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霍夫曼一下子岔了气,呛得半天直不起腰。缓了很久,才艰难询问:“就这?那你说什么有老婆孩子会……更棒?”
“呃,有家庭的人一般比较好沟通吧?”阿诺米斯眨了眨眼。反正在他有限的经验里,有老婆的亚龙人都很听话;更常见的情况是,有孩子有宠物的上司也会更早下班,比那什劳子卷王好多了。
能与某人建立起稳定的亲密关系,其实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往往意味着沟通、理解、还有同理心。
百夫长无语了,完全搞不懂魔王的脑回路,合着不会说人话是吧?……可转念一想,魔族好像确实不应该说人话……他自暴自弃地塌下肩膀,放弃思考,从魔王手中接过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当最边缘的银杏纹章映入眼帘时,百夫长瞳孔骤然一缩,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不明显地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魔王,嘴唇微颤,又再次低头确认——
不会错的。虽然信件本身由别人代笔,但最后的签名及纹章,毫无疑问是奥古斯都殿下的亲笔。霍夫曼身为帝国公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在升职时得到过一封亲笔签名的委任书,自然不会弄错这一点。
还有这种特殊的墨水……霍夫曼将信纸展开在阳光下,字迹如星空般闪烁起来。这种墨水被称之为“星砂”,听说原材料是海里的某种贝壳,工艺严苛、成品罕见;同时也是良好的魔力导体,经常用于绘制符文法阵、乃至于精灵誓约。在黑市上,1赛姆斯的星砂,等价于200倍的黄金,但更多的情况是有钱也买不到。
可最令人震惊的,还是信件本身的内容。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信……虽然被折得皱巴巴宛如一团腌菜……可它分明是一份再正经不过的《停战条约》!
甚至不是“投降”或者“附属”,而是无条件的“停战”!
“这怎么可能——”霍夫曼话未出口忽然一滞,想起旁边还有个高卢人,旋即压低了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明明应该已经被勇者封印了力量,痛哭流涕亲吻殿下的靴子,宣誓永远臣服——”
“等等、等等,这又是什么版本……”阿诺米斯凌乱了。
霍夫曼比他更凌乱。怎么回事?军队的公告,魔王手中的协议,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真相,并且此刻天平正缓慢但坚定地向某一方倾斜,某个霍夫曼不愿意承认的方向……
不,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霍夫曼立刻停止胡思乱想。或许奥古斯都殿下另有深意,至于究竟有什么深意,不是他这种大头兵能妄加揣测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除此之外,不该有多余的想法。
他用力往后捋了一把头发,再次看向魔王时,已然有了决定。既然停战协议是真的,虽然难以理解,但他会遵从殿下的意志、暂时搁置对魔族的敌意……但也不能仅凭一纸协议,就把魔王从高卢叛乱的嫌疑里摘出去……既然如此,现在最应该做的是——
百夫长凭着军人的体格往前一站,巧妙地挡在魔王和高卢人之间。
绝不能让他们搭上线!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 ” 霍夫曼生硬地转移话题,同时小心没有透露魔王的身份,“你知道接下来的流程吗?”
