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67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什么叫,【白日梦】先生如今在神秘侧威名赫赫?”

他回到了幽灵船上,回到了尽管破旧但他仍旧喜爱的小船舱里。然后他瞪大了眼睛,堪称匪夷所思地望着面前的两位领民。

即便在奥尔德斯治世,【白日梦】先生也未必称得上是“威名赫赫”吧?怎么到了新的治世,他的名望反而还增长了?

法罗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儿不起眼的笑意,她解释说:“治世的确发生了变更,但您曾经以【白日梦】先生的名头所做的事情,依旧为人所知,甚至在神秘侧传得人尽皆知。

“这其中包括罗伊岛的暴雨、赫米什的坠亡、西岛的死而复生、波尔普恩的浮空……甚至于,您两次唤醒梦中沉眠的人们。”

可如今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吗?可他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吗?

治世的更替不应当将那些事情一同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吗?怎么还能在现实之中留下痕迹?

而且其他的也就算了,他在倒垂之树上跳两下怎么了?这种事情也要保留到新的治世?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在故意笑话他?!

杜尔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问:“波尔普恩真的成了浮空之城?”

“是的。”法罗夫人回答,“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别无不同。我们没来得及调查更多的信息,但可以确信的是,故事的脉络也跟之前相差无几。”

“【盛大钟声】定格了那一幕。”杜尔米喃喃说。

他基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治世的变更无法影响【白日梦】先生身处的那些层域,因而那些故事仍旧似是而非地流传着。

但这样的事情就跟西岛的死而复生一样,时光遮掩了凡俗之中留下的痕迹,而只剩下神秘侧的只言片语。所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不清楚一切究竟发生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那全都只是一些没头没尾的流言。

况且,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白橡木号。许多白橡木号见证并且亲历的画面,就真的成了幽灵船的故事了。

或者说,“一场白日梦”?

以赫米什的陨落为例,赫米什王朝本身就已经死去了,只是赫米什残存的亡魂进行了最后的挣扎。

这种事情与凡俗的人们有何关系?那全然不会影响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到最后也不过影响了几个贪婪的狂徒,让他们做几场噩梦,顶多就是给政务署、太阳教廷还有森罗协会的档案室里再多添几份卷宗。

而这些地方、这些教会,他们原本就知晓治世将要发生更替。他们明白这个世界的时光是什么样的,因而绝不会大惊小怪。

但波尔普恩的故事是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结局最终成为了凡世的一部分,最终融为了真理侧的一块基石。

波尔普恩真的成为了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

……【盛大钟声】为什么会定格这样的画面?可世界明明是正在走向真理侧,而非神秘侧,为什么偏偏定格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杜尔米搞不明白【时历】在想什么。说老实话,他觉得自己根本搞不明白这七位正神都在做什么。

现在好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现在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比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还要更加神秘莫测、声名远扬……可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法罗夫人适时地答话说:“我想,在曾经那个治世,人们对您的底细还多少有些猜测,况且您当时也不怎么注意。我想神秘侧的很多人都知晓您跟白橡木号的关系。只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是啊,现在连白橡木号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幽灵船,【白日梦】先生的来历就更加神秘非凡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初杜尔米跟脑子先生、跟逐光女士的交情,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神秘侧的人们对他的看法,尤其是逐光女士对于太阳教廷的态度影响,可谓是一锤定音。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人们甚至找不到任何一条蛛丝马迹,来证明【白日梦】先生的来历与立场。

怎么着,这治世一旦更替,杜尔米昔日的马脚全都不见了,因为那些发生过的故事全然成了没发生过的。【白日梦】先生简直来无影去无踪,像足了一位堂堂正正的、来历非凡的巨面者呀!

是了,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白日梦】先生真正成为了一场白日梦!

