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阿切尔停顿了一下,以天性中的敏锐嗅觉,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在这件事情上多讲解几句。他无暇去担心一位巨面者为什么要好奇凡俗的历史,他此刻必须要坦诚说出实情。
于是他只是停了三秒,好似十分自然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简单地叙述了过往的历史:“三百年前,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的时候,他们便与多克希尔神殿相逢了。
“双方曾经爆发过一段时间的冲突,但意识到这可能导致两败俱伤之后,就签订了合作协议。后来他们共同决定,将那座城市更名为波尔普恩,以此纪念波尔普恩船长为谢兰与雾兰友好交流所作出的贡献。
“如今波尔普恩仍是多克希尔家族统治,波尔普恩家族则是占据了城市之中的重要一席。”
杜尔米的惊愕简直溢于言表。他知道这一定会让阿切尔·英尼斯万分狐疑,但他实在是忍不住。
什么是“波尔普恩家族与多克希尔神殿的合作协议”?什么是“谢兰与雾兰的友好交流”?他这辈子都没指望自己听到这种离奇的词,这简直比神秘侧还神秘!
天啊,他这是碰上了什么天方夜谭吗?这就是新的治世吗?还是说他身处一本小说之中,而这本小说的作者刚刚推倒了此前全部的基础设定?
怪不得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没有出现。因为这年头多克希尔还活得好好的呢!想必多克希尔神殿也仍旧是雾兰大陆高高在上的空之神殿,哪里是那般血与骨铸就的墓碑啊!
杜尔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布卢默家族吗?”
阿切尔露出了轻微波动的表情,但是他立即遮掩了,并且说:“我当然知道。您便是挫败了布卢默家族的阴谋,从残酷的命运之中拯救了波尔普恩。”
杜尔米:“……”
他几乎哭笑不得地抽了抽嘴角。
好吧,多克希尔不是多克希尔了,波尔普恩也不是波尔普恩了,但布卢默还是那个布卢默。
但之前布卢默是因为波尔普恩屠杀了多克希尔,所以才决心复仇,并且走向了疯狂的自我毁灭——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他还是得调查一下如今的布卢默家族。杜尔米意识到。此前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到了现在,他反而还得去调查“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了。这可真是奇妙的境遇。
而他也已经明白,这个治世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模样了。
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者。
奥尔德斯其人毫无疑问支持并且推进着谢兰对于雾兰的战争与统治。在他充当治世者的那三百年里,他要的彻彻底底的征服,而非其乐融融的合作。
正是因为这样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的支持,才最终造就了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原住民、对于多克希尔人的残酷屠戮。同样地,如果没有奥尔德斯的支持,那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谁胜谁负,说不定还犹未可知。
但如今这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似乎并不是走的这条道路。当然了,倘若他要这么做的话,恐怕也无法取代奥尔德斯了。面对雾兰,他的选择与奥尔德斯大相径庭。
以杜尔米当初在埃洛特岛跟他的短暂接触来说……呃……这位新的治世者的脾气好像还挺好的?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很难从那短暂的会面中推测出什么。但起码现在,他感觉这似乎是个好人……难不成阿尔弗雷德是个和平主义者?【记录者】还能出这种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再一次感到了些许狐疑。他觉得如今这个治世,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好吧,这可能也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偏见。
杜尔米再次告诫自己要保持谨慎。
虽然他觉得神明们好像都习惯了治世的变更,而且杜尔米自己也习惯了外域带来的烂摊子,但他总是觉得故事的重写与命运的改变,很有可能会带来某种匪夷所思的变故。
这可不是单单神秘侧的改变,这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一同改变。现在他又一次明白了——哪怕仍旧不是完全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了。
事实上,杜尔米早该意识到,如今的波尔普恩不再是曾经那个波尔普恩了。
他的母亲阿德琳·弗尼瓦尔,在抵达谢兰之后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从未有人取笑她的身世——这不再是曾经那个谢兰人会轻蔑看待雾兰人的治世了。
在如今的谢兰,人们甚至有一点儿追捧雾兰神殿的故事,因为那些神殿高高在上,显得神秘、高贵、神圣、奥妙非凡。人们听闻神殿的先知轻易可预知未来,更是对此万分崇拜。
现在杜尔米仍是以奈特为姓氏,这还是为了方便他上学和登记户籍。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兰介人,这年头兰介人挺常见的,甚至有人认为兰介人综合了谢兰与雾兰的长处,将是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仍旧是谢兰发现雾兰的故事,仍旧是大航海、大探索的年代。但结果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可杜尔米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更多的困惑。
他认为一切都很虚浮,怎么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就放弃战争选择合作了?怎么谢兰和雾兰就摒弃矛盾走向和平了?未经血与火的历练便可带来圆满的结果——这还是人类吗?
