的冬天了——那北地跟外界失联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哎呀我跟你说,北地那个维赛德斯的城主啊,是个可怕的野心家!
他搞了一个古怪的王狼计划,竟然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要征服北地其余的所有城市!还好他没有成功、北地只是暂时跟外界断了联系而已,不用担心!
只要别让外界相信北地发生了一场神秘侧大事件、别让人们以为北地将要失落在混乱的时间场之中,那么北地就能够在接下来的冬天之中得到喘息的余地,能够继续寻觅自己零落的碎片。
——今年的这个冬天将不再是灾难,而是新生。
“这就是我的北风计划。”杜尔米笑了起来,“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合情合理?”
而他之所以要借用雪皇的力量,就是为了庇佑更多的北地人。
在白日,杜尔米已经将凡俗世界的北地变作了自己的领地,但这是因为此时的北地空空如也;这并不意味着杜尔米成了北地的各大城市的领主。
他更像是城外的雪原的领主。照这么说,他反而成了福开森计划之中的“狼王”了?他也可以“嗷呜——”了吗?
现在他更是有了雪皇的力量相助,这片土地的生灵与风雪也能助他一臂之力。这至少能让更多人在神秘侧的动荡之中活下来,特别是在杜尔米打捞并且送回北地的时光的过程之中。
阿尔弗雷德思索片刻,最终,这位治世者回复:“我认为可行,我们可以跟正神教会还有各国合作,尽量让人们不再关注北地发生的事情。”
这样一来,人们的思绪就不至于干扰北地的自救,更不至于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层域与质料的堆叠,往往会在动荡的时期引起更大的灾难。
阿尔弗雷德又说:“只不过,现在的关键,就是‘重建’整个北地吧?或者说,将我们整理好的这些城市的‘轮廓’,送回他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杜尔米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说:“我知道。而且,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在不久之后的黄昏,天边将裂开一道缝隙、展露出幽绿色的光辉。那将是【白日梦】先生醒来的时刻,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紧密交织的时刻。
那也将是北地的故事回归凡世的时刻。
第709章 旧日不再
很少有人真的畏惧黄昏吧?
人们说,黄昏是昼夜交替的时刻,那些潜藏在暗夜的鬼怪幽魂,就会悄悄出没于这个瞬间。往前是活人的世界,往后是非人的世界。
但是,层域也分割了这个世界,因此绝大部分人可以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只要他们自己不曾越界、只要他们的生活不曾脱轨,那么世界必定回以无趣、平静、安全、乏味的答案。
可是乏味不好吗?比起精彩纷呈的死亡、人们可能还是更喜欢平淡无奇地活着吧?神秘侧或许近在咫尺,但也可能永远擦肩而过。那就像是一个你永远不去理会的孤僻邻居。
因此,人们哪里需要畏惧黄昏?他们不过需要提醒自己,注意黄昏。
“……那是什么?”
利文斯通。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忙于新一天的案子。阿切尔·英尼斯正在查阅议长选举相关的文件。莫尔芙·法涅斯与幕僚商谈着接下来的战争安排。狮子先生与魔法师一同整理北地相关的历史。
戴夫斯·克劳斯与那位名为埃默森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同走出了政务署。戴夫斯心不在焉,思索着政务署的未来,或许也包括人类的未来。他如此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忽略了周围可疑的寂静。
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天际尽头,一抹闪烁的、朦胧的——幽绿色的光辉。
周围的人们全部抬着头,望着今日的黄昏时刻。本该昏黄的、温暖的夕阳,却受到了幽绿鬼火的遮蔽。他们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是眼睛出了错……总不可能是世界出了错吧!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姑且算是回答了戴夫斯的问题:“看来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他的力量。”
克里斯琴。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抬头仰望。他的身后,无数太阳骑士与教士正跪在地上。他们祈求这一幕不再持续、亦或者只是他们的错觉——【太阳】如何能受到蒙蔽?
