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仿佛为了验证这倒霉想法似的,对面的宰相振作精神,叫手下搬出一沓厚厚的书册,垒起来竟有一人高。先要证明于连不是总督,再指控于连谋杀了真正的总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羊皮书册上震起灰尘:
“第一项证据,纳税记录。法罗斯总督,卡尔·费雪,自六十年前其由其父缴纳第一笔人头税。中间虽然用各种方式偷税漏税,但确实有长达六十年的完整纳税记录……敢问您如今多少岁,这位‘卡尔·费雪’先生?”
没救了啊!没救了!阿诺米斯知道对面肯定会从身份下手,也做好了狡辩的心理准备……但六十岁真的圆不过去啊!
“今年刚好六十。”于连淡定地说,“我长得年轻。”
“六十。”宰相重复了一遍,向陪审席摊手。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了。
阿诺米斯默默转过去,不敢面对观众。就没打过这么丢人的辩论赛!
“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于连忽然问。
“别转移话题。”宰相提醒。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座白色巨塔就一直在了,我是看着它长大的。”于连轻声说,但因为会场的回音效果,陪审席仍听得很清晰,“我相信在座诸位也是这样的,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注视着法罗斯灯塔。它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或许比法罗斯本身还要悠久。然而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看它,它都像刚建成一样崭新,这是为什么?”
“因为它是女神赐福过的灯塔。”没等回答,于连自行接上,“女神赐下了永恒祝福,于是灯塔永远停留在了建成的那一天,不曾腐朽,不曾褪色,即使没有人去补充魔石,也能永远照亮往来船只。”
“正面回答问题。”宰相再次提醒。
“这就是我的答案。”于连说,“我接受了女神的祝福,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岁。”
在众人震惊、怀疑、听你胡扯的视线中,于连娓娓道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自幼患有麻风病,医生诊断活不过成年。我曾经愤怒,命运为何待我如此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但后来我释然了,也许这是女神给予我的考验,于是我日日向女神祈祷……终于有一天,女神回应,降下了赐福。”
“我知道这副样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戴上面具,以麻风病人的形象示人。”最后他还不忘打了个补丁。
圆……圆过去了!这都能圆过去!
“……真的?”阿诺米斯有点动摇,毕竟这是个勇者,好像确实说得过去。
“假的。”于连也跟他咬耳朵。
“……”好烦啊这个人!
塞列奴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
“我听你鬼扯!”宰相大手一挥,不打算放任他们蒙混过关。他唤来了第二项证据,一位曾经在总督府服务过的老人。
“是你……于连!”几乎是看到于连的瞬间,老头惊叫起来,转身朝着宰相颤抖道:“就是他!大人,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这张脸!当初主人看他可怜,叫我把他从妓院买回来,花了整整100金币呢!主人那么宠爱他,谁晓得这贱人不仅不知感恩,竟然还谋害了主人!”
有瓜?众人悄悄竖起耳朵。
于连不明显地啧了声,小声抱怨,“这老东西怎么还活着……”
按理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被于连处理干净了,包括眼前这个老头。于连当然认得他,这位是曾经替真总督驾车的马夫,有时候也会替总督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问题是他应该已经死了,死因是在一个冬天喝得酩酊大醉,栽进河里淹死的。
也许是被什么人救了吧……毕竟他的敌人确实很多,早在推行中央税制、取缔包税制度的时候,就砸了一大堆地方贵族的饭碗。砸人饭碗跟杀人全家有什么区别?这些敌人无孔不入,孜孜不倦挖他黑料,就等着有机会抖出来把他弄死。
“都是年轻犯的错……”于连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先摁进马桶里溺死,再丢到河里……”
老头的眼里迸射出怨毒的光,“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东西。就是这个眼神,这种阴沟老鼠的眼神……”他伸手一指,“大人,他的背上有奴隶烙印,只要看一眼就能证明!”
“如果没有呢?”于连反问,“诬陷可是要割掉舌头的。”
老头一愣。
“喂!你真的有啊!”阿诺米斯压低了声音说。
在魔王领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于连脱过的……不过也不一定,毕竟稀奇古怪的魔法很多,还有人从曾经把别人的蛋蛋装在自己身上逃避审判的……区区烙印,想来解决的办法很多吧……
对面老头也有些迟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真的有什么办法可以隐藏伤疤?还是说只是虚张声势……可惜已经由不得老头后悔了,宰相直接拍板,“有还是没有,只有看了才知道。你不会拒绝的吧?”
于连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耸耸肩,走到舞池中间。他掀起白袍,慢条斯理解开衬衣的扣子。众人屏住呼吸。衬衣落地,于连转过去,光洁的后背没有一丝伤痕。只有贵族才能这样养尊处优,他的尊贵毋庸置疑。
老头脸色煞白。于连重新穿上衬衣,漫不经心地说:“我要他的舌头。”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老头扑通跪下,连忙扒拉住宰相的腿,“他他他……他跟魔族勾结!一定是魔族的小把戏!我们再仔细检查一下!”