……他可能需要拜访一下劳伦特·霍索恩,在白日。
一方面这是他目前唯一知道的跟【记录者】有关的人士,另外一方面,现在劳伦特是埃尔哈特大学历史系的教授,杜尔米也能以父母的名义去拜访他。
他要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杜尔米心想。而这或许不只是为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是为了奥尔德斯治世无数在谢兰与雾兰的冲突之中死去的人类。
【白日梦】先生走神了很久。
阿切尔·英尼斯发觉了这一点,但他毫不意外地选择了沉默。一位巨面者,哈,巨面者。祂做什么都不奇怪。如今祂只是沉默,而不是信手带来死亡与灾厄——难道人们不该为此感到心满意足吗?
“……哦,我很抱歉。”突然一下子,【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我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总是忘了在我之外,还有一整个庞大奇妙的世界。”
阿切尔总觉得【白日梦】先生的措辞怪怪的。这可能是因为阿切尔本人是一位世俗贵族,他当然不明白神秘侧的人们一天到晚在研究些什么;但另外一方面,这可能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是个混乱、复杂、离奇的生物。
他以为他们是生存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中的生物。事实上,对于阿切尔·英尼斯而言,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可能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如果说神秘侧有任何力量比较符合他的心意,那也应当是帝皇之路。
因而,在真正面对一位神秘侧人士的时候,他总是很难想象对方竟然跟自己共处同一个世界。
他谨慎地回答:“这没什么。”
杜尔米这才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他就好奇地问:“对了,关于这桩失窃案,你还知道什么吗?”
阿切尔当然知道许多,这是因为利文斯通的警局直接拿了案卷过来找他。当然,看过之后,阿切尔也没觉得有什么收获。既然【白日梦】先生问起来,他也就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这个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问题,但正常来说他是不可能将自己随便瞟了几眼的案卷记得如此清楚的。这全是艾米的力量在旁边帮忙;简单来说,就像是阿切尔拥有了一个简易的记忆锚点一样。
就这一点来说,杜尔米觉得艾米的力量可真够实用的。
……这么说来,克克的小家伙们能下海捞鱼,艾米的记忆锚点更是能让人记住一切;可【白日梦】到底能干什么呢?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利文斯通总共发生了十来起情况相似的失窃案:小偷神出鬼没、没人捕捉到任何踪迹、在上锁的房间或者有人看守的地方也依旧来去自如。
被偷的东西主要是珠宝首饰和现金纸钞,其中仅有两家还丢了别的东西:一家丢了一块牛肉饼,还有一家就是英尼斯家族失窃的那份图纸。
听到这里,杜尔米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切尔觉得英尼斯家族的失窃案跟其他的案子不一样了。那份图纸显然是重中之重,混在一堆财物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那桩案子,目前阿切尔还不知道。况且,办公室里什么都没丢,很有可能没被列入这一系列案子之中。
杜尔米问:“有怀疑过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吗?”
“警局请了政务署的一名员工过来参与调查,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力量的遗留。”阿切尔回答,“如果真的存在,那可能是此前从未发现过的某种力量。”
而这种力量,在如今这个神明已然拥挤、巨面者已然满满当当的世界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不过杜尔米还是有点怀疑这种可能。毕竟连治世都发生了变更。
想到这里,他大脑中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灵感。可那灵感转瞬即逝,杜尔米甚至没捕捉到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想法。
怎么回事?他反反复复地、狐疑地思考着,甚至用上了记忆锚点,但怎么也没从刚刚那一瞬的思绪找到来龙去脉。他有点不死心地重新思考了一遍,但没能等到灵光一现的时刻。
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并且沮丧地暗自敲敲自己的脑袋。
阿切尔·英尼斯有点古怪地瞧着他的动作——还真是旁若无人啊,这位巨面者——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隔了片刻,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说:“好吧,我大概明白了。看来你这里也是一筹莫展。”
阿切尔无法反驳这一点,但是他也从中听出一丝特殊的意味,他试探着问:“这么说来,您是想亲自调查这件事情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耸了耸肩:“是的。因为我打算当一名侦探。”
阿切尔:“……”
不是,等等,可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说你想当什么?!