凯瑟琳·贝休恩站在那里,唇边反而是一缕微笑。疲倦本该侵蚀她的头脑,因为她差不多三天没有睡觉了,为了北地的往日。但是此时此刻,她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因此她反而振奋了起来。
“与那位有关吗?”老教宗突然问。
“除了您所指的那位,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位巨面者与这般色彩有关。”
闻言,老教宗却叹息了一声。他站在艾德里安宗座圣殿之前,凝视他所信奉的神明,直至光辉刺目、他的双眼流下泪水。他喃喃说:“这样的场面,有些夸张了……”
亚玛利埃。杰奎琳·伊顿将格温·阿尔克温拽到了室外,她兴奋地指着天上的异象:“快看!格温,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开始行动了吧!”
格温恍然抬头。这些时日她为了亚玛利埃与北地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甚至也管不了外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于一个忙碌的人来说,所谓黄昏,顶多只是光阴的指针,而不是下班的信号。
可她凝望着天上的幽绿色的光辉,恍惚之间竟然以为自己望见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她猛地颤栗了一瞬,一下子回过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说:“走吧。”
“什么?”
“北地的事情快解决了,但我们的亚玛利埃,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我的天,格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懒一样。”杰奎琳摇了摇头,“明明是【白日梦】先生效率太高了吧!”
她们一边谈话,一边回到了室内。当然了,这两位女士完全相信【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因此才能这样轻松。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塔拉纳。弗朗西斯家族的宅邸一片寂静。这个名义上的塔拉纳的统治者家族,在过往的几日之中极力否认自己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哪怕证据已经摆在明面上,他们也依旧声称自己只是在援助北地的住民。
在他们心中,或许只要能推脱掉自己与福开森合作的罪状,那他们就仍然能够在塔拉纳当着高高在上的王族、趾高气昂地活着。至于传闻之中北地出的大事、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似乎总是觉得,【白日梦】先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可怖。
这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好像一直在拯救、拯救、拯救。除却挽救,祂不曾摧毁什么、不曾瓦解什么。
祂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兀自飘荡、闪烁,并且成为人们的白日梦,甚至是彻彻底底的美梦。波尔普恩不再坠落、利文斯通不再燃烧、格拉德仍旧盛开鲜花、克里斯琴仍旧守望荣光、亚玛利埃仍旧遗世独立。
祂似乎不忍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情愿这个世界始终是原先的模样。祂的温柔与仁慈,让人们误以为祂的力量也是渺小的、无用的。
当【白日梦】先生赶赴北地的时候,多少人笑话祂“又去拯救世界”了。哎呀,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何必做到这一步呢?即便祂懒得从北地的乱局之中攫取利益与质料,祂也不必对抗整片光阴、挽回整个北地的故事吧!
有无数种做法可以解决北地的变故,可祂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祂竟然生怕破坏北地一丁点儿的图景吗?
可惜这世上有的是人情愿在北地的故事里捞上一笔,也压根懒得管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多少人就等着【白日梦】先生出力解决北地的变故,然后他们可以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之上攫取自己的利益!
反正【白日梦】先生也不介意,不是吗?祂如此慷慨、如此仁慈,合该由别人来占据这块令人眼热的土地!
……人们差点忘了,祂的力量。
祂胡作非为的时刻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让人们都忘了祂起初的任性妄为。往后祂的克制、祂的谨慎,都成为了他人轻视祂的缘由。神秘侧袖手旁观、凡俗世界仍旧观望。
直至【白日梦】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那一闪而逝的、幽绿色的光辉,在黄昏的时刻甚至遮蔽了落日?!
可是,【太阳】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白日梦】先生?祂的眼睛?可是,那样的光辉倘若只是祂眼睛,又怎么能遮蔽一位正神的光彩——!
可是祂睁开了祂的眼睛。
祂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前往后、从左往右地转了一下,好奇地、张扬地、揣摩一般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祂今日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任何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海天交接的地方,森罗海之上,一切船与一切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活在海上的人们知晓,天边的缝隙是【海镜】的领地,是一只怪物的巨口、是海水漫灌之地。
既然如此,【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侵蚀这地方?那不仅仅遮蔽了【太阳】啊,先生们,那甚至遮蔽了【海镜】!
……不、不不不,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呢?
“因为人们望见了,所以人们就知道了!”海沃德·诺伊斯不可思议地说着,“知道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是因为人们以为祂们恒远如初,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神才成为了神!”
神明,或者说,这世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任何巨面者都妄图为自己佩戴的冠冕——理应拥有这般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