第273章 梦中窥见

杜尔米的面前,摊开摆放着这个世界的海图。

同时这也是他的领地。

尽管如此,在如今这个新的治世,领地之上的城市名字已经黯淡下来;同样地,许多领民们的姓名也都已经黯淡了下来。

五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他们的名字仅是存在于这张地图之上,但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恐怕他们在凡俗之中的遭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变。至少就杜尔米知道的,伊文思·奈特虽然仍旧是森罗协会的一员,但是跟杜尔米的父母有过往来,这就跟旧的治世截然不同了。

另外他有些疑惑的地方就是【无人知晓】女士,理论上这应当是一位巨面者,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她的名字同样黯淡。难道是因为她仅仅只是临时领民的缘故吗?

六位正式领民之中,小海狮暂且不论。这终究是一位【梦境生物】,杜尔米瞧祂的梦境也没什么区别,仍旧是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不过杜尔米疑心小海狮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治世,更别说治世的更迭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是原样,这是因为他们依旧保持着彻彻底底的神秘侧本色,自身也是因为杜尔米才得以诞生,因而不会随着治世的变更而发生改变。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的情况则是令杜尔米有些疑惑,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最后遗存,显然不是微面者,理应保持原先的本色。而且他的名字也仍旧散发着浅浅的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现在暂时唤不来这位领民。难道是因为多克·希尔医生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杜尔米可以强行寻找这位领民的存在,但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在没搞清情况之前暂时按兵不动。

朱利安·邓莫尔与西摩森弗尼瓦尔的情况则是类似。

他们两个的名字正在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忽明忽暗,像是正在呼吸一样。

西摩森的情况比较好理解,他继承了先知的力量,或许能在某种意义上摆脱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但他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巨面者,因而可能还需要杜尔米重新跟他建立联系。

而朱利安的情况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在死后随西岛诸人一同复生的瞬间,被外域捕捉到这片刻的生息,所以才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这位领民实则是死后的朱利安·邓莫尔,而非活着时候的。

但另外一方面,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身份,却又是跟阿切尔·英尼斯这位昔日的木偶大师有着深切的关系。可如今的阿切尔·英尼斯呢?他在地图上留下的姓名也黯淡了下来,显然他的境遇也发生了改变。

因此杜尔米并不惊讶这个治世的朱利安·邓莫尔并不认识他——他惊讶的是船长竟然成了警长!

不过,朱利安·邓莫尔与阿切尔·英尼斯跟杜尔米的关联并不仅仅在于领地与领民,也同样在于当年阿德琳·弗尼瓦尔跟朱利安·邓莫尔签订的家臣协议。因为木偶大师冒用了船长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延续到了阿切尔·英尼斯的身上。

家臣的协议甚至远比领民契约更为苛刻,只要杜尔米想,他完全可以依靠家臣协议重新建立他的权威。

再说了,当初他还在梦中给所有领民都发了一片梣树叶,那是他们于梦中建立的微弱关联,依赖【乡】而非依赖时光,即便到了现在也仍旧奏效。

总的来说,无论是【白日梦】先生还是杜尔米自己,他都有的是办法解决这一切问题。

……但杜尔米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随意插手凡俗世界,可能造成更多的混乱。况且,如今他自己也在慢慢了解新的治世的情况,暂时也不需要什么领民,就先让大家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好了。

此外,他也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了,面对这改变的一切。

治世的变更带来的是无奈与迷茫。

迷茫在于,一切的故事、一切的人物全都发生了改变;而无奈在于,这份迷茫仅仅为他所有。

在治世变更之前,许多人都提醒过他,甚至杜尔米自己都大大咧咧地说,他完全做好了准备,因为他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外域。外域不就是改变了一切吗?

白日与夜晚;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而治世好歹是有逻辑、有顺序的历史,他的夜晚却混乱复杂到可怖的地步啊!

