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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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松开船舵,似乎是觉得任务结束,该功成身退了,拍拍手套转身离去。他的动作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原来是阿诺米斯抓住了他的脚踝。青年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马上又被缠住,脚踝、膝盖、上衣、肩膀,阿诺米斯抓住他,像坨八爪鱼死死黏住。青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在静默中站立,笔挺得像一杆衣架或者一根拐杖。
“你认识塞列奴?”阿诺米斯追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青年用沉默的银灰色眼睛看着他,不关心这个问题。
阿诺米斯很想开玩笑说,好家伙还挺潮,竟然去漂了个白再回来?但其实他心里知道,不可能了,那是能彻底毁灭掉一个国家的陨星,没有生物能从那样的灾难中幸存。他只是刻意不去想,只要不想就还有希望,就像薛定谔的猫,只要关上箱子就永远介于生死之间。
……怎么可能不去想?明知道会死,他还是把钥匙给了你啊。
阿诺米斯怔怔松开手,两手空得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呼吸忽然艰难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痛苦,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他压垮。
他垮着肩膀,垂头丧气,问:“你都不说话……又是一个幻觉?临终关怀之类的?该不会又是我自己分裂出来的……”
可能是他看起来实在太伤心了,那个人终于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飞艇再次熊熊燃烧。
龙魔女跌跌撞撞奔跑在原野之上,像刚学走路的笨蛋小狗,四肢各管各的,全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够!不够!祂盯着坠落的飞艇,一不留神踩岔了步子,骨碌碌滚下山坡。连疼痛都来不及,祂一个打滚跳起来,连滚带爬又冲刺起来。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这样的速度……飞艇会先坠毁的!
视野一片模糊,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法斯特在绝望中伸出手,手掌在颠簸中晃动,好似这样就能托住那个小小的飞艇,让它不要那么残酷地坠落。
伴随每一次过度的呼吸,身体开始在微观层面变化。细胞活性化,心脏更有力地搏动,以数十倍的速度将血流泵向四肢。四肢在伸展,关节变得强壮,身体正在回应强烈的渴望,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声呼啸,掀起的飓风甚至撕裂了大地!
原初的巨龙没有性别,祂们的子嗣被一分为二,男性继承强大的力量,女性继承永恒的生命。迄今为止,所有龙裔都选择了永恒的生命,因而得名龙魔女。
『你想成为什么人?』阿诺米斯曾经问,『为什么要让别人决定你的人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冰蓝色的瞳孔灿若星辰,“想不通算了!”
法斯特像枚炮弹弹射出去,地面如同陨石轰击般炸裂,深邃的裂缝绵延千米。银白色的身影瞬间闪现在数千米的高空,轻易贯穿了金属的船体。利爪嵌进金属,像撕开纸片一样撕拉出长条的伤痕,一个回旋兜进船舱。过热与过冷碰撞,瞬间激荡起大片蒸汽,金属爆裂,发出了冰川崩塌时才会有的巨响。
蒸汽朦胧中,有颀长的身姿浮现,像是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儿,吐尽肺泡里的羊水,呼吸着整个世界。迷雾散去,龙魔女缓缓睁开双眼,冰霜冷冽,眼含清光,却是毫无疑问的男性体格。
看见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法斯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龙鳞逆张,像弓起背炸毛的巨猫。但最后他只是跪下来,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不知道哪里可以碰。最终他只是轻轻摸摸那空荡荡的眼眶,埋怨道:
“你怎么……这么狼狈……太丢人了……”
- 我好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就是欺负我的报应……都怪你来得这么晚……”
- 你能来找我,真的太好了。
“但是只要你说对不起……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 快哄哄我。哄哄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现在流行白给。”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却忽然哭了出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法斯特傻眼了。他想过千百种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并不是真的想听对不起,不是这么伤心、这么痛苦的对不起,他听得心都快皱起来了。“对不起……”阿诺米斯哽咽道,自那天起一直压抑的痛苦汹涌而出,“我弄丢了塞列奴……我没能把他带回来……如果死的是我……”
“不要说了!”法斯特凶他,“塞列奴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所以不要再说了……我原谅你……听到没有!原谅你了!”