“流程?” 阿诺米斯拿回协议。他哪里知道霍夫曼的心思千回百转。简直扭成了麻花。他只是暗自庆幸,带上奥古斯都的文书果然是对的。虽然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看对方的态度,想来还是友善的吧。
“诉讼流程。”霍夫曼说,“在接受审判时,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我的部下很快会带来辩护人,也可以一并替你辩护,如果你是无辜的,裁判官自会还你清白。”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没有犯下任何罪;但他无法说出口,这么做权当弥补了。
“辩护人……?”阿诺米斯一愣。帝国的法律体系比他想象中还要成熟。
霍夫曼以为他不相信人类,又保证道:“帝国的法律公正严明,流程也无懈可击,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平等。”二把手咀嚼这个词,语气讽刺,“想必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吧。”
“阴阳怪气没有意义。”百夫长转过去,铅灰色的眼中闪过不屑,“帝国带来了文明与秩序,同时也平等地给予所有人机会。只要踏踏实实奋斗,哪怕是一个奴隶,也能够成为帝国公民。我的家族是这样,还有更多公民亦是如此。与其把所有的不幸归咎于环境,不如想想如何改变自己。
霍夫曼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帝国人分为四等,贵族、公民、自由民、奴隶,即便是一个奴隶,如果有机会攒够金钱或者参军,是可以被释放成为自由民的。但他没有意识到事实的另一面:绝大部分奴隶都不可能拥有这份幸运。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根本不会沦为奴隶。”二把手眼神冰冷。
“没有我们,你们还是群未开化的野人。”霍夫曼毫无动摇,帝国的教育一贯如此,他们的征服将文明散播给世界。“你们连自己的历史都没有,几百年来,不事生产不作劳动,一群游牧部落四处掠夺。直到帝国到来,才为你们第一次建立起秩序。蛮荒之民畏威而不畏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愤怒急遽膨胀在高卢人心中。他想起他们的族人,脖子上套着绳索,像牲口一样被检查牙齿和骨头。那些侥幸逃跑的被抓回来,绞死后挂满树梢,在赤血的残阳下随风摇晃,被乌鸦撕扯着啄去眼球。
他们称之为『文明』。
但是先于他的愤怒,阿诺米斯轻声问:“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这样的帝国很文明吗?”
“他们的土地。”霍夫曼重复了一遍,笑了,“谁给他们的土地?天上掉下来的?不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我只知道,高卢输了,帝国赢了。”他再次看向高卢人,“你不能只在自己赢的时候才承认规则,输了就撒泼耍赖,太难看了。”
百夫长和高卢人又吵了起来,这头的阿诺米斯却陷入了沉默。
这并不是因为阿诺米斯说不过他,而是他忽然意识到,道德观念是适配社会形态的,这就是帝国的正义。他曾在飞空艇上怒斥奥古斯都把人视作燃料,但他从未想过……原来也是有人渴望成为燃料的。
纯粹的压迫不可能维持统治,帝国人同样也团结在一个美好的故事下。在那个故事里,战争固然残酷,却也是平民的上升渠道,能带来土地、财富、地位。正因如此,『征服』才成为了他们的主题。
阿诺米斯不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喜欢。
并且他拒绝接受。
那头的争吵已经进入尾声,高卢人扔掉鼠皮,百夫长活动关节,即将进入物理说服的阶段。然而就在开战之即,上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栅栏被拉开,洞口投下一条绳梯。
霍夫曼只当是辩护人来了,心想速度还挺快,不再跟死囚多费口舌,转身迎上去。结果顺着梯子爬下来的,竟然是先前珠宝商那儿的学徒。
“……你算错钱被送进来了?”阿诺米斯只能想到这个。
“哎!”见到阿诺米斯,学徒眼前一亮,越过霍夫曼匆匆走来,“对不起来晚了,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多,老板盯得太紧了。”他搓搓手,见这个帮助过他的客人还完好无损,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手还在。本来偷盗是要砍手的,但是我跟看守解释清楚了,快走吧。”
“解释?”阿诺米斯一愣。
“这样解释。”学徒嘿嘿一笑,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我藏了点扣下来的金子,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阿诺米斯捂脸,在学徒疑惑的目光中做出神奇发言:“还不如让他们把手砍了……”
随身带着的金子都被狱卒搜刮走了,他可不觉得拿得回来。学徒手里的那点就是最后的指望了。从一夜暴富到一夜返贫,人生的大起大落真叫人心痛不已。
“贿赂?!”霍夫曼眼都瞪直了,这赤裸裸的贿赂行为,竟就这样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学徒还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了军人的胸肌,见对方神色阴沉,连忙抱手在前护住自己。“什么贿赂,别瞎说!帝国的法律公正不阿!这是善意的赞助,能让法律更好地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争执引起了看守们的注意,收了钱办事格外利索,他们大声呵斥,下来了几个帮手把犯人们分开。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魔王竟然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大光明地溜走了……
那个可恶的高卢人怪里怪气的:“啊,法律。啊,公平!”
