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终究没找到骆驼——因为他从白橡木号那边得到消息,说大小两只骆驼都跑去看海了。
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无可奈何的沮丧:沙漠里眼看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沙漠的巨面者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想着去往祂们此生都未曾目睹的海洋。
说到底,在巨面者眼中,沙漠又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所以……”杜尔米从沙漠与海洋的遥远距离之中回过神,看着那些躺了一片的流民。
他注意到他们衣衫褴褛、也注意到他们满身鲜血,有无数亡者的呓语缠绕在他们身上——杜尔米离开绿洲的第一眼就瞧见他们了,因为象征死亡的黑烟并非缭绕,而是沉积为一团浓雾,静默地飘荡在沙漠之上。
在杜尔米的眼中,这些人并非幽灵或者骷髅,而是一些行尸走肉。他们的躯壳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野兽的啃噬,因而变得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似乎有黑烟从他们的血肉之中冒出来,穿梭在他们的骨头缝里,像是死亡永恒地缭绕着他们的灵魂。
“……亚玛利埃。”杜尔米缓缓说。
“先生!我告诉您!我将亚玛利埃的信息告诉您,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杜尔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突然看向远方,那是沙丘的尽头、沙漠与夜色的分界之地。有一片黑压压的、蠕动着的东西朝他们行来了。
……杜尔米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一阵隐晦的寒意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就说:“请说吧。”
他在心中补充:或许,轮不到他来放过他们。自有亡者借着这场【白日梦】现身,抵达这片广袤也幻梦一般的层域,迫不及待地要来审判这些罪人。
那甚至可能不是只针对这一群流民,而是在这片月色之下、在这个夜晚之中——有怪物出没。
“亚玛利埃……长老!我知道那群长老在神神秘秘地研究什么!”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具体是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跟这片沙漠有关……我以前还去沙漠里的某个地方挖沙子,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亚玛利埃很久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很好,长老们在沙漠中寻找什么东西。还有呢?”
“还有、还有,亚玛利埃存在一些普通人不能去的禁区!我听说,近两年的禁区越来越多了……还有人说,亚玛利埃也终究会变成一片黄土,被黄沙淹没……”
杜尔米怔了一下,惊异地说:“真的假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还有一个壮着胆子说:“我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城里的禁区,都是莫名其妙变成了沙漠!长老们想尽办法也不能让那块地方重新变成土地,所以只好封起来,不让别人禁区!”
眼前这些流民是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而且现在正面对生命威胁,所以杜尔米倒也不怀疑他们的说法。
可是,城市的土地却变成了沙土?还是一块一块零星分布的?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符合现实的自然法则,更像是什么神秘侧力量的作祟,比如说……沙漠的诅咒?
杜尔米耳边缭绕着一些窃窃私语,他走神去听了一会儿。一些死者不知道是来自多久以前的时光,甚至使用的语言都是杜尔米听不懂的,他只好尽可能去聆听那些能听懂的。
等他回过神,面前的流民们已经讲到了别的地方。
杜尔米就只好打断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他很有礼貌,向来如此,“能请你们从刚刚那个禁区的地方开始,重新说一遍吗?”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致歉,这是因为他的确走神了,并且还漏掉了一些信息。
可他当然也不知道,这样彬彬有礼的、真诚而坦率的、甚至堪称友好的态度,反而令人毛骨悚然起来——明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有敌意,但他竟然仍旧很有礼貌……
不,事实上,他压根不是对他们有礼貌;他不过是无视了他们,然后对着心中的自己十分有礼貌。
他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准则、自己的礼仪,所以欣然在一群弱于他的敌人面前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并非真的尊重他们,他只是没必要对一群蝼蚁喊打喊杀。
这些流民不曾敬畏任何东西,连人的生死都是他们曾经把玩的对象——将弱者踩在脚底下,肆意玩弄、侮辱,然后亲手送他们去死……
他们如此恶意地对待他人,但这一刻,他们却朝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无害的年轻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情愿这个年轻人态度粗鲁一些、手段狠辣一些,甚至是直接杀了他们,那也好过这样看似平静祥和的一问一答——瞧啊,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朝着他们道歉呢!
