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除了霍去病那小子居然大胆到往匈奴王庭跑,给了刘彻一个“惊喜”,这封军报的每一个字,都该让人反复诵读,共享刘彻的喜悦。
看看,眼前这几位朝中近臣,不就已经为此而兴奋起来了吗?
谁都知道,匈奴单于丧命,乌孙和匈奴右部即将开战,意味着汉军此次出征,已不再满足于应对一场入侵的危机,还有可能做到更多更多。
像是主父偃这样的脑袋灵活之人,恐怕已蹦出了不少想法,想要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再为陛下立一立功。
但现在,还是第三份文书先压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得胜的消息先送到了后方的湟中,告知了太祖和公孙贺他们,所以随同军报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
“我邀诸位前来商议的,正是它。”
“这份文书由太祖口述,公孙贺写成,内容……有些特别。”
主父偃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收,与同僚对上眼睛,也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凝重。
陛下没将此事放在朝堂上与那捷报一起分享,而是先来和他们商议,意味着……这可能不是一条会让大多数官员支持的决定。
但陛下又对此颇为意动,一如早前伺机而动,抓住机会就推行出去的推恩令!
“拿去看看。”
宫人快步上前,从刘彻的面前取走了第三份文书,先在陛下的授意之下,将其放在了桑弘羊的面前。
一个照面间,桑弘羊就已看到了上面的第一行字。
《货币战与西域都护府计划》。
第121章
桑弘羊无声地抽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好大的一个标题!
是一个,如今朝堂上的官员都不可能提出来的标题。
他想过开创大汉江山的太祖陛下是一位真正的激进派,却没想过,这个激进派的激进,居然能到这个地步。
“货币战”三个字,他已经在太祖的上一份文书中见到过,姑且不必多说。
“西域都护府计划”才是这一行字中的重点。
桑弘羊往下看去,就见太祖并未吝啬言辞,在开篇就已讲清楚了“都护”这个新词的意思。
“都”即为“全”,“护”则是安置兵马监护。
西域都护,由大汉出动兵马驻扎在西域,监护全境!
而这个西域,南抵今日正在修筑房舍、整顿秩序的湟中,北至天山北部的乌孙,西至大月氏人迁徙抵达的新家园,东至北地郡。
是那片太祖在很久之前就绘制了地图的地方,是张骞寻找大月氏人踪迹走过的地方,是那片小国林立、缺了统筹之声的地方。
太祖说,大汉可以建城派兵,成为协调各方的“使者”,借助此次联合乌孙击败匈奴打开局面,将手伸入这片未经妥善开发的沃土。
但他并不只想要个调解员的名义,以羁縻统治的方式,让这些小国与大汉结盟。
汉军当以点博面,以小博大,展开随后的行动。
西域路远,粮草难以为继,驻扎在此的汉军必要在此屯田,这是将中原的农业耕作之术渗透至西域的好时机。
人安定下来了,商路也就容易逐渐打通。
商路一通,中原的文化、经济就能顺理成章地渗透过去。
乌孙国王老命不久,大宛国王少些胆魄,大月氏人左右逢源,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汉廷的态度真正传达到这片土地上。
这不会是三年两年间就能出现的乱局,但这不是正方便了他们吗?
湟中这片羌人聚集的土地,正是汉军的试点。
三年的时间,足够汉军和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牢固而默契的态度,让羌人成为汉人的一部分。
他们就是最好的宣传使者。
实例也比虚言更有说服力。
桑弘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这份计划书,仿佛神思也在鼓噪的心跳声中飞去了西域。
以点博面,介入西域局势,放大卫大将军在乌孙境内的胜果……每一句话都打在桑弘羊这个不喜欢亏本的商人要害之上。
从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消息中,他也不难看出,西域虽生产显著落后于中原,但要说那里是赤贫蛮荒之所,也决计不对。
那里极有可能,能变成大汉的另一个粮仓。
更何况,在太祖的计划里,并没有上来就出兵将各个小国剿灭的意思。
所以这是一份大胆的图谋,却不是只有鬼神垂怜才能实现的幻想!
