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一边拆信,一边想,那他真希望他们快点动手。
第一封信,不出所料,是通知他今日可以去挑选管家与家庭教师。
第二封信,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短短一行文字: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纸上的文字是剪贴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侦探小说里常见的那种从报纸上剪下一块,然后贴上去形成连贯的话语那种做法。因为这上头只有两个词,离开和利文斯通,所以这工作显然也很简单。
可正是因为简单,杜尔米才觉得这家伙有点暴露马脚了。
这么简单的词,用左手写、或者干脆用更随性的方式写,那不是更加不可能暴露自己?而这种剪贴报纸的做法,甚至还多了一环买报纸的行动,除了推理小说爱好者,谁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一封警告信写得像威胁信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是的,杜尔米认为,写这封信的人应当是善意的。如果不善,那么以杜尔米现在对外表现出来的情况,直接上门杀人不就行了吗?何必还要多费一番周折,特地警告他离开利文斯通?
……杜尔米有点疑心,自己的死而复生把幕后黑手也搞懵了。
他们多半以为整支船队都葬身大海了,毕竟这艘船都出发半个多月了,早就离陆地有一段距离了。谁能游那么长时间,还是在一场海难发生之后?
而杜尔米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是这艘船唯一的幸存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想到这里,杜尔米都忍俊不禁。好吧,外域耍了他很多次,终于轮到其他人被外域耍了,他可完全忍不住偷着乐了。
他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把该写的信、该寄的信全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其中马上要送到邮局的那一部分,是写给父母的亲朋好友的,他们将终于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而等到森罗协会的船只与打捞队回来之后,他就会寄出写给报社的讣告消息。那时他还要办一场葬礼,亲自为他的父母送别。
最后杜尔米将这些信一一装进信封,按上火漆。
他想,这就是关乎他父母死亡的全部讯息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没有亲手做这些事情。尽管那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尚轻,但现在想来,这仍旧让他有些懊恼。
杜尔米收拾好东西,跟厨师说今天中午不必做饭了,然后喊上艾米、叫上男仆,搭着马车出门了。
“艾米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教师?”
艾米歪了歪头,思考了一阵,然后义正词严地说:“艾米想要学习很好的老师!”
杜尔米一噎,硬是没法反驳这个要求。于是他们到中介的时候,杜尔米就问中介的员工:“这里头,中学成绩最好的老师是哪个?”
中介的员工用一种惶惑的眼神望了望他,然后仓皇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杜尔米十分自然地戳了戳艾米的脑袋:“你看,人家才不关注这个!”接着他就跟中介说,“那么,现在去问一问也不迟。”
家庭教师的候选者有两人,都是女性,一人更年轻,二十多岁,看起来温柔可亲;另外一人将近四十岁,表情更加严肃。艾米好奇地望着她们,跟她们各自都聊了几句,最后她选择了年长的那一位。
“为什么?”杜尔米有点好奇艾米的理由。
艾米则跟他说悄悄话:“因为这个老师的数学成绩很好!”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艾米真的认为自己要跟着家庭教师好好学习。其实这是杜尔米找来照料艾米的日常起居的,毕竟杜尔米可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但这种想法也不错,至少艾米愿意好好读书……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也有点儿家长的心态了。
他跟这位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谈妥了日常待遇。这位女士来自北地,在她的丈夫因病去世之后,她便来到了利文斯通生活。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之前在一所中学教数学,不过也兼任过其他科目的老师,所以很符合艾米的标准。
杜尔米瞧着这位眉眼已带风霜的年长女士,听闻她平平淡淡讲述自己在利文斯通这十年的挣扎求生。他不禁好奇地问:“可是……我很抱歉,您为什么会从之前那所中学离职呢?”
奥尔顿女士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我是个寡妇。先生,孀居之人被认为是不祥的。”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些许真诚的平和的笑意,“您愿意雇佣我,我十分感激。”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让艾米跟这位女士多聊聊,然后自己去了管家人选那边。他已经提前喊了法罗夫人帮忙查看一下这几人的情况。
“人选有三名。”法罗夫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三人都是男士,年纪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都曾经为贵族家庭工作过。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推荐您选择最年轻的那一个。”
“哦?为什么?”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拥有【力量】的候选者。”
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他信奉什么?”
“【星群】。”
原来是脑子先生。杜尔米惊讶了一瞬,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要去会见这位新的脑子先生了。
而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则是已经带上了一丝笑意:“况且……您会对这个人选感到满意的。”
这话就让杜尔米感到意外了。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什么——难不成他认识这个人?
五分钟之后,杜尔米发现自己新的脑子先生变成了旧的脑子先生。
科尔·博德。
此人最初与杜尔米相逢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为【白日梦】先生所救;往后此人又在【群星会幕】之中,望见了不请自来的【白日梦】先生的身影。
再之后,他差点遭遇赫米什金币的诱惑,同样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提醒才避免危机;更久之后,他们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相逢,旋即此人成为了众所周知的【白日梦】先生阵营之中的一员。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当时的科尔·博德是一名混迹于普通信徒之中的探险家。
在新的治世,他成了一身燕尾服的贵族管家,脸上的假笑已经是全然的面具了。他几乎彬彬有礼地跟杜尔米打了招呼。
杜尔米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了。他习惯了在旷野、在群星之间、在梦中酒馆那样的地方遇到科尔·博德,他仍旧记得这位脑子先生那种务实、冷静、诚恳的态度;而现在呢,他拿他当发钱的雇主!
该死的新治世。杜尔米在心中哀嚎了一声。他竟然在新的治世,不断不断与旧的人重逢!
