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呼吸,瞳孔颤动,记忆仍停留在那个星辰陨落的晚上。莎乐美怎么样了?塞列奴呢?最后的最后……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微微偏头,泛黄的亚麻色床单,床头搁着黄铜水盆,有毛巾浸泡在血水中,再往上是——
几张大脸挤在上方,围成一圈盯着他,一股微妙的既视感扑面而来:你醒啦,手术很成功,现在你是女孩子啦.jpg
“醒了?”大皇子奥古斯都点头致意,诺亚背着手回到他身后,“准备好迎接你的内务官生涯了?”
“……”阿诺米斯哐哐吐血。
众人给军医让出空间。奥古斯都坐在离病床最近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如鹰隼。但压不住的嘴角还是暴露出此人极度愉悦。
绷不住!根本绷不住!只是稍稍回想昨晚的事而已,嘴角便按捺不住疯狂上扬。
那时候奥古斯都心里正烦乱。行军帐篷里灯火通明,他盯着桌上的一个匣子、一卷信纸,匣子里装着的是女儿被斩下的手指,信纸上写着高卢陷落的噩耗。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即便是奥古斯都这样的政治超人,也难免心生疲惫。也正是那时候,浑身是血的诺亚闯进来,带来一个抽象得无法形容的消息:魔王阿诺米斯被俘。
饶是奥古斯都,一时间也转不过弯,只得竖起手指示意:别吵,我在思考.jpg
阴郁一扫而空!就像雷霆风暴击倒巨树,又像猛兽痛饮猎物鲜血,兴奋从胸膛里蹦出来直冲天灵盖,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我听说,高卢叛乱有魔族参与。”奥古斯都语气戏谑,眼神揶揄,句末尾音微微扬起,“那个魔族该不会是你吧?”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秋后算账!
可转眼间,他又慷慨揭过:“无论如何,那些都不重要。”闻言,参谋官似乎想抗议,奥古斯都摇头,于是参谋官不再多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你马上要死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在奥古斯都眼中的魔王,凄凄惨惨,失去了左眼、双手、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活像只斗败了的丧家犬。只要放着不管,随时会死去。要同情他吗?不,没有比这更适合进攻的机会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奥古斯都微微前倾上身,姿态极具攻击性,“宣誓效忠,或者死。”
“随便你吧。”阿诺米斯轻声说。
奥古斯都一愣。
阿诺米斯低着头,握住自己颤抖的手,眼神惶然,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失去了重要的人……还有无法战胜的敌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奥古斯都皱起眉,盯着魔王看了好一会儿,失望溢于言表。他想要的是听话的狗,可不是折断了脊梁的宠物。不会咬人的废物,留着何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银灰色的眼中闪过轻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就在那个瞬间,魔王突然暴起!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奄奄一息的魔族,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明明还有诺亚在场……明明『节制』能让所有魔法无效化!
可阿诺米斯就是做到了。水盆泼洒,医生跌倒,他一把撞翻奥古斯都,抵住对方的手肘,先行一步拔出佩剑。从路人视角看实在太诡异了,佩剑凭空飞起,忽然就卡在了殿下的咽喉处。
血一滴滴落在奥古斯都脸上,也落在他的心脏上。魔王喘着气,牙龈染血、嘴唇惨白,笑得肆意张扬,到底谁才是猎物?
“钥匙!”阿诺米斯朝诺亚喊。声音嘶哑。
“你跑不掉的。”奥古斯都打了个手势,诺亚迟疑地垂下剑,“你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魔法都用不了。”
“你管我!”人紧张的时候容易发癫,所有操作都没过脑子,阿诺米斯啪的一个大比兜甩下去,“再废话我把你一波送走!”
满室俱静。
幸运的是,奥古斯都不是龙魔女,不会尖叫着说出“我爸爸都没打过我!”的蠢话;不幸的是,这是奥古斯都。被打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魔王现在已经死了一千次。
营帐外的马嘶声吸引了魔王的注意,他挟持着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外走去,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人质身上。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清局面后,惊得连手里的马鞭马嚼都抓不住,骚动声一片接着一片。
战马矫健,像一座小山,喷出一声粗重的响鼻。如果没有旁人的帮助,这个高度,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阿诺米斯打量着奥古斯都,似乎在认真思考,让这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垫脚的可行性。
一旁的参谋官连忙眼神示意,一名奴隶小跑过来,跪在马腿边充当板凳。
“对不住啦。”阿诺米斯朝奴隶道歉。
就在魔王放开大皇子的瞬间,众人一拥而上,要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魔族处死。战马横空出世!硬生生从枪林剑簇中劈开一条道路!阿诺米斯抱紧马脖子,全凭心里一口气吊着,他要去找塞列奴和莎乐美,要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他要回家!回家!回家!