“咦……”
桑弘羊的指尖一动,眉头也随之悄然皱起了一瞬。
这份文书到此为止,看上去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并没有署名落款,在后方裁剪的痕迹,也和前端稍有不同。
他有一种直觉,全篇并不只是如此,后半段被陛下拿掉了。
但他只是微微抬头,向刘彻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已经看完了,将其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中,并没有说什么其他多余的话。
后一位接到这份文书的主父偃,也果然和桑弘羊一样,发出了看到第一行时的抽气声。
刘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看似集中精神垂眸思量,实则将下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并不觉得自己删减掉了后半段的动作,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但那确实不是一段合适于让所有人知道的话。
起码现在不行。
他们那位高皇帝啊,终于在这一段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的帝王杀伐之风,一改先前帮羌人战俘修建屋舍的好好先生做派,也算是打消了刘彻的有些疑惑。
刘稷说,大汉不要一个只会权衡利弊的盟友。
乌孙在此次卫青对战匈奴的战事中虽然没有拖后腿,但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他当然可以说,是自己不敢冒着家国覆灭的危险,得罪匈奴,也可以说,当年冒顿单于对他的养育之恩,让他时隔数十年也铭记在心,总之,他随便说,但要原谅大汉选择对他出手。
这样一位年事已高,又少魄力的乌孙国王,正是大汉那西域都护计划的突破口。因为他注定不会是一位忠臣。
汉军经营湟中之时,能做的可不只是在西域设立前线的据点,还能干点别的好事,比如,把那擅长炼丹的李少君推荐给这位乌孙国王,用这位特殊的使者抢先一步抓住乌孙的命脉,介入到乌孙大昆弥位置的交替之中。
这样才能确保,当汉军终于做好了全部的准备,需要真正颠覆西域局面时,主动权是完全把持在他们手中的。
也不必担心李少君的立场。
他再如何在西域凭借自己的口舌工夫呼风唤雨,也得记得,一位随时能从地下回归的大汉老祖宗,曾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扒下了他的假面。
毒吗?或许是一条毒计,但若真能将西域借此纳入大汉的版图,让中原打通一条对外的渠道,自此活水走通,万国来朝,刘彻就觉得,这也不过是一条借势而为的手段!
只不过这种邦交之事,现在不必让朝臣全都知晓。
他们只需要对眼前的这份计划书,给出自己的……
“好!”主父偃都还没将那份文书交给下一个人,就已拍案而起,“好计策!陛下,这也是一出上等的阳谋啊。”
主父偃自己是个有些阴暗的家伙,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阳谋策略。
让人不得不一步步踏入陷阱之中,不是比普通的阴谋诡计还有意思吗?
如今太祖的这份货币战策论,可说是戳到了他的心坎上。
吾丘寿王都还没看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就已听到了主父偃的话。
“陛下,此举成本虽小而图谋宏大,果然是太祖陛下应有的风范!”
前线的战报几乎都集中在了领兵作战的卫青和公孙贺身上,太祖反而真当了个监军,兼任大军之中的大发明家,这一点着实让人困惑。
今日这份文书给了他们答案。
太祖不动刀则已,一出手便是要这山河大地,尽归汉室所有,怎么不算是真正的大将。
刘彻没有即刻回答主父偃的话,而是先让他将文书交给了一旁的吾丘寿王,给人过目完了再说。
吾丘寿王听着这段夸赞,心中已对刘稷送回的消息有了几分准备,却不料还是在看到这大计之时,恍然意识到何为真正的目光长远。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向刘彻拱手问道:“不知陛下今日急召我等前来,是为了什么?臣以为,这份计划可行。”
刘彻当然不是问他们可不可行的。
这种东西他早在看完了刘稷的来信后就已经决定好了。
作为一位实权皇帝,他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做主见。
“朕是想问,你们觉得,今日朝堂之上,是将这图谋西域的大计和盘托出,还是先只告诉他们,朕欲举大计支援湟中,速见此地成效?”
堂上几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给出了一个答案。
“前者。”
……
“陛下!臣以为……臣以为此举会否操之过急了?”
朝中众臣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早朝居然会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当陛下告知卫青得胜、匈奴单于授首的消息时,在这朝会的严肃之地,也难免从四处传来了欢呼声。
朝中老臣,如公孙弘这样的年长之人,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啊……
在刘彻这位精明强干又态度强硬的君主上位之前,大汉对匈奴的态度大多还是避让锋芒,哪怕并未居处边陲,也知道生活在此地的百姓,恐怕常常夜不能寐,担心匈奴南下入侵。
可在这元朔三年,在这个被太祖称作好年号的时候,竟是匈奴单于在领兵入侵大汉边陲的半道,就已被大将军伏击杀死。
从东到西的三场胜仗,势必要变成随后十年间匈奴人的噩梦,彻底洗清了大汉昔年的苦楚。
这又怎能不让人心神激荡,情怀满腔。
但他们更没想到的,是陛下随后说出的话。
他有意借此为跳板,谋划西域,直到将西域归附入汉土。
太祖提出的货币战和西域都护计划,也被他以简单的几句解说了出来。
这一下就真是在这沸水中,又泼了一碗热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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