所有的“不是我的错”,其实是“我知道错了”;所有的“我原谅你”,其实是“不要离开我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有谁离开他了……
在极速的下坠中,法斯特紧紧抱住阿诺米斯,尾巴将他们卷在一起,像摇篮一样。
飞艇坠落,尘埃散尽,拥抱静谧恒久。
……
废墟中,耶米玛撑开碎石坐起来,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动摇。
魔王竟然还活着……甚至来到了枫丹白露……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亲手将他清除!……不行……绝对不行……最令她恐惧的并不是魔王的死而复生,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将灾厄重新送回地狱……真正触动她心底那根弦的,是耶米玛这个身份已经在魔王面前暴露,他知道她是『慈爱』的勇者。
这样下去会被诺亚发现的。
说不出口……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
耶米玛站起来,原本看守白塔的士兵早已不知所踪。她跨过碎石,逆行在逃窜的平民和巷战的士兵之间,走向飞艇坠落之地,要把那两个魔族的存在从世间抹去。以她为中心释放出一个无形的领域,所及之处战火瞬间停歇,人们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刀剑盾牌,似乎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随着她的离去,仇恨和战火再度肆虐,利刃一次又一次刺进彼此的胸膛。她就像湍急溪流上的一片树叶,轻轻飘过不留任何痕迹,却又散发着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
即将越过城墙之际,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听见了婴儿细小的啼哭。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她看见了倒在残垣废墟中的老嬷嬷,怀里抱着婴儿,胸膛被一枚箭矢贯穿,看不见呼吸的起伏。她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老嬷嬷总是把耶米玛当作孩子,但其实,在耶米玛眼里老嬷嬷才是孩子。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老,在旁观中见证了凡人的一生。
“耶米玛吗……”嬷嬷虚弱地眯着一条眼缝,“没事就好……没事……我们回家……”
“嗯。”耶米玛点点头。
就在那个瞬间,肃杀的气势忽然消退了,如退潮般无痕迹。她放弃了追杀两名魔族,至少此刻暂时放弃了。就像有人往团成球的刺猬肚皮吹了口气,胆怯的刺猬一下就舒展开,冷硬尖刺也服帖柔顺地收拢起来。
她跪下来,让嬷嬷枕着自己膝盖,轻柔地抚摸苍老的额头,就像多年以前给一个怕黑的孩子讲睡前故事。长夜将至,那将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但只要能牵着家人的手,也就不再可怕了。
“好的……我们回家……”
嬷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呼吸渐渐停止。可就在耶米玛要为她合上双眼时,凭空里忽然探出一双手,搂住了嬷嬷。耶米玛吃惊地抬头,诺亚在她对面跪下,将血喂到嬷嬷嘴里。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身上溅满了不知道谁的血,眼神坚毅可靠。
耶米玛忽然意识到,原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不再需要保护了,已经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她忽然哭了出来。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生命却快要走到尽头,都是她的错,是她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她抱紧了诺亚和嬷嬷,只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那个残酷的结局不要那么快到来。
千军万马的洪流经过他们身边,拥抱温暖而绝望。
……
铁骑如洪流涌进枫丹白露,摧枯拉朽击溃所有反对势力。
可奇怪的是,奥古斯都既没有去打击报复政敌,也没有第一时间抢夺皇位宣称。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既定事项,既然注定发生,就不必急于一时。大局安定下来后,他把一切善后丢给参谋官,骑着马在废墟中疾驰,惊起飞鸟一片。
那些灰白色的鸽子掠过天空,掠过白**塌留下的大空洞,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父亲的影子。父亲跪在废墟中,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小小的孩子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没有哭,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绝对不哭……所以你也不要哭了,爸爸。
鸽子一路高飞,飞到无尽的苍穹之上,振落的羽毛随风飘荡。飘过废墟城市,飘过焦土原野,飘到了红土戈壁,轻轻落在沉睡的死亡魔女身上。莎乐美动了一下,从一个美梦中醒来,模仿活人样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从龙骨的巢穴中降下来,开始清点自己的人头库存,“1,2,3……5……1,2……“数到5又倒回去从1开始,数来数去还是那么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出门去捡点大自然的馈赠。
数数的手指忽然一顿,停留在一具完整的身体上。银色长发如月光垂落,眼眸低垂,仿佛沉浸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也就在不久之前,或者很久之前,魔王艾萨尔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他握得那么紧,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如果是你……你一定办得到……把这具身体给他……给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 不行哦。
-『莎乐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什么代价都可以!』
- 不行哦。说好了头要给我,所以不行。
-『莎!乐!美!你!有!毒!』
- 约定就是约定。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吧,你去问他要。如果他来找你,就让他给你一个头,然后把身体给他。』
- 他会给我一个头?
