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大农令郑当时这次倒没做那首鼠两端之举了,可他并不认同这委实激进的计划:“陛下可知道先前的朔方郡经营,已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接连两次调兵,尤其是调拨粮草前往陇西,又耗费了多少资财?”
“计划长远不是坏事,但才走出几步的人就要快跑起来,甚至可能让原本稳定的中原局势重新乱起来,是什么道理?”
西域是个好地方,但也要能啃下来再说。
可他抬眸,就对上了一双锐意正盛的眼睛:“郑卿要不要和朕打一个赌?”
刘彻站了起来,按着腰间的帝王配剑,俯视着一众朝臣,“我看,诸位也不妨参与进来。”
堂下乍然无声。
只有那道属于大汉天子的声音掷落下来:“就赌,我们很快还能从前线收到一份捷报,赌——”
“赌今日,大汉正当时!”
第122章
群臣一时语塞。
他们向来知道,自家陛下是何等意气焕发、君临天下的模样,却依然在这句“赌今日大汉正当时”面前,为之神慑。
三十岁的君主正当好时候,刚刚击败了匈奴的大汉也正在好时候。
怎么不算是君王与天下所共有的“正当时”。
刘彻略微上挑的眉尾,仿似那把并未出鞘的长剑,衬得一双凌厉的眼睛里愈发锋芒毕露,但在这锋芒之下,更多的还是自信,而非自傲。
他看向的,是先前试图出言驳斥他的大农令。
在这毫不收敛的注视面前,饶是郑当时并未从刘彻的眼中看到怒火,依然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垂眸肃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水陆周转,粮草调拨,收成推衍之事,我不如你,但你有你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权衡。”
刘彻目光示意,当即有宫人在他的授意下,将那张结合了刘稷和张骞所给讯息绘制的西域舆图,推到了朝臣的面前。
但他没有直接就着那张舆图说事,而是重新看向了朝中众臣。
“敢问诸位,大汉如今,还需养晦吗?”
还需要吗?
群臣已下意识地跟上了刘彻的问题,听到了这位陛下字字笃定的声音。
“朕启用耄耋之年的长者担任相位,是告诉诸位何为能者居之,兼以长者之经验约束己身,莫要令大汉这架马车离轨而去,不是为了告诉诸位,朝中上下都要尊从黄老之道,要低眉顺目、平心静气,活到这个年岁!”
朝中年龄大些的臣子几乎是当场就低下了头,唯恐今日被陛下抓了个典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辛辣,可一想到这句话出自陛下之口,那又什么都合理了。
刘彻根本没管底下的人是何反应,下一句话已砸了下来。
“匈奴单于授首,诸位觉得,大汉应当如何?”
“趁着匈奴内乱修筑边关,和乌孙交好,循序渐进掌控边陲,在烽火台上举杯庆祝那草原上的血战?”
刘彻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哈,然后匈奴在此绝境之下,又逼出了个冒顿单于,蛰伏三十年,等到我刘彻老迈,等到边城腐朽,一举南下,把这早年间的屈服全给还回来。”
“天下是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但在两国相争之中,只有你死我亡,没有百年纠葛!”
“若是匈奴单于授首的战果已在眼前,我大汉居然还不敢立足高远,图谋大局,如何对得起死在边关的士卒,如何对得起尚未还朝领赏的功臣。昔日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以定天下,朕今日身上,可还有一身众卿加冕的龙袍呢!”
他微微抬起了下颌,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因一句句尽抒胸臆的话,带上了一点激进的颜色。
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都已在此刻被他全部压了下去。
“西域之地,朕当取之。”
“匈奴疆土,朕当往之。”
十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完全不愿跟朝臣虚与委蛇,一步步展开计划。
就要直接砸下这个石破天惊的结果,让真正的有识之士,前来响应他的宣召。
他给出的丞相位、大将军位,还有那些朝廷重臣的位置,总得在这样激荡的水流中,才能显露出其分量,不是吗?
……
桑弘羊和主父偃向着殿外走出了一段距离,还觉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只有一众朝臣抬起脚步的动静,却没有多少交谈之声。
直到步出了宫墙,刚才陛下所带来的威慑,好像才终于从他们的头顶挪开。
哪怕早在朝会之前,这两人就已从刘彻这里得知了所有消息,也是他们支持陛下直接把目标抛出来,在真正见到陛下表现的那一刻,他们还是不禁感慨于,何为真正的天威。
“说句大不敬一点的话,这种激进的决定,若是交给前面的两位先帝,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办成。”主父偃低声道,“估计太祖也是知道,陛下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复,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
“你是真不怕文景二帝听到你的胡言乱语,如太祖一般折返人间,顺便找找你的麻烦。”桑弘羊冷声提醒。
主父偃哽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而且,桑弘羊说的这种情况,虽然有点吓人,但主父偃本能地觉得并不会发生。
他要是先帝,这会儿已将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陛下的身上,看着这位当朝帝王如何在太祖陛下的协助下,将积攒的优势迅速滚大,看他主父偃干什么?
