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稷眼神一转,奇道:“可我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有点遗憾?”
公孙贺干笑了两声,并不太意外太祖有着如此敏锐精准的眼力:“这个……这多正常,我这不是在想,如果是石炭矿或者铁矿,会更契合当下吗?”
如果是石炭的话,就不必从北地调拨,能省他们不少力,这边也能少砍点树,直接用石炭顶上。
而如果是铁矿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将领,最希望的还不是军中的武器能够储备充裕,而对公孙贺来说,他现在不仅需要足够的兵器,还想要军中上下全部换上马蹄铁。
更糟心的是,按照太祖所说,马蹄铁这东西不是打上就完事了的,还需要定期更换!
从羌人这里得到的战马,尚未匹配上新的装备,已经配备齐全的那些,还需要定期维护。
可各地铁矿的产量是有限的,铁官的产能同样是有限的……
要是能天降一百座铁矿,还能得到对应的开采人手,公孙贺做梦都能直接笑醒。
刘稷却摇头,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倒是觉得,铜矿没什么不好的。”
青铜为兵器的时代,已经随着铁质武器的发展而过去,但铜的用处又不只是在打造兵器上。
刘稷面有沉思之色,缓缓说道:“今日的羌人在我大汉兵马的威逼之下兴建家园,但他们与汉人之间仍有一道巨大的隔阂。”
“可如果,他们用上了我大汉的货币,购置了铜质的器皿,从汉地运送过来的衣物粮食……”
他抬眸看向了公孙贺:“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而运送衣物这样轻便的东西,成本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如果货币和铜器陶器也需要送到湟中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座突然出现的铜矿,对公孙贺来说不是首选,对于正要在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却恰恰是急需的东西!
他们需要铜矿,来打造一些东西。
刘稷的一句话,也让公孙贺愣在了当场。
当货币交易取代了以物易物,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了羌人的习惯,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他们现在还因战败的缘故,对汉军多有提防,如果新的规则逐渐确立,将更多的羌人收归治下,有一条无形的纽带约束着他们,还会出现留何投降而那爰复叛的情况吗?
“给刘彻送份文书回去。”刘稷很不客气地直呼其名,拍板做出了决定。
“问问他,介不介意我在湟中,来一出边境贸易战,从货币开始同化羌人。”
第119章
羌人此前的降而复叛已经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在边境建立行政区划,由汉廷主导设立郡县,并不能真的将这些游牧迁徙的羌人纳入治下。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当羌人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他们放牧的牛羊,积攒的粮食,还有汉人的货币时,为了保证自己的财产不至在顷刻间缩水,他们是否也会不敢轻易发动战事,和汉人之间断绝关系。 而当贸易的桥梁搭建完成,随之而来的就必然是语言和文化的互通了。
刘稷说,这是一出以货币为核心的贸易战,是对眼前的这些羌人俘虏,以及这片广袤地界上更多羌人的阳谋,一点也没有错。
公孙贺显然已经明白了刘稷的意思。
“我……我即刻去写!”
若此地只有他这位将领在,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采矿铸币,是朝廷和诸侯才能做的事情。陛下还在有意打压后者。
这样一来,边境铸币就显得格外微妙。一个不慎,就要变成有意在边关当土大王了。
可这句话是从太祖口中说出来的。
太祖!和陛下的立场完全一致的太祖!
他说出这条建议,不是大胆僭越,而分明是要在大汉边境走出另外的一条路。
公孙贺也就毫不觉得奇怪,会从刘稷口中说出随后的一句话。
“你公文照写,我们这边先斩后奏,免得耽误时间。”
公孙贺:“您说的先斩后奏是?”
刘稷:“搭建房屋和火炕,跟开采铜矿、修筑铜官一并进行。和羌人之间的借贷条例也可以改上一改,用开采铜矿的酬劳,替掉一部分湖盐。”
他看了眼公孙贺的脸色,宽慰道:“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只说开采铜矿,没说上来就要铸币,等收到了刘彻的回信再动手也不迟。”
他没有那么愚蠢。
刚挖出铜矿,就直接打造起货币,太容易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羌汉关系了,不必急于一时。
……
这些身在湟中的羌人,显然不知刘稷和公孙贺交谈之间达成的谋算,不知道就在当日,已有快马离开此地,自陇西取道,折回关中去。
他们只知道,那一场挖掘不当而造成的岸崩,对于大部分羌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那位督军的发令,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羌人并不多。
不仅如此,这处意外发现的铜矿,竟能减少他们的“刑期”!
要知道,日月山以西的那片高岭虽然有着特殊的地利,让牛马肥壮,但也有着异常苛刻的气候条件,长年处在冰封霜冻之中。
往年,不到三月,他们不会去到那片草场上。
若要在八月前偿还汉军等值的湖盐,他们可能还得提前冒着风险启程。
现在入冬的房屋正在建造之中,还能在家门口提前偿还债务。
都说汉人奸猾狡诈,但如今看来,可要比那爰厚道!
