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实话实说,杜尔米还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塔拉纳与这片沙漠紧密相关一样,可是,真的吗?
塔拉纳的东面是诺斯王国与奥古斯王国,北面是北地,西面与南面是沙漠地带,同时还毗邻康古里大河……塔拉纳的地理位置是不是有点过于重要了?
杜尔米简直摸不着头脑了。他一贯以来的认知之中——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塔拉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型国家,有点儿名声但不多,国家还算稳定、但跟这年头最时兴的雾兰贸易没什么关系。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拉纳在凡俗世界坐拥着极为核心的地理位置,又在神秘侧承担了十分微妙的特殊意义……这的确是一个古怪的国家。
又或者,塔拉纳甚至可能算不上一个国家,而更像是一个混乱的、处于矛盾中心的地区。
杜尔米不禁困惑地问:“难道你们的意思是,塔拉纳故意将这些人与野兽赶过来的吗?”
“不、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这是塔拉纳应该管的事情,但现在,混乱都蔓延到了沙漠!”
言语中,这群流民似乎反而对塔拉纳很有意见。他们是认定亚玛利埃自顾不暇,所以认为更靠近沙漠的塔拉纳理应稳定大局吗?杜尔米多少有些摸不准沙漠里头的规矩了。
亚玛利埃、沙漠、塔拉纳、北地……这些地方几乎完整贯穿了谢兰大陆的西北土地。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也是完全受到普通人的忽略,很少在大众视野之中引起关注、引起讨论的地方。
……这是不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谢兰的西北拥有更少的层域与质料呢?可是,更古老的层域与质料,似乎仍旧积淀在这片区域,甚至反而要引来一些更为本质的、深刻的混乱。
沙漠之下,有什么?
“唉。”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算啦,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流民们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在看我?你们看我干嘛?”杜尔米耸了耸肩,他偏头看了看远方蠕动的阴影,“真正来找你们寻仇的,另有其人。”
而现在,他们来了。
黄沙曾经掩埋了无数荒唐的故事,但那些故事所描绘的人——无数的尸骨、残骸——他们从荒芜的过往之中走了出来,重新抵达了这个世界。
他们终于来了。尸骨拖着尸骨、狂风席卷狂风,就像是风滚草一样,他们就这般走了过来。
远望的时候,他们简直像是一片蠕动的狂乱的潮水,是张牙舞爪的庞大的怪物;但等他们走近了,人们就会发现,他们不过是拿手骨、腿骨跟彼此打架,互相成为绊脚石,所以走得辛苦也走得艰难。
真是一副滑稽又疯狂的场面啊!他们非得拼凑成巨大的怪物,才能在这片沙漠之中前行。
恐怕一切掩埋在黄沙之中的骸骨,都成为了这个怪物的组成部分。他们是为了什么才要在这样冰冷的夜晚、这样朦胧的月光之中,哪怕变成怪物也非得出来透透气呢?
“沙子其实挺透气的吧。”杜尔米暗自嘀咕,“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出来晒晒月亮?”
沙子?透气?
恐怕任何生灵都无法在沙子里呼吸吧?人们会沉在里面,就好像淹没在水里;他们最终会淹死。
……你看。杜尔米又一次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志得意满地宣布,沙漠也是海洋!
“别着急。”杜尔米尝试着与这只怪物对话,“你们的仇人……或者,你们其中某些的仇人,就在这里。”
他想,骆驼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活物,那么面前这只骨头怪物就象征着沙漠中所有的死者。
不过杜尔米觉得有一件事情很有意思:他其实已经见识过许多骨头怪物了,譬如波尔普恩的、譬如格拉德的。而沙漠的骨头怪物呢,或许是因为沙漠太过于干燥,所以这些骨头看起来都有点脆脆的——快风化了吧!
真难为他们了。杜尔米哀怜地想。沙漠的生活可真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仇人!”
流民们可是真的吓坏了,因为他们瞧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突然莫名其妙对着一片空气说话。
而那个古怪却优雅的贵妇人,只是稍微偏了偏头,竖起一根手指、微微眯起眼睛,朝他们轻轻“嘘”了一声:别打搅【白日梦】先生的白日梦呀!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你们已经杀了许多仇人了吗?”