要是刚刚他们果真成功了,他们可是要瓜分他的血肉、瓜分他身上的全部价值啊!他们理解憎恨、理解排斥、理解杀意,可他们竟然已经无法理解礼仪与道德了!
“……怎么?”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们刚刚想杀了你!”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领悟了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那有什么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又不是没人成功过。”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燃起了血腥的、诡谲的火光。
“我曾经浸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连手指头都泡得发胀!我也曾经看到过自己的骨头和心脏,在地上摔得粉碎,连血管都纤毫毕现!唉,要是我去当个解剖学家,那我指不定已经名扬天下了。”
杜尔米摇头晃脑地说,语气是相当诚恳的遗憾与惋惜。
“我曾经死了那么多回,最后又活了过来。我猜【死昼】也不曾接收我的死亡,或者穆尔已经接收了太多回,甚至已经腻烦了我的死亡——不,他腻烦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因此,并非你们的行为为你们宣判死刑,而是你们的恶意;在你们自己的层域之中,我已经死了多少次?你们杀死的那些人又死去了多少次?并非我为你们宣判,而是你们自己为你们宣判。
“况且到了最后,也不必是我或者花匠先生来当这个行刑官。这世上有的是人想当这个行刑官。不,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死去的、连身躯都掩埋在沙漠之中的亡灵。他们是死了,可他们在另外一些层域活着。
“他们也快到了,他们用骨头结成了一支军队,就抵达你们的层域了。我已经看到了他们,但你们还没看到吗?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了。
“……哦,对了,我明白了,是因为大骆驼今天去看海了,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个夜晚。因为沙漠暂且失去了压制一切的力量,神秘侧收拢的一切怪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是他们的机会!
“而我呢,我也情愿给他们这个机会,毕竟我也不能干涉这世上所有的层域。我情愿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他们的美梦之中,即便是死后的美梦;唉,若是连死后都不能做一场白日梦,那这世上的日子就有点太难熬了。”
他们呆滞地聆听这些言语,仿佛灵魂都随之而飘荡、而踌躇。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们果真听不懂!
想必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疯子,活在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世界之中。至于旁边那两个,一个贵妇人和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也一定是这个年轻人妄想之中的产物。
而他们呢,他们之所以会遭遇他,都不过是今夜一个噩梦而已!过了今夜,等他们的尸骨也被沙漠吞噬,谁能知晓今夜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不、不不,他们怎么能认可自己的死亡呢?他们竟然也已经认可了、认同了、认定了自己的死亡吗?!
“是因为你们也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恶,不是吗?连沙漠边上的那些强盗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迎来结局的,不管是自己带来的死亡、还是他人带来的死亡……”
“是你、是你!”终于有人惊叫起来,“那些强盗,是你杀死的!”
杜尔米一噎,心里想,虽然确实是他发起的清剿沙匪的行动,但他压根没杀任何一个强盗啊!况且,即便是其他人,他们也只是杀了那些罪大恶极、或者意图反抗的强盗啊!
怎么到头来,这些流民反而还来污蔑他呢?
“绝对没有。”杜尔米矢口否认,他强调了一下,“我可没杀那群强盗啊。”
在流民们惊恐的眼神之中、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含笑的注视之中,杜尔米摸摸鼻子,最后还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顶多也就是送他们去见【死昼】吧。”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送”呀!他必须承认自己是行动的发起者,因而他的确背负了一些死亡。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来迟了呢!
……在那样理所当然的——流民们看来——漠视死亡的态度之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知道!”那个人大喊着说,看起来宁愿去死,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附近了,“我知道亚玛利埃的一个秘密!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可真是纯然的、清澈的、如此无辜的好奇啊!即便在这个时刻,他也仍旧好奇吗?这让那些人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理解,简直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杜尔米——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出现在这个世上啊!
那人哆哆嗦嗦地、惊恐地说:“亚玛利埃……有地下暗河!”
第631章 凭空出现
地下暗河?