可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人选,因为他瞧出来这位脑子先生目前的境况可能有些窘迫,身上的燕尾服甚至没有好好熨烫过。既然是“曾经的”熟人,那么杜尔米当然会顺手帮个忙。
于是他提了个要求:“好吧,科尔,我会雇佣你,但能不能请你别这样笑了?”
科尔·博德愣了一下。他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或许这位雇主是在中介那儿了解了他的姓名与情况。他就收敛了一下那种过于夸张的笑容,沉稳地说:“好的,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就舒服多了。他感觉自己情愿面对一块冷冰冰的脑子,也不喜欢那种干巴巴的假笑。他就笑着问:“那么,我能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从之前的雇主那儿离职了?”
科尔迟疑了一下,然后他说:“这是因为……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如果您要因为这事儿而辞退我,那也是十分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是【星群】的信徒,确切来说,我踏上了【星群】的道路。
“而我之前的主家认为这十分晦气,认为我会带来不祥与厄运,所以最终决定结束我们之间的合同。”
杜尔米十分冷静地点了点头,并且认为不出所料。这就是【星群】道路的风评,众所周知。而且,怎么着,他们这次聘请的一个家庭教师和一个管家,全都是不祥之人?真不愧是神秘侧!
科尔反倒是有点不安,他说:“先生,倘若您……”
“这没什么。”杜尔米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他很刻意地压低了语气,神秘地、但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管家先生?”
刚刚走马上任的管家先生确实一无所知。
“因为我是巨面者啊。”
科尔·博德:“……”
啊?
第281章 满载而归
一位巨面者会需要人类管家吗?
这个问题久久徘徊在科尔·博德的大脑之中,由此带来的惊愕与困惑,实在难以散去。
大概在十年之前,科尔站在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上。
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跟随船队前往雾兰寻求出路,还是继续待在利文斯通找寻工作。
当时利文斯通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首都,正在进行大建设大发展,肉眼可见有无数赚钱的机会;而雾兰尽管也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却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
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念之差,他决定留在利文斯通,而非出海。
他从事过很多工作,码头工人、邮差、书记员、大桥管理员、磨镜师等等。在他当磨镜师的时候,他接触过一名工匠,后者受到一名贵族的雇佣,借由这层关系,他也去了那位贵族家里担任职务,后来在这里当上了管家。
但他不慎暴露了自己的信仰。最关键的是,他踏上了这条道路、掌握了这份力量,而非单纯的信徒。于是他被辞退了。
他试图寻找类似的工作,但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利文斯通的上层贵族都已经知道了,竟有一名管家信奉【星群】!在这些人看来,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对雇主不怀好意。
遗憾的是,科尔·博德很难用实例反驳这样的说法,因为他的同僚们实在是营造出了不怎么靠谱的名声。
他沮丧了一阵,在情况逐渐捉襟见肘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该另寻出路了。他甚至已经找好了一条船,打算前往雾兰、或者从神秘侧那边寻求出路了,但就是这个时候,中介联系了他。
“有一位……呃,姑且也算是贵族的年轻人,不久前他父母双亡,想寻找可靠的管家处理之后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遗产处理,以及后续在利文斯通的生活问题。
“科尔,他跟你原本服务的那群贵族联系不深,说不定不知道你的情况,而且一定家财万贯——你不如去试试?”
话虽如此,科尔却已经意识到,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或许本就不该接触【力量】,更别说是【星群】的力量。
他并不抱有期望,但中介愿意提供这个机会,他也就没有拒绝,而是换上了很久不用的燕尾服,去见了他将来的雇主。
……接着,他就陷入了迷惑之中。
巨面者?巨面者?!
倘若他不是【星群】的信徒,倘若他未曾踏上这条道路,那他甚至不可能知晓巨面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他只会如同中介员工那样,以为这是个普普通通的贵族青年,在父母去世之后迷茫地磕磕绊绊地走向未来。
可这怎么能是个巨面者呢?!
那种猝不及防的、近乎狂乱的震惊让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等等,幽绿色眼睛?
这让科尔想到了最近神秘侧无数风言风语之中的那一位巨面者。他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仍旧身处遥远的波尔普恩的时候,祂的阴影却已经悄然笼罩了大洋彼岸的利文斯通——是这样吗?
不过他已经收到了来自他的雇主的第一个任务:去邮局寄信,并且将奈特家寄存在邮局的信件拿回来。
科尔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回头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
杜尔米自己则是与艾米、与奥尔顿女士一起,去给家里买些日常的生活用品,顺便吃个饭,并且还需要给他们各自买几身衣服。现在他们穿的还是他们抵达利文斯通那天随便买的衣服,不怎么合身也不怎么舒服。
奥尔顿女士已经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之中的定位。
如果说科尔·博德是对外的管家,那么安托万·奥尔顿就是对内的管事。她需要照料这两个年轻的孩子的日常生活——要知道,杜尔米·奈特绝对不了解怎么照顾自己,更不了解怎么照顾一个女孩!
“这种布料看起来透气,但容易磨伤皮肤。”奥尔顿女士一脸严肃地说,“先生,请您放下它,别因为看着新奇就想要买下它。”
杜尔米悻悻,并且老老实实地松手。
他顾影自怜地想,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日梦】先生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庞然巨物的时候,他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皮肤被布料磨伤!哎,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们满载而归。当他们回家的时候,科尔·博德也已经回来了。
如今奈特家雇佣了六名用人,管家、厨师、女佣、男仆、花匠、家庭教师。相对真正贵族家庭之中的仆从而言,这些雇佣者的情况更类似于家政服务。
当杜尔米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块外头带回来的糕点,然后兴奋地带着艾米去整理自己购买的东西的时候,女佣小姐偷偷跟厨师女士说:“咱们的雇主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可真不一样,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