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6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哎呀,我真是疯了。”杜尔米摇了摇头。

接着,他又突然扔掉了自己刚刚的所有想法,并且猛地惊叫着说:“差点忘了,我甚至还没研究白橡木号的情况呢!”

他的思绪总是如此跳跃、如此怪奇。但这不是什么坏事。他不应长久沉浸在悲哀与混乱之中,他应当去探究一切、去好奇一切。迟早有一天,他能寻找到答案。

他走出自己小小的船舱,试探性地伸出脚踩了踩,确定幽灵船没有消失、他不会跌入海里,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浓紫色的海水荡漾着阴森的波纹。即便白日换了一个治世,夜晚的幽灵船也仍旧驰骋在这样一片海域,似乎永无止境地奔赴一场旅途。

“这艘船将要去哪儿?”杜尔米忍不住好奇地问。

但没有任何声息会回答他的问题。

在奥尔德斯治世,幽灵船便已经出现在夜晚的海洋之上。

但那个时候,这艘幽灵船也仿若是白橡木号的影子,随之一同赶赴雾兰,就好像藏在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的宴会之舟。只是宴会之舟是个清水小偷,而幽灵船更加无声无息。

可如今白橡木号未曾来过这个治世,幽灵船却仍旧飘飘荡荡。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或许这艘幽灵船才是白橡木号的真正灵魂,它来自悠久古老的历史,是每一艘走向大海的船只的写照。或许这艘幽灵船在更古老的岁月就已经航行在海洋之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

只是杜尔米抵达了海洋,于是他在外域发觉了这艘船,并且踏足其中。

那些关于所谓“幽灵船”的传闻,不都是如此说的吗?

一艘古老的、庞大的、恢弘的,满载了乘客与财富的船只,却迷失了辽阔的大海之上,永远不得返还港口,只有经受了诅咒的人们,才能在海上偶然得见——这艘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船只。

杜尔米的脚步轻轻落在幽灵船枯败的木板之上,发出一声吱嘎的声响。半透明的船身始终令人感到一丝胆寒,如今更有繁复的、诡异的植物缠绕在这艘船上,使这幅场面显得更加令人不安。

“利厄斯。”杜尔米却喊祂,“所以,也仍旧是你托起了波尔普恩吗?”

植物传来一阵含糊的思绪,大概是认可了杜尔米的想法。

“那么,你仍旧与财富有关吗?”杜尔米又问。

这一回植物却没有应答。杜尔米惊讶了一下,但想到新的治世或许也拥有新的神明,于是也就觉得顺理成章。杜尔米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新的治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走到甲板上,然后回过头。

他望见无数的水手的幽灵,正无知无觉地徘徊在船舱与甲板之上。这样的场面是如此的拥挤,人类的灵魂是如此密密麻麻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叠放在一块——这几乎令人感到了不适与作呕。

曾经在奥尔德斯治世无数个寂静的夜晚之中,杜尔米都望见过这一幕,他满以为这只是外域给他呈现出来的、一场匪夷所思的白日梦。

他没有想到的是,或许这样的场景是真实的、是真的发生了。

因为那些灵魂困在了旧的治世,而无法抵达新的治世。他们的时光被定格、被凝固、被切割,最后,被舍弃。所以,这些无处可去的灵魂就徘徊在光阴的缝隙之中,等待最终而来或永远不来的死亡。

多么像是西岛的那一幕。杜尔米感叹。可西岛是一座庞大的岛屿,而幽灵船只是一艘船。

因此,幽灵船上的灵魂们显得更加局促、更加不安。他们会穿透彼此的魂魄,不得已跟彼此“混居”在一起。

或许白橡木号的存在遍布无数个治世,但偏偏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接纳这艘船,于是这无数个治世的无处可去的水手们的灵魂,便簇拥在这艘永不停歇的幽灵船之上,而这也是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或许类似的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白橡木号,也同样发生在其他的船上,于是所有这些迷途的水手的灵魂们,便全都来到了这艘幽灵船之上,挤挤挨挨、甚至带着点儿茫然的不好意思。

“怎么了?”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吗?”