……
自由的空气格外清新,然而阿诺米斯就像被晒蔫了的白菜,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钱没了,东西也买不到了。本来就是背着塞列奴偷跑出来的,两手空空回去,光想想就尴尬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学徒只当这个外乡人在牢里吓到了,忙小声安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要是不嫌挤,我那儿可以歇几天……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嗯……安纳托。” 阿诺米斯随口应付。
半晌,诡异的安静让阿诺米斯不由得抬头,原来是学徒在憋笑。阿诺米斯后知后觉,《安纳托童谣集》或者《冒险故事集》里的安纳托,想必是个跟“玉皇大帝”一样奇怪的名字吧。没放肆笑出声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了。
嗯,就这样在外头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先应付一个晚上。但阿诺斯米只是道了谢,并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带着13骑狮鹫来的,因为担心被猎奴人发现,没带那孩子进城,只让他们在郊区藏好等待。
算算时间,13大概也很害怕了吧……或许他们可以将就着在野外躺一晚……
怀揣着学徒给他的面包和清水,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月朗星稀,夜枭时鸣,高卢人和百夫长的争执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小撮人影藏在街头巷角,悄然尾随。
这是一支帝国小队,他们卸下了平日里的金属盔甲,轻装上阵、毫无声息,仅凭着手势和模仿的鸟鸣交流,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为首的那人,正是同样在碎星镇跟魔王打过照面的、百夫长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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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嗯,霍夫曼就是那种,会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说,“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可恶家伙。他也不是坏,就是认知有限,错把帝国扩张的红利当作了自己的努力……
# 虽然阿诺米斯自称安纳托,不过这里没有任何暗示哦,真的只是单纯借了下名字
# 元旦快乐!
第52章
魔王阿诺米斯在前, 帝国小分队在后,黑夜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多姆斯?”看见魔王穿行在名为多姆斯的富人住宅之间, 副官埃里克冷静分析,“是了, 多姆斯是很好的落脚点。高围墙和大院子, 植被、雕塑、水池, 适合潜伏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趁机控制住一两个贵族,不仅能任意差遣他们的下属,还能拷问出惊人的情报……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长官, 他走掉了。”士兵提醒。
“……”
埃里克轻咳一声, 右手屈起末两指, 飞快晃动两下, 于是小队成员们分散成三人小组,交替掩护着前进。他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魔王, 逐渐离开富人区,来到了人口更加稠密的平民区。在这里, 多的是黏土砖搭建起来的四五层公寓, 其名为因苏拉。最底层的商铺已经关门,但隔音极差的上方仍传来争吵、赌|博、还有婴儿的哭声。
“因苏拉?”埃里克稍加思索,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里建筑混乱、人口复杂,藏在这里就像一粒沙落入了沙漠。更别提还有消息灵通的商人,还有小混混凑起来的**……”
“长官,他又走掉了。”士兵再次提醒。
“……”
被接连拆台的埃里克气得牙痒痒,看着小兵那锃亮的大脑门, 怎么看怎么手痒。他啧了一声,差点没压住音量:“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这是出城的方向,他在城外有接应。”
“那我们……再摇点人?”士兵不确定地问。
埃里克摇摇头,没多做解释。魔王的身份,目前还是仅限于他与长官之间的秘密,他们不打算让恐慌扩散。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走他。
当前他们所驻扎的法姆市,是高卢行省的第二大城市。但考虑到高卢历史短浅、底蕴不足,这所谓的第二大,甚至还比不上帝国中部的某些行政区。从市中心走到郊区,满打满算两个小时也就够了。跟随着魔王前进,城墙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方格子农田,稀疏的刺柏和杜松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最后,魔王在一处墓园停下。
不妙。埃里克心里一沉。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今晚月光明亮,这里又视野开阔,显然不适合搞偷袭。但顾不得这些了,伴随着魔王的口哨声,原本被他们忽略的小土包忽然动了起来——赫然是一头褐色的狮鹫!再等下去,怕不是一眨眼就飞远了!