这只怪物……该如何形容祂呢?或许就可以称呼祂为风滚草,是干枯的,但也随着沙漠的狂风一同飘荡。
在罗卡镇的时候,杜尔米听说,风滚草其实并没有枯死,而只是以这种干枯的、圆滚滚的形态寻找新的适合生长的环境,到那个时候,风滚草就可以“起死回生”,重新长出新芽,甚至开出花。
而面前这只怪物是已死的风滚草,是没能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处的风滚草。祂早已经领受了自己的命运与结局,但仍旧在沙漠之中不甘地等待着一个机会。
祂如此庞大、但又如此琐碎,每一根枯叶都诉说着一个关于沙漠的凄惨的故事。杜尔米也心有戚戚,因为他知晓死亡的痛楚,也知晓死亡之后却仍旧活着的痛楚。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杜尔米又说,“最近有许多人加入了你们的死者行列,是吗?我知道,那些强盗、流民、暴徒、野兽……在这里,人类也可以变成野兽,是吗?
“但我知道,那些狼群反而会通知绿洲注意危险……是的,我遇到了狼群,头狼还十分友好地送了我一份礼物……好吧,对于常人来说,那不算是什么礼物,但那让我更了解这片沙漠了,所以对我而言的确算是礼物。
“我并不清楚沙漠是怎样的生活条件与生存规则,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回归了最原始的法则……活下去的,才能为自己的命运感到高兴……但我知道,这里也通行着神秘侧的规则。
“而在神秘侧……死亡,并非终点。”
他想说的是死亡并非归宿。可他疑心这句话别有用意,所以不能说出口。但死亡也的确不是终点。
……穆尔没有出现。是因为这里实在是汇聚了太多亡者的声音,所以令死亡也望而生畏了吗?起码杜尔米的确是有些头大了,因为他都快分辨不清这一团风滚草之中究竟有多少声音在说话了。
杜尔米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喊了利厄斯过来——风滚草也是草,利厄斯也是草;祂们是同类,祂们能交流!
利厄斯茫然地与自己的“同类”聊天去了。
做了这事儿之后,杜尔米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他说:“好吧!乘着大骆驼不在的功夫,大家各有各的要做的事情。至于你们……”
他终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流民,隔了片刻,他说:“我不杀你们。”
流民们简直要欢呼起来。
但杜尔米摇了摇头,于夜色之中,他的表情毫无波澜:“但是,我也不会救你们。”
他朝他们挥挥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笑,然后离开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对视了一眼,也就此消散在空气之中。
留在原地的流民们面面相觑,他们本能地长出了一口气,更是有人忍不住啐了一声:“好啊,装什么蒜,到最后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活下来了吗?
你们,活下来了吗?
在今夜,这片沙漠应该为一位巨面者的离去而欢呼、又应该为另外一位巨面者的抵达而雀跃。
无数亡魂与无数碎片趁着这场白日梦而现身,与他们永远无法离去的沙漠进行最后一次会晤。他们要做许多事情呢!
他们要组成一团风滚草,在沙丘之上漫游,享受月色也享受轻风;他们要找到他们的仇人,用同样恶毒的手法使之血债血偿;他们要去往绿洲参观,为沙漠最后的生机留下一声叹息——因那生机不曾照拂他们的生命。
最后,他们还要寻觅自己的归宿;死亡不曾是他们的归宿,那么什么能成为他们的归宿?
一场美梦吗?
如此短暂的美梦,果真能安抚他们永远痛苦、永远哀嚎的灵魂吗?
风滚草滚过了寂静的沙漠,只留下一片同样荒芜的荒芜。
他们还没找到答案。
“……外面发生了什么?”杜尔米心不在焉地问。
“有人在外面遇到了几具尸体!”肯惊恐地说,“……只不过,似乎有人认出了死者,是恶贯满盈的坏人!”