他这句颇有点拉踩意思的评价,也并不算是一句假话吧。
若是黄老之道仍旧盛行,保守派占据上风,连今日的捷报都听不到,更何况是后面的大计。
既然什么都是今时今事,那又何必因循守旧,一步步谋算,倒不如把那天给捅破,把话都放出去。
陛下这样强硬而睿智的君主,也让人毫不怀疑,他夸下的海口,是真的能实现的。
不过……
主父偃想到这里,又有点纠结了。
“其实要我说,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只说后面的那些话也就够了,何必说什么与朝臣下一盘赌局,赌前线还能传回捷报。”
“乌孙大昆弥那老东西是有点不知好歹,但现在就跟他翻脸的话,西域诸国都要坐不住,对我们没什么好处,那额外的捷报,要从何处传来?”
非要说的话,乌孙和匈奴右部的交手其实是能算的,但……要用来证明“大汉正当时”,好像,还差了一点分量。
桑弘羊的表情已放松了些,随口应道:“说不定,太祖陛下作为这大计的发起者,还有后招呢?”
相信相信神奇的太祖好了。
毕竟今日,他们已见识到什么叫做祖孙的里应外合了。
……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刘稷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个拿着图谋西域计划,就沉迷练兵养士的奋斗者。他也当然不是想要焕发事业第二春的高祖皇帝。
这几日,他其实可以算在湟中冬眠……
四面环山的湟中确实要比西边的藏原气候温暖,也不似北方的“西域”一般天象多变,但在那封急报送出,约莫已经抵达关中的时候,这里还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天光未明时,雪已停下了,几乎没有在地上积下多少霜色,可对刘稷来说,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他已宁愿躺平在火炕上猫冬了。
公孙贺被太祖的“大计”吓了一跳,却没料到,抬脚就往几年后跳的人,直接不出门了。
这……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他试探地问道:“您是担心陛下不同意您的计划?”
所以现在干脆先什么都不做,如果京中的回信不能让他满意,就先回关中找陛下吵架?
刘稷翻了个白眼:“我担心这个干什么,他若有心维系我大汉霸业,肯定会同意的。”
刘彻这种高精力高目标的人,志向岂是常人可比。
激进派在这位君主面前,都得觉得他们还有得学。
为何会不同意他的计划?
恐怕刘彻现在都在想,太祖真是个好祖宗了。
与其说刘稷是做好了赶回关中去劝说刘彻的准备,还不如说,他是在等着刘彻完善这个计划,把一份更契合当下的战略送到他的面前。
他刘稷暂时抛开了那些迷茫,干脆地鼓起了胆量,但并没自大到认为,光靠着他这些话,就能形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也正好趁着现在看似偷懒的休息,为自己再谋点福利。
要不说离开长安,对他来说是个机遇呢。
这湟中之地,目前并没有汉廷设立的衙署,并配备相应的官员,对此地的羌人进行更为紧密有效的管控,竟是误打误撞地让刘稷能在此地完成一系列的成就。
成就系统里有几条是这样的。
说是一个合格的世家,当然要“广开田地,募平民佃之”。
就如历史上南北朝乱世里的世家,大多以自己的那一套庄园经济运作。
好了。
刘稷名为汉军督军,却实为公孙贺的上级,还专门把羌人首领那爰扣押在了自己的身边,于是这些安置在新起屋舍中的羌人,在转移到汉廷治下之前,竟先被系统算成了他的“佃户”,合乎系统的要求。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那份租赁合同的发起者,于是得到了这样的嘉奖。
总之,“湟中庄园”的发展,成了刘稷大量成就的来源。
他不得不赶紧把所有的成就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把自己能达成的那些统统翻找出来,谨防漏做了哪一条。
总之,务必要在羌人汉化、权柄交之前,为自己的归家之路再铺上几片路基。
这一研究,就看起来有点足不出户、放任自流的意思了,倒也不怪公孙贺看不明白这前后的反差。
他再一看,太祖陛下好像确实不急,还托腮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仿佛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才是真的愚蠢。
最了解曾孙的,还得是祖宗。
殊不知刘稷此刻心中想的是——
说起来,他现在算不算是在刘彻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人,办自己的事?
嘿嘿,果然,还是当祖宗更爽一点!
第123章
公孙贺从刘稷这里得到了答案,也并未再多纠缠,就从刘稷这里告辞离去,准备接关中方面送回的准允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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