他侧耳倾听,时不时点点头,间或还惊叹一声。

他知晓了这群水手灵魂的意图。

倘若幽灵船是并不存在的船,那么这群幽灵水手就是并不存在的水手。

可幽灵船也仍旧航行,所以幽灵水手也仍旧想要远航。

他们仍放不下他们的海洋之梦,仍想要探索这广阔的海域、遥远的世界。他们仍怀有着出海那一刻难以释怀的梦想,即便混乱的时光也无法驱散他们灵魂之中的渴望。

这群水手并不是死去了,他们只是迷失了。

“这么说,我就是船长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并且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这当然好,我当了一年的学徒,刚刚才变成正式水手,结果就要一步登天,直接当上船长了!”

而这里原先就是他的领地,所以他来当船长也毫无问题。

况且,当他暂时失去了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些领地,他就需要一片全新的、更为遥远与离奇的领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真理侧与神秘侧贴得更近了。

夜晚的海域深藏着无人知晓的危险,但幽灵船的水手们却已经是一群神秘侧的生物了,他们绝不惧怕这种东西。当杜尔米如此同意之后,水手们的灵魂便在船上飘飘荡荡,各自分配了工作。

他们点亮了船头闪烁不定的探照灯,升起破了三个大洞的船帆,然后行驶着这艘半透明的古怪的幽灵船,前往未知的远方。

杜尔米好奇他们究竟会去往哪里。幽灵船能停泊在幽灵的港口吗?他也不知道。在这样深沉静谧的夜晚,故事可能呈现出另外一种怪异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当杜尔米盯着永恒不变的海洋甚至都有点眼酸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一盏灯。

一盏灯!

他惊异地望了过去。

他望见黑暗的海洋的迷雾之中伫立的灯塔,而灯塔若隐若现的光辉正照耀着迷航的幽灵船,试图令他们停泊在这处无人知晓的渺茫的沿岸港口。

……所以那不是灯。不,应该说,那是一缕火。

如此沉黑森冷的夜晚、如此辽阔压抑的海域、如此疯狂寂寥的世界,这一缕火却意图照亮这片黑暗,指引人们的归途。

遥遥地,杜尔米听闻了一阵人鱼的歌声。

水手们从他无声的默认之中得到答案,于是他们赶赴了那处港口。

第274章 迷失之人

幽灵船逐渐靠近港口,杜尔米才发现,这处港口的设施已经有点陈旧,许多地方甚至有了破损。

他开始疑心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年月,这里的人们可能尚未拥有更先进、更厉害的航海技术。不过这也十分正常,毕竟他们是在夜晚的森罗海航行,或许一阵迷雾便可将他们带去时光的迷宫。

港口沿岸,仅有一位老者披着斗篷、举着提灯过来迎接他们。在夜色之中,那盏提灯的光辉简直宛如萤火。

杜尔米想了想,干脆去拿了当初逐光女士赠给他的那盏提灯。又多了一盏灯,于是光亮变得明朗多了。杜尔米提着灯,直接从船上跳到堤岸上,然后笑着说:“晚上好?”

“……晚上好。”老者轻声说,“你们回来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回来”。于是他跳过了这个问题,只是问:“您是灯塔的守灯人吗?”

“是的。”守灯人说,“我正看守今夜的火光,却发觉你们来了。”

杜尔米回身望了一眼漆黑的海洋,还有夜幕之下的幽灵船。微弱的月光只是照亮了这块离乱的时光碎片,而照不亮更远方漆黑的帷幕。

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产生了一丝奇异的空茫,以为这场面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正常的归航之旅。

可这名守灯人却如此平平常常地迎接他们?

而杜尔米的表情或许昭示了他的想法。守灯人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说:“自雾墙出现以来,我在海边见识了无数奇异的场景。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从何时溯游而来,但既然我是守灯人,那么我就会指引你们靠港。”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因为——雾墙?永世雾墙?

所以,这是永世雾墙尚未消散的时间?

这是……三百年之前的时光?