奇耻大辱!第一军团的军团长面色冷峻,大手朝旁边一探,立刻有士兵递上来龙角硬弓。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魔王跑路?弓弦拉满弯如月,硬质弓臂绷出紧紧的吱呀声,箭镞森冷,瞄准了魔王的后心。
“不。”奥古斯都简短地说。
军团长手一松,诧异回头,箭镞擦着魔王的肩膀,险险飞脱出去。奥古斯都摇头,制止了正要去追的近卫骑兵。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回走,拍拍诺亚的肩膀,语气平静,志在必得:“我要活的。”
行军帐篷里,不小心被波及到的医生捡起圆片眼镜,盯着裂开的镜片,发出一声烦躁的啧声。已经没有备用眼镜了。
“你说他快死了,我看他活蹦乱跳得很啊。”奥古斯都大步走进帐篷,随手掸掉军装沾上的泥土。
“理论上是这样的。”军医低着头,凑合戴上眼镜,“虽然魔族普遍自愈能力强大,但也是有极限的。我测量了他的伤口,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说明伤势已经严重得无法自愈。还有其他内伤,触诊结果显示,他的腹腔里比一般人要……空。也许是诅咒,也许是献祭,但总之他不应该站得起来。”
奥古斯都盯着他。
沉默片刻,军医顶着压力说:“只有一种解释。他失去的部分,恰到好处。”
“怎么说?”奥古斯都来了兴趣。
“举个例子,在医学领域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士兵从马背摔落,果农从树上摔落,工人从屋顶摔落……他们当中有些人摔得并不重,只有一点淤青,甚至能马上站起来走回家……但过了没几天,忽然就昏迷不醒、一命呜呼了。这就是所谓的延迟出血,看不见的淤血在身体里积聚,直到血肿撑破内脏,引发了大出血。”
“好像是有个这么死的元老。”奥古斯都若有所思,“当时我们都以为失手了,没想到几天后他自己死了。”
军医假装没听见,又继续道:“当然,如果有高阶的神职人员,或者有高级炼金药剂,还是很好处理的。但战场上并不是总有条件,这时候就只能摘除器官了,这是个运气问题——如果流血的是脾脏,摘就摘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可如果是心脏、肝脏这些地方,就无力回天了。”
“他确实伤得很重。”军医语气有些赞叹,“但是,他采用献祭的方式,把坏死的部分摘除了。”
“这也行?”奥古斯都诧异。
本来不该讨论这个的。在秩序女神的教义中,献祭魔法是绝对的禁忌,因为“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类似的教义还有“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但反正奥古斯都也不是什么虔诚信徒,讨伐魔族前他还给大主教塞了几十万银币,让对方把占卜结果改成吉兆。
“远不止这样。器官不是耗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掉的,还需要配套的缝合、止血,即使有专业医生操刀,一般人也很难活着下手术台。但是魔王做到了,所有断开的血管自行愈合,内脏以扭曲的形式拼接在一起,凑活凑活继续用。就好像……好像精灵不希望他死去,用尽一切办法挽救他。”
不希望他……死去?
奥古斯都陷入沉默,不再深究。左脸仍微微刺痛,那是被魔王掌掴的地方。
……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疾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里仍留有战争的痕迹。农田和草场散乱放置着围垛和拒马,土地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尚未散去的硝烟缓缓飘动。
诺亚摸索着解开金属马铠的锁扣,马铠坠地,负重一轻,战马的跑速顿时提高一个级别,渐渐追上前方的魔王。
“停下!”诺亚警告,“别逼我动手!”
没有回答。诺亚眼色微凛,策马并肩逼近,一只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持大剑,狂风中金发如波涛起伏。他没什么把握,击杀一个人很容易,活捉却很困难。在这样疾驰的速度下,一旦坠马,就不是摔断脖子那么简单了。
他为什么要跑?拖着那样的身体,跑出去又如何?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魔族领地……自由就真的那么重要,为此可以白白去死?
生命如此珍贵,如果真的要用来交换什么……也该换回更重要的东西啊。
阿诺米斯终于从狂风中挤出声音:“停不下来!”
诺亚:“……”
诺亚:“你不要动!不、不是松手的意思!再抱紧一点!!!”
是真的停不下来。骑马跟骑狮鹫完全是两种体验,地上跑的比天上飞的颠多了,更何况是血性十足的战马。诺亚试着去抓对面翻飞的缰绳,摩擦中掌心一阵剧痛,两匹马险些撞成一团,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诺亚松开手,脱手的大剑瞬间被甩飞在他们身后很远。他压低重心,双手撑着马鞍,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性切换成蹲姿,一跃而起扑向阿诺米斯!