-『对对对!代价,就让下一个魔王来支付!!!』
“欠我一个头……欠我一个头……”莎乐美小声嘟囔,抓起艾萨尔疯狂摇晃,“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头……”
一本小册子掉下来,莎乐美歪歪头,伸手一抓册子飞来。看不懂,不认识的字,算了。她随手把前魔王塞回库存里,又嘟嘟囔囔走掉了。
微风拂动,羽毛从她的发梢飘落,摇摇晃晃,最终轻轻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在那里,魔王艾萨尔提笔写到:
“……虽然半羊人的预言从不出错,但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预言其实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也许早在法斯特诞生的那一天,这场漫长的死亡就已经开始,杀死一个名为艾萨尔的自私鬼,得到一个名为父亲的全新生命。”
“所有的父母,都是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的。只要孩子的旅程还在继续,那么,父母的故事就不会结束,这就是我的答案。”
“至此,艾萨尔的故事落幕,一个父亲的故事仍在延续。”
我们绕了那么远的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错过彼此。但是没关系,只要旅程仍在继续,所有迷路的孩子终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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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恭喜牢塞打赢复活赛!黑塞变白塞!
# 恭喜法斯特长大!谢谢愿意等待他长大的读者们!
# 莎乐美稳定发挥!
第93章
“百夫长!堂堂复活!”士兵们欢呼。
“不要堂堂!”霍夫曼无语了。他对这个词心理阴影特别大, 一下子就想起来打死亡魔女的时候,魔王骑在他的肩膀上,背景音神来一句“堂堂合体”, 尴尬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高卢一别,历经漫长奔波, 怀揣着魔王是人类这个惊天大秘密, 霍夫曼终于抵达了皇城枫丹白露。一路上, 他反复拷打自己,究竟是遵循誓约和良心,替魔王保守秘密?还是忠于帝国、违背誓约将情报上交?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帝国倾斜, 最终, 他决定以生命为代价将这份情报送出去, 如此也算是忠义两全了。
结果他都错过了什么?现在快进到什么剧情了?怎么这群士兵载歌载舞地告诉他, 在魔王的帮助下,他们成功打破了叹息之墙?他是穿越到什么魔族大败人类的离谱世界了吗?
还有魔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霍夫曼抹了把脸, 放弃思考,快步前往军营核心区寻找军团长。运气很好, 迎面撞上, 对方刚好在安排战俘处理事宜。可就在军团长交代完重点,视线转过来时, 霍夫曼一个加速——拐到帐篷后头去了。
他背对着帐篷, 盯着自己的靴子, 几乎能听见血管在太阳穴突突的声音。军团长经过帐篷,没发现他,声音渐渐远去。
霍夫曼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萎顿下去,连挺起胸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并非没有赴死的勇气……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回家了。
“是该回趟家。”霍夫曼对自己说。
围城的惨烈他有所耳闻, 确实应该先回家确认妻女安危。然后是安排财产后事,这个他很有经验了,在高卢被诬陷入狱的时候就写过遗书。他已经想好了,抚恤金应该会有很大一笔,可以把因苏拉(*公寓)的房贷还清,多的钱还能再买几个奴隶。但如果要置办女儿的嫁妆,就有些勉强……
想着想着,霍夫曼的脚步慢下来,如灌铅垂,最终在市政喷泉前停下,一步也挪不动了。
薄暮将近,天空呈现出温暖的淡紫色,点灯人沿着梯子爬高,点亮路边一盏又一盏油灯。喷泉水池尚未修缮完毕,只有前些天下雨积的脏水,浮着油腻的绿。霍夫曼在喷泉对面的花坛坐下,交握着双手,低垂的视线中充满动摇。
要怎么跟她们说?他缺席了她们的人生四年,足足四年,现在才见上一面就要永别了?她们以后要怎么生活?孤儿寡母以后要受多少欺负?当初结婚的时候,他握着妻子的手,在女神面前发誓会用一生来保护她,现在却要丢下她了?
真难受啊。
霍夫曼摸出一枚银币捏在掌心,拳头抵着额头,无声祈祷:“维斯塔啊……请保护她们……请让灾难和疾病远离她们……请让财富和快乐常伴她们……”银币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就在硬币入水的瞬间,有声音在霍夫曼背后响起,原来一直有两人坐在花坛另一侧,被过高的杂草遮挡住了。
“我家房子还蛮大的[1],你要来住吗?”
“如果可以请让我住牢房……”
“还有很多好康的东西,要来康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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