而且,守灯人的话是“雾墙出现以来”,难不成他还经历过雾墙未曾出现的日子吗?这该是多么古老的时间啊。

如今的人们,甚至都已经在雾墙消散之后继续生活了三百年的时光。而这里、在这片踊跃的黑暗之中,却仍旧沉寂着千百年前挣扎苦痛的人们。

他们绝望地发现,海洋之上的雾墙竟然封锁了他们远航的道路。

杜尔米跟着守灯人一起走向远方那座氤氲着朦胧光辉的小镇子。幽灵水手们仍在忙忙碌碌,好似他们真的从海上归来、停泊在热闹的港口。他们仍梦想着自己尚未经历的一切。

至于杜尔米,他当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只是尽可能显得礼貌和友好一些——好似他没有打搅这位苍老的守灯人的安眠一样。

他好奇地问:“这么说,这些年您其实没怎么迎来归航的船只吗?”

“他们往往只是出海,却再也回不来了。慢慢地,愿意出海的人就越来越少了,顶多只是在附近的海域捕鱼。”守灯人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如今的海洋。曾经赫米什王朝还在的时候,海洋与陆地的贸易仍是热火朝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甚至还提及了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的故事发生在第三神历。

杜尔米隐约意识到这大概是个什么时间节点。

法涅斯王朝前后?

这就是说,第四与第五神历时期。

这显然是一段混乱复杂的历史,说不定跟如今永世雾墙溃散之后的这三百年也差不多,永远不停地在各种各样的治世之中转换。法涅斯王朝也身处这段时光之中,并且最终收束了这段时光。

但人们分不清法涅斯王朝收束了第四神历还是第五神历。亦或者说,法涅斯王朝的建立收束了第四神历,而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收束了第五神历?

即便是学者也很难确定这件事情,因为学者们研究的是法涅斯王朝,而不是神历。仅有【记录者】的成员们会研究神历;可他们哪里是在研究呀,他们是想要篡夺啊!

再说了,【时历】划分了五个神历,却压根没人知道祂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划分。更何况,为什么是五个?

正如脑子先生曾经说的那样,神历定义的是神的历史,而非人的历史。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的话,法涅斯王朝崩溃至三百年前永世雾墙消散,这中间还有一段空白的、无人知晓的时光。而那就是第五神历的末期。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愤懑。

他想,这世界的时光简直破破烂烂,这儿空一块、那儿缺一块,人与神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于是,在望见镇子边缘那个正在打盹的守夜人的时候,杜尔米询问这位守灯人:“现在是法涅斯王朝的多少年?”

守灯人却停下了脚步,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望着杜尔米,然后他好笑地说:“哎呀,小伙子。看来你们是从更古老的岁月而来啊。”

不。他们是从更遥远的未来而来。

“法涅斯王朝早就没啦。我想想,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还好好地当着这个守灯人,从没遇上你们这样奇奇怪怪的生灵呢!”

年老的守灯人开了一个玩笑,可杜尔米却突然怔住了。过了片刻,他突然惊愕地说:“您说什么?”

“什么?”守灯人狐疑地望着他,“我说什么了吗?”

杜尔米站在镇子的边缘,望见时光留下的残酷痕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自雾墙出现以来’,你又说,‘法涅斯王朝早就没了’。”他停了一下,“是在法涅斯王朝崩溃之后,雾墙才出现的吗?”

守灯人的表情恍惚了起来。

他的人生该是如此普通、平静地铺成一条直线,而生活之中的波折或许会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抵达,送来一场哭泣或是一阵欢笑;可最终,他的人生还是会回归那条直线。

因此,那些琐碎的细节就会藏在里头。他们说起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不觉得古怪,仅有他们将所有事情都连接起来的那一刻,人们才会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之上。

——永世雾墙。

当人们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他们会以为,这堵雾墙想必从时光的起初就已经伫立,想必也终将伫立到时光的尽头,直至人类的终末。

而当人们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他们会指着那座仍旧存在、只是显得老旧的城市克里斯琴,说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仍历历在目、可法涅斯王朝却已然不再。

只有当出现这样一个人,他既见证了永世雾墙的出现、又见证了法涅斯王朝的崩塌——人们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两件事情是离得这么近的。

原来这两件事情,离如今的人们也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