可当杜尔米真的走入这个新的故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其实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一点。不是说他无法接受,而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在外域,他的锚点是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可如今,连白日的杜尔米都发生了改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奈特在他父母的庇佑与呵护之下,长到了十八岁。

十五岁的杜尔米和十八岁的杜尔米有什么区别?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记忆锚点,然后有点儿不情不愿地承认,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可比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一个成熟得多。

毕竟他都十八岁了,都成年了。他的父母开始让他步入成人的社会,开始隐晦而无声地告诉他一些道理、一些人际交往的常识,乃至于传授他关乎人生的理解。

如果是以前的杜尔米,他可能想不到给艾米请一位家庭教师、想不到自己也需要聘请一位管家、想不到放弃森罗协会给予的赔偿金……可在父母教养下成长到十八岁的杜尔米,他会知道。

那是个多幸福了三年、但也随着父母一同葬身大海的孩子。而如今的杜尔米,他在非凡可怕的世界之外的领域多呆了三年、提早一步进入了神秘侧诡谲的漩涡——他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晦暗的光彩。

他竟是这般旁若无人地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而在场的两位领民却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做法,因而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他只是想到——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

曾经杜尔米并不觉得自己是一场白日梦。他的意思是,那只是他随口给自己取的代号,那只是诞生在脑子先生的误解之下的巨面者身份。那是一种身份,而非他的本质。

可如今他真的意识到,当他给自己获取——无论是以什么方式获取——这样一种身份的时候,他就真的成为了这样一种存在。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十八年,更确切一点来说,在最近的这三年里,他便是那场白日梦。

或许这应当是个噩梦吧。

他竟然梦见父母在三年之前便死去了,而他却深陷在可怖的、匪夷所思的、混乱癫狂的世界之中,竟然就这样在世间逡巡漫游了三年时间;有朝一日他睁眼醒来,发觉自己沉入冰冷的海水,同父母一同迈向死亡的废墟。

而他在死亡之后重又睁开眼睛,发觉——神啊,究竟哪一场故事才是梦?

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变得混乱,他开始不清楚自己是生长在克里斯琴,还是生长在利文斯通。

他曾经出海吗?他曾经当过水手吗?他曾经目睹一场暴雨、远望一次王朝的陨落吗?他曾经踏足无名的岛屿,见证无数人的死亡与苏生吗?他竟是遥遥望见城市的坠落并伸手托举吗?

可这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啊。

难道他不应当是生长在繁荣的海边都城吗?难道他不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成年礼吗?难道他不应当生活在那样一个热闹温馨的街区,在十八年里每一日晨钟的声响中醒来、又在每一日暮钟的陪伴下回家吗?

他应当是在父母的陪伴下成长、成熟,以普普通通的成绩完成学业,从稚嫩的孩童长成为优秀的青年,然后随父母一同前往雾兰探亲……然后,故事会停在这里、会终结在这里。

一切都终结于死亡。他想。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死亡便是死亡,而一段时光的死亡就成了历史。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海洋。

他会想到自己跌落在海里死亡的那一刻吗?他会梦见父母的亡魂沉眠一般栖息在海底的废墟吗?他疑心自己仍是在做梦,而这种感觉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令他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他突然一下子意识到,什么是知识的重量了。不,什么是无知的勇敢?

当他得知越来越多的事情、并且终将一个人默守这些秘密的时候,他会察觉到那份迟来已久的重量。好消息是他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坏消息是这始终也没个尽头。

外域是这样,新的治世也同样如此。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说:“但这个还不算什么。”

因为他毕竟不是四年前的他了。

奥尔德斯治世之中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一天之内经历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抵达、自己的死亡,然后在清晨日光来临的时刻,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眼醒来。

那一刻他才是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现在又怎么样?现在他都知道什么是治世更迭、什么是微面者巨面者了。

只不过,白日竟然也成了一场梦、白日竟然也成了一片外域——一片同样广袤、同样混乱的世界。

有时候杜尔米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踏上了帝皇之路,他总是疑心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因为他们都不可能看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竟然要成为一位帝皇、一位统帅?他竟然要建立这世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王朝?开玩笑的吧?

可有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的故事也像是一片轻飘飘的梦境。这世上不能理解的事情与不能理解的人物总是许多,白日的人无法理解他,他不同样无法理解白日的人吗?他们的层域总是交错而过,不留下任何一丁点儿的印痕。

这个治世与那个治世的人们,他们都行走在各自的故事之中。

只是偶有人们如此幸运或者如此不幸,他们在梦中窥见一切,于是惊骇地说:“哎呀,我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