这是又一天的清晨,昨夜发生的事情,也成了滚落在沙丘之间的风滚草,无人问津。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那他们可能也是罪有应得吧。”
肯想了想,尽管他并不赞同死亡,但他也无法反驳这一点。最后他说:“真没想到,哪怕在沙漠里,我们也是走哪儿都能碰上死亡。”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这位朋友的这句话另有所指,好像不是在说“我们”,而是在说“杜尔米”。
但是,兄弟,你也是白橡木号的一员,你忘了?
商队将会在这片绿洲停歇一天,到明日再出发。希望那个漏水的水袋别再漏水了。对于杜尔米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没调查清楚呢。
“怎么样?”杜尔米就问,“你们有没有调查到什么信息?”
“的确有一些消息。”海沃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过我不太确定,这些事情跟我们最终要调查的案子是否相关……话说我们要调查什么案子来着?”
格温平静地说:“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被焚毁一案。”
“没错!”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他问,“所以你们在绿洲查到什么了?”
……格温再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团伙。
简单来说,在狼群离开之后,他们与绿洲之中的住民,还有商队里的人都进行了一番对话;至于杜尔米夜里出门查到了什么,他们也没问,反正他们这位团长大人向来如此神出鬼没,总是神神秘秘又来无影去无踪的。
而绿洲住民与商队成员的话都证实了,沙漠之中的野兽袭击并不少见。
不过狼群很少会袭击绿洲,外头的沙漠才是它们的领地。此外,比起野狼,毒蝎子、毒蛇这样的动物也能给人们带来致命的威胁。
“也就是说,昨天狼群出现在绿洲外,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
“对。”劳伦特点了点头,“但是也有人说,最近沙漠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了,认为是野狼也活不下来了,所以才会出现在人类的领地。”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意外,“他们为什么觉得环境越来越恶劣了?”
“不知道。或许是这些沙漠本土居民才能感受到的……气候的微妙变化?但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沙漠的天气可能一直都这么恶劣。”
杰奎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向了格温:“格温姐,沙漠有变化吗?”
“……我离开亚玛利埃的时候,才五岁。”格温无奈地说,“老实讲,我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或者说,最浅薄的那一些记忆,其实也只剩下惊恐与疲倦。”
这些天以来,格温一直寡言少语。他们都知道她正在接近自己的故乡,所以也体贴地不打扰她的沉思。
杜尔米曾经提议,假如格温需要并且愿意的话,他可以用【记忆】的力量帮助格温寻找过往的线索。只不过,格温一直没有主动来找杜尔米,她仍旧想要自己找寻过往的记忆。
格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略微带着一些沉思,说:“关于这片沙漠的变化,我只记得,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更像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二十年前,这片沙漠的绿洲……应该更多一点才对。”
杜尔米愣了一下。
“那个时候,在我浅浅的印象之中,我们赶上一两天的路,就能碰上一片绿洲,然后进行一番休整。可是现在,我们起码走了三五天,才来到现在的这片绿洲。”
海沃德忍不住说:“或许是因为商队急着赶路呢?”
“所以我说这只是一种感觉。”格温强调了一下,“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否符合实际情况,倒不如说,在这片沙漠之中,压根没人会调查与分析沙漠的实际情况。”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海沃德:“说到这个,您知道沙漠的地下暗河吗?”
现在终于有脑子先生来为他解惑了!太好了!
“地下暗河?”海沃德啼笑皆非地重复了一下,“这是个错误的说法,或者说只是形象的说法。沙漠的地下水是通过地下岩层渗透而来的,水源地可能在千里之外,形成的时间更有可能在千万年之前……等等。”
本来洗耳恭听的人们都疑惑地看着他。
海沃德似乎突然联想到什么,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甚至坐直了,相当肃穆地说:“沙漠的绿洲……不,确切来说,沙漠的一切生机,都跟沙漠中潜藏的地下水有关。
“沙漠常见的植被都拥有发达的根系,会从地下水中汲取水分。普通人也会挖井,人工制造绿洲,或者用地下水灌溉作物。确切来说,我们身处的这片绿洲,就栖息在地下庞大水系统的一根枝杈之上。
“可是,杜尔米,你提到地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