“上!”埃里克一声令下。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纷纷占据有利位置。一个人类会被狮鹫单杀,但一群人类则完全相反,他们有着附魔的装备、配合的队形、精妙的风筝战术,猎杀区区狮鹫不在话下。人类身体孱弱、魔力稀薄,却能够以弱胜强,靠的就是所谓的“组织度”。
魔王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心里懵逼。
成败在此一举,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乒呤哐当的金属碰撞,众人扔下武器。墓园阴冷,诡风阵阵,这十几个奇葩单膝跪下整整齐齐,仿佛在搞什么邪|教仪式。为首的埃里克低垂头颅,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祈求:“请救救我们的长官!”
魔王:“?”
埃里克咬紧牙关,双眼紧闭,等待着魔王的决定。
他也不想这样的,身为帝国军人,竟沦落到向魔族低头的地步。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在白天的时候,他去裁判所外边的门廊那儿,接连找了十几个辩护人。一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假|币案嘛,交代清楚来源,再交点罚金就完事了。可等跟百夫长面谈过后,却又接连变卦,直言“辩不了!吃顿好的!告辞!”
直到他们用物理方式友好地交谈了一番,这才得知问题所在——
要是这假黄金从别的地方来,倒也算不上事;可偏偏百夫长坚称,这钱是直接从财政官手里领的。这下问题严重了,总得有人对假|币负责,要么是人生地不熟的百夫长的撒谎,要么是背景深厚的财政官在造假,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只到这一步,其实还有救,毕竟也没有谁真的想得罪军方。只要百夫长宣称自己喝多了酒,说的都是胡话,早就记不清哪枚硬币对哪枚,就能糊弄过去了。
然而,百夫长拒绝了作伪证。那一刻,埃里克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不是军事犯罪,所以没有走军事法庭,而是移交到裁判所,这意味着他们在军队的上级没法捞人;更别提他们的编制早已被拆散,熟识的军团长更是跟着大皇子的队伍,远在天边了。最致命的却是……百夫长仍然坚信,帝国法律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
公正。埃里克哭笑不得。他们压根没有奢望特权,只是想要公正的审判而已……可偌大的一个帝国,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公正。
可还有谁呢?还有谁愿意帮助他们?
有时候,当人生面临剧变,观念的改变只需要一瞬间。
“这不妥吧。”半晌,弄清来意的魔王勉强挤出几个音节,“我们毕竟是敌人……”
“得加钱。”埃里克连忙道。
“不不不,这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 埃里克从善如流。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魔王都表现得爱好和平,此刻这名年轻军官竟也壮起了胆子,“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友谊,还有两国的未来!”他双手高举钱袋,小心翼翼抬头瞅了眼,心想既然魔王老老实实地在珠宝商那儿换钱了,虽然挺奇怪的,但想必也是有用钱的需要吧,“也请务必收下我们友谊的象征。”
阿诺米斯彻底给整不会了。他张开口,又闭上,实在是搞不懂短短一个下午,剧情快进到哪一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13蜷缩在狮鹫的羽翼下,带着孩子不一定能从包围圈中突围。他又转回来,盯着这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本想大声拒绝……可那钱袋看起来实在是太厚了。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钱,根本就不是钱的事。”阿诺米斯按住良心,深沉道:“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魔王的回答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士兵们黯淡的前景。
苦苦寻求帮助而未果的埃里克,眼眶一热,看着魔王,忽然下定决心。他站起来,脸色一狠,“那我们……?” 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这是打算要劫狱了,“干翻那些可恶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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