“噗……他们还真是这么比的?”
刘稷一边算着下一批运来的石炭分量,一边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直接笑出了声。
他自认自己的这一套虽是为了保全羌人,可阳谋一出,也算不得厚道,结果得到这句厚道的评价,已算是个笑话,还能来一句“比那爰厚道”。
“真是这么说的,原话!这可是个好事。”赵成作为收集消息的包打听,这段时间没少往羌人里混,竟已能不借助传译和羌人简单交流了。
在他看来,这不止归功于他是个能唠的自来熟,也是因为太祖给的脸面。
他信誓旦旦:“太祖的威望压过了那爰,那家伙就更没机会复起,偏偏您还留着他的性命在,羌人中又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领袖。哎……这不就妥了吗?”
刘稷眉头一挑,有点意外:“呦,你这话说得聪明。”
尤其是那句——羌人中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首领。
赵成颇为骄傲地嘿嘿了两声:“您是要办大事的,我总不能被您专门找回随行,却只会当个跑腿吧。不过……”
他老实交代:“这两句确实不是我先分析出来的,是李道长说的,我也就是脑子开窍了点,把话听明白了。”
刘稷会意。
李少君啊,他这人精确实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但可能是最近受到的惊吓有点多,不太敢随便当出头鸟了。
赵成有些兴奋地低声问道:“太祖陛下接下来,是不是要再进一步在羌人中树立高大的形象,顶替掉那爰的位置?”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太幸运了。
虽没能有幸见到太祖昔年征伐天下的英姿,却见到了他在西陲羌人之中从无到有,怎么不算是一种发家起事。
刘稷白了他一眼:“收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不是说我们厚道吗?那也不妨乘胜追击,再厚道一点。你闲着也是闲着,替我去办一件事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抽出了一卷竹简,丢到了赵成的怀中。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它接了过来,就见卷首写着:《采矿风道系统建设说明》。
赵成不明白了:“……这是?”
刘稷笑了笑:“你就当是我们引导羌人入套前的又一枚诱饵吧。”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一阵嘈杂之声。
唯恐又是出现岸崩这样麻烦的意外,刘稷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跟赵成继续说专业化采矿的建设计划,直接走出了屋外。
他一眼就看到,公孙贺正大步流星地向着这边走来,身上只草草披着一件外袍,甚至并未系上外袍的带子。
再定睛一看,他满面红光,应不是被火炕的热力熏出来的,而是真的气血上涌,喜上眉梢。
算算时日,送往关中的急报,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得到刘彻的回复。就算刘彻真的批准了他们的贸易战计划,公孙贺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那就只有可能是……
“乌孙那边胜了?”
公孙贺刚到面前,就听到了刘稷的发问。
他大笑了两声,作答时仍龇着牙花,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对!胜了!”
“卫大将军胜了!”
他好像直到说出了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打扮与屋外的气温并不相符,“走!先回屋中我再向太祖禀报。”
但说是先回屋中,公孙贺可等不到入座,就已搓热了双手,激动地说了起来。“咱们先前往乌孙方向送去了两份军报,一份说的是咱们击败了那爰,一份说的是咱们入驻了湟中,这两份都没得到卫大将军的回复,我还成日里没事就为他担心。”
刘稷:“他之前不传讯回来,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并不需要我们支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毕竟是我汉军在西北边陲行路最远的一场战事,万一败了,那是何其可怕的损失。”
万一卫青这样天才的将领也被留在了域外,那更是对汉军士气的一场重磅打击。
公孙贺还算沉稳的语气,又一次上扬了起来,“还好,我们赢了!”
“您是不知道,卫青这小子……哈哈卫大将军有多沉得住气,他愣是等战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消息传回来。我这掐指一算,他若是在打赢了伊稚斜之后就让人快马来报,咱们起码能早十日知道那边的好消息!”
公孙贺兴奋得活像是自己打赢了此战,屁股刚挨上了火炕,又直接站了起来,“他是真的坐稳这个大将军的位置了。谁能想到啊——”
“伊稚斜不仅败了,还没能逃走?”刘稷已听出了重点,接话问道,也试图直接让公孙贺少说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切入重点。
“对!”公孙贺喜道,“他死了,死在了我汉军的围剿之下。”
伊稚斜死了!
这就是为何他要说,卫青合该提早半月把捷报送回来,根本不必等到那边的战事收尾,等到乌孙的大昆弥答应出兵匈奴右部。
匈奴单于死了,已让这场战事的胜果更进一步。
前有军臣单于病逝,太子于单和右谷蠡王丧命于混战之中,后有伊稚斜这位新任单于两次战败,自己也丧命在乌孙,匈奴三五年间都将是元气大伤,无法对大汉边境展开什么有效的攻势。
他公孙贺因是此战中的一员,能享受到卫青得胜带来的功绩,高兴得忘乎所以,但他敢说,这条军报传回关中,怕是陛下也得高兴得痛饮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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