两人在翻滚中滚下草坡。从战马的视角看他们似乎在后退,实际上仍因为惯性和动能往前滚了几十米。在这样的冲击下,也许皮糙肉厚的魔族没什么事,但没有任何人类能全身而退。他们一直翻滚到干涸的引水渠里,直到撞上木头的拒马,这才堪堪停下。
诺亚猛地吸进一口气,埋在身体中的炼金矩阵正发挥作用。生命在燃烧,细胞加速分裂,断骨弥合血肉再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至可以战斗的状态。
诺亚低头看去,松了口气,在他的保护下,阿诺米斯仍在呼吸。
在他们身后,银白色的巍峨巨墙拔地而起,雄阔壮丽,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城市群落,巅峰时期能容纳近千万人口。阳光照耀下,犹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海。
城中某处阴暗的角落,身披斗篷的龙魔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祂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祂抬起头,似有所觉,眺望着城墙外的某个方向。
时空交错,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驻足于城墙下,遥相对望。他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发起挑战,只为夺回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而在更早的时代,在所有历史都被抹去的两百年前,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此。她抚摸着这有着『女神的摇篮』之称的叹息之墙,高举右手,重重一划——
“总有一天,我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
作者有话说:补好惹!!!
第74章
根据来源不可考的野史记载, 魔历元年,魔王阿诺米斯曾被神圣帝国俘虏,后又因不明原因成功跑路。对此, 双方学者均提出质疑。
魔族学者大骂你放屁,光辉伟大的魔王陛下怎么可能被区区人类俘虏!
人类学者则嗤之以鼻, 区区魔王, 怎么可能从全盛时期的神圣帝国跑路?
双方的口水仗打了三天三夜, 从《纯粹理性批判》上升到《纯粹人身攻击》,从直系亲属问候到祖宗十八代,唾沫横飞, 喉咙燥得几乎冒出火星子……最后统统被一名混血学者打败。
这名混血学者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为什么这段历史唯独遗漏了魔王跑路的过程?他究竟是怎么跑的?据说魔王生来白发红眸、容貌昳丽, 难不成是向帝国统治者……卖沟子?
至此, 全新的思路打开, 沟子史学堂堂诞生,人魔两方学者握手言和。
……野史或许不够史, 但绝对够野。
然而事实上,此事在帝国军的随军记录中就有详实记载, 据称魔王在被俘的最初几天, 做出了如下迷惑发言——
第一天:“我要回家!”
第二天:“消耗敌人粮食也是一种抵抗策略。”
第三天:“你们这儿伙食好好哦,我能多住几天吗?”
诺亚:“你这也投降得太快了!!!”
这名素来有着“神眷之子”“黎明光辉”“忧郁美少年”之称的勇者, 一副“我走错帐篷了吗”的迷惑表情, 倒退几步出去, 又快进几步重新掀开门帘进来。没错,这里确实是关押魔王的帐篷。可是眼前这个捧着小饭盆、老老实实蹲着恰饭、村民感十足的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这么熟练?甚至还搞到了奶酪和蜂蜜!
“你不在的时候,传令官过来说,今天有庆祝祭典,记得去领钱领物资。外面排了好长一条队,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担心错过了,就去排了一下队……你看,每个人都有二十枚小银币。”
“祭典?庆祝什么的?”诺亚下意识问。
“庆祝抓到魔王。”阿诺米斯即答。
“……”
诺亚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槽起。他把金发捋至脑后,露出前额,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降温。他来回转了几圈,张开口,又闭上,头一次觉得做人还挺无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去领,他们还真就给了?”
阿诺米斯点头,“人还怪好的嘞。”
实际上,白毛魔族端着饭盆出现在队伍中间时,前前后后立刻空了一大片,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魔王的命令,这是由勇者全权负责的,按理说不可能让他大喇喇出现在外头。管物资的军需官彻底整不会了,谁能想到魔王会来讨饭啊!长官既没说能给,也没说不能给……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可不能叫魔族小瞧了他们的实力!
“我还给你打了饭。”阿诺米斯指了指桌上。真怀念啊,简直就像从食堂给舍友带饭。帝国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待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诺亚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解下大剑坐在行军床上。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魔王左脸的淤青高高肿起。那是奥古斯都的回击,其他的地方都允许治疗,唯独这一处伤痕被留下来。当诺亚把俘虏押回营地时,奥古斯都有一搭没一搭用马鞭敲击掌心,旋即用硬质手柄重重击倒魔王,位置分毫不差。看见对方吐出带血的臼齿时,奥古斯都满意微笑:“我的统治公平正义,犯了错就应当偿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你会有很长时间学习这一点。”
这就是奥古斯都。公正的,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若有人胆敢伸手冒犯他的威严,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心理准备。这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某种更底层、更冷酷的逻辑:你应该遵守我的规则。
但愿这能让魔王学乖点……诺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对方残缺的眼睛。他其实有点觉得可惜,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魔族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上一篇:穿到宋朝做明星法医
下一篇:Cos魏尔伦后我被本人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