杜尔米压根没想到这人要说的秘密竟然是这个。他还以为会是什么神秘侧的特殊实验之类的。
不过,沙漠之中真的会存在所谓的地下河吗?
……对了,他在中学的时候似乎学过类似的地理知识,似乎是蓄水层什么的,但是他都忘光了……【记忆】的力量确实能让他想起来,但这种知识不是考完了就忘光了的吗?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杜尔米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
他若无其事地说:“哦?你是说,亚玛利埃的地下有水吗?”
“是啊,先生!要不然亚玛利埃怎么会成为这片沙漠之中唯一的城池呢?那都是因为,亚玛利埃生长在一座巨大的水库之上!他们掌控了沙漠全部的水源,也只有他们能活下去!”
杜尔米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在地理课上学过的知识,然而遗憾的是,他可能压根没学,至少没认真学。
不过他的确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的来历都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换言之,如果亚玛利埃的地下果真有水,那这些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
他能想到两个与之相关的可能,一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场大洪灾留下的雨水,二是北地雪山融化的雪水,以及由此而来的康古里大河的支系。
而这两个可能,都与更古老的时代扯上了关系。从杜尔米的视角来看,这事儿跟神秘侧也脱不了干系。
杜尔米一边思考,一边说:“在地理意义上,这种现象并不特殊。”他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搞明白,但自己挺能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算什么秘密?”
“不、不……这当然……”那人似乎绞尽脑汁,“我的意思是,亚玛利埃的地下水,正在枯竭!”
正是因为这样,亚玛利埃的许多城市区域也开始变成沙漠、变成禁区,而人们对此手足无措。或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亚玛利埃也无法维持自身的稳定与繁荣了,也将与这片沙漠化为一体。
……首皇的子民,似乎正在失去他们最后的土地。
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沙漠之中也仍有首皇的子民正在坚守,很难说亚玛利埃的处境究竟如何——起码比朝不保夕的流民与狼群更幸福一点吧?虽说后两者的“幸福”也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不管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亚玛利埃赖以生存的水源地正在枯竭,也难怪那群长老正在密谋一些险恶的计划:他们需要拯救这座城市,无论以何种手段、何种方式。
……但是,那片湖泊呢?
骆驼确认过那片湖泊的存在,不管是否真的存在于凡俗世界。而且,这湖泊多半是在海洋成为镜子的时候出现的,那就肯定存在着清水。
事到如今,如今这群长老都用上了“向沙漠献祭鲜血”的神秘侧手段,还请了魔法师去沙漠外沿亲自督促计划的进行,那么对于这片近在咫尺的神秘侧的湖泊,他们就不想窥视一二吗?
是他们做不到,还是说,两种计划同时在进行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这种隐秘之事的内情,似乎就有点为难面前的这些流民了。倒是那位在沙漠边沿碰上的魔法师,说不定还清楚一点亚玛利埃的长老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杜尔米反而对风声带来的其他一些讯息有点感兴趣:“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说……‘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塔拉纳那边怎么了?”
流民们面面相觑,根本没想到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竟然能听到那么久之前的对话——但沙漠的风会记录一切窃窃私语!况且,那些亡者的灵魂就在一旁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呢。
不过,流民们反而庆幸杜尔米会好奇沙漠之中的事情,至少他们对此的确熟悉一些,能够言之有物地回答,能够……产生一种“自己能够活下来”的错觉。
他们就争先恐后地给杜尔米一些解答。
“我们说的是从沙漠北面过来的东西……人,或者动物,都有。”
“他们似乎是在进行一场长途的迁徙,甚至还来抢我们的地盘。听说北面有一些绿洲已经被抢走了。有的是人抢的,也有的是受到了野兽的袭击。”
“其实我们本来也是在更北面一些的地方,但是我们不想跟那些疯子硬碰硬,所以才往南走的……说不定还要往东走……”
“但我们也不知道北面出了什么事,我们没有真的遇到过那些人……听说他们都已经疯了。”
杜尔米听了一阵子,仍旧没明白一件事情:“这跟塔拉纳有什么关系?”
“可是,北面就是塔拉纳啊!”
流民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杜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