杜尔米才不管这位倒霉的世俗大贵族兼木偶船长兼喷嚏先生是怎么想的,他自顾自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看来您就是我的第一位委托人了。合作愉快!”
第280章 走马上任
清晨,杜尔米是在日光的照耀之下醒来的。
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厨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女佣小姐正在整理夏日的沙发套,男仆先生在花园里帮花匠铺平泥土、播撒肥料。
他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是父母仍在的画面,以为下一秒妈妈就要来敲门喊他起床;然而沉寂的屋子告诉他,这不过是他亲手复现的往日。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这个时候有邮差来敲门。杜尔米去开了门,并且有点儿疑惑地望着他。
邮差说:“先生,你在家可再好不过了!我记得您家是不久前要出远门,所以还封了信箱?现在就回来了吗?对了,这是有人给你寄的信,是急件,所以我特地来瞧瞧情况。”
杜尔米恍然大悟,跟邮差道谢。
两位奈特教授在邮局那边也是名人,因为常有来自谢兰各地的学者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时常需要回信。
在他们一家准备前往谢兰的时候,便跟邮局说了一声,请他们来封掉信箱,往后的所有信件就暂存在邮局那边,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去取。这当然需要额外花一笔钱,不过就免了后顾之忧。
果然,邮差很快又说:“至于过去一个月里邮局那边暂存的信,我明天再带过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七封。”
杜尔米挺好奇的。他想了想,就直接说:“我本来也要去寄信,干脆等我过去的时候就一起拿走吧。我今天就去。”
“那当然好!”邮差免了一趟差事,当然喜出望外。他主动帮忙去撤掉信箱里封起来的布条。
杜尔米则拿着那封寄给他的信,猜测这应该是中介送来的关于管家与家庭教师人选的信件。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了拆信刀,正要拆开看看的时候,去启用信箱的邮差就惊呼了一声:“哎呀,先生,这信箱里居然还有信。”
“什么?”杜尔米都忍不住愣了一下。那里头怎么可能有信?黑色的布条牢牢封住了送信口,意思就是家里没人,不必送信。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就走过去瞧了瞧。邮差拿手比划了一下,说:“是有人用刀划开了布条,然后将信塞了进去。其实还挺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时候,隔壁的贝尔曼家也听到了杜尔米这边的动静,霍华德·贝尔曼拿着一份报纸踱步过来,大约也是为了践行自己要照看杜尔米的承诺。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邮差就又拿手戳了戳那块布料:“先生,您看吧。”
“……奇怪了!”霍华德又说,“前两天小杜尔米刚回来的时候,我来探望他,就瞧了一眼这个信箱——那个时候可好好的!”
那就是在杜尔米回来的这几天之内,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神秘信件。未曾经过邮局,也没被任何人瞧见。
杜尔米神情不变,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吧?或者是什么紧急事情,所以不得已就划开了布条……”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是紧急事情,那直接敲门或者找附近邻居询问杜尔米在哪儿,不是更加直接明了的办法吗?况且,在杜尔米回来之后,他已经遇到两起不太对劲的事情了——父母办公室被人闯入,以及这封神秘的信件。
杜尔米打开信箱,从中拿出了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他好声好气地跟邮差先生以及贝尔曼叔叔道谢,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就带着这封信回去了。
“怎么啦,杜尔米哥哥?”艾米问。
杜尔米十分烦恼地说:“我突然发现,当水手可真简单!”
艾米露出一个“虽然不知道杜尔米哥哥在说什么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给他鼓鼓掌吧”的表情,然后给他鼓了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吃完了早饭,称赞了厨师的手艺,让艾米自己去学习,然后挺自得其乐地拎着那封信走去了书房。
事实上,杜尔米并不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他反而担心幕后黑手若是完全沉寂,他要从哪儿寻找线索呢。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没有跟随父母一同死去,这可能是因为他的无知。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一家三口却是与一整艘船一起葬身大海。
如果这两件事情是同一批人做的,那是否意味着,在幕后黑手看来,如今这个十八岁的杜尔米可能掌握了同样匪夷所思的秘密,因而必须同时灭口?
因此,如今他的父母死了、他却活着回来了,这样的情况是否就意味着——一些人仍旧打算根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