“现在就要。”于连冷冷地说。
宰相沉默片刻,摆摆手。马上有士兵上前,捉住这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一只手揪住那软滑的舌头,另一只手掏出匕首,任凭对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稍等。”于连说。
老头泪眼婆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连忙朝于连磕起来。
“我亲自来。”于连微笑道。
阿诺米斯不忍心看,别过脸去,只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过了一会儿,老头被半搀半拖带下场,于连回到阿诺米斯身边,手里还把玩着半截断舌。见阿诺米斯脸色不太好,眉头微挑,顺手把断舌揣进了兜里。
“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让烙印消失的?”于连歪歪头,转移话题。
“不想。”阿诺米斯面无表情,“既然能弄掉,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当然是为了卖惨啊。”于连理直气壮,“听说魔王陛下心软,我特地留着卖惨给你看的。”
“……”
“还有什么要说的?”于连看向宰相,“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我不打算接受更多侮辱。”
“你只证明了他说的话是假的,”宰相摇头,“却不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于连微微皱眉。
提出的证据被接连推翻,宰相似乎并不怎么紧张,仿佛他手里还攥着什么致命的底牌。“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但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掩盖都无法逃避的事实。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你或许学会了贵族礼仪,模仿着贵族的腔调,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贵族。因为你生来流着低贱的血,这股味道腌进了你的骨子里,一辈子也不可能消失。”
宰相环顾全场,“最后一项证据:血亲。”
于连愣住了。
一连串锁链碰撞的声音,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奴隶被牵上场。他的眼球浑浊,眼神畏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庄严的地方。
“这谁?”于连下意识问。
“你的父亲。”宰相打出这必杀的一张牌,“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你可以否认,但是你改变不了事实,你的血管里流着这肮脏的血。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将使用血源诅咒,咒杀这个奴隶的所有后裔!”
血源诅咒……宰相曾经在帝都使用过的诅咒……用瓦雷妮亚作为媒介来咒杀奥古斯都的诅咒!凡是流着相同的血脉,绝无可能逃避的诅咒!
第131章
二十年前, 千岛城,无名矿岛。
于连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轻飘飘, 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女孩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他。矿工们告诉过他, 这是正常现象, 在地底下待久了就是很容易幻听。于连甩甩头, 把声音甩出脑海,继续用十字镐一点一点凿开岩壁。
矿井狭窄,最前端仅能容纳一个小孩通过, 于连必须得使劲收紧手脚, 脖子歪得几乎要贴在肩膀上, 这才能勉强挤得进去。不知道哪里一直渗着水, 他几乎是坐在水里,浑身湿透, 只觉得自己快要泡得烂掉了。
摇铃声响起,漫长的工作终于结束, 可以去营地领取今天的小麦糊糊了。于连艰难地从矿井里爬出来, 只觉得手脚都要断掉了。
“于连。”监工叫住他,“过来!”
于连一路小跑, 跟着监工前往小屋。除了挖矿, 他还有另一项工作, 替主人做假账报税。于连家里本来是自由民,因为母亲生病不得不去借钱,可他们能借到的只有高利贷,每个月要还的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再也还不上了。幸好他还认得几个字, 即使沦为了奴隶,监工也不至于太过虐待他。
只是有时候,于连也会模模糊糊地困惑,明明他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还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好好干。”监工拍拍他的肩膀,扔给他一块别人不配享用的黑面包,“加把劲再干几年,我向主人推荐你。说不定你也能来当监工,很快就能自由了。”
于连点点头,拿起羽毛笔。
窸窸窣窣写了好一会儿,他侧耳倾听,确定监工已经走远了,迅速拿起面包裹进衣服里,从后门蹑手蹑脚溜出去,鬼鬼祟祟往山上跑去。他找到一处地方,驾轻就熟地扒拉开腐草烂叶,底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洞穴。
“小黑!小黑!”于连朝洞里轻喊。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从洞里钻出来,于连把面包扔给他,小黑顿时狼吞虎咽起来。这里的孩子大多没有正经名字,于连才是例外中的例外。小黑之所以叫小黑,纯粹是因为浑身黢黑,甚至连肺都是黑的,咳嗽的时候会咳出黑色的灰尘。他们这种得了尘肺病的奴隶,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下井干活。本来小黑已经被丢到野狗群里等死了,可于连还是冒着风险救下了他。
“今天进度怎么样?”于连趴在洞边上问。
小黑随手一指,洞穴深处挂着一个气球一样的狗皮筒子,“皮已经缝好了,但吹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漏气,皮上面有太多小洞了。我试了一下,抱着它只能在水里浮一小会儿,很快就沉了。”
“我再想想办法。”于连沉思,“山上有几棵桐树,应该有办法搞出桐油,涂几遍桐油应该就能密封了。”
这真是一个精彩绝伦的计划……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岛屿上,他们竟然想出了狗皮气球这么天才的方案!只要把狗皮完整剥下,扎紧四肢和颈子,就是个完美的浮物。如果多做几个,他们就能游过危险的漩涡区,游向自由了!
此前也有别的奴隶逃跑,甚至有人尝试砍树做木筏,可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被监工发现了。自那以后,斧头之类的工具一直被严格看管,这条路再也不可能走通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于连想过毒死监工,但想到有可能连累到其他误食的奴隶,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无论如何也不想。也许他救下小黑也是这个原因,不仅仅是需要帮手,更因为这么做会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个人。
“我再跟你讲讲外面的事吧……上次讲到哪了?”于连卡壳了。
“讲到你家在码头边。”小黑头也没抬。
“对的对的,我家在码头边,一家人挤在棚屋里。不仅没有自己的房间,还经常听到邻居吵架,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每到那种时候,我就会偷偷溜出去,到码头那边去看灯塔。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那是一个白色的灯塔,传说中被女神赐福,火焰已经燃烧了几百年。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只有最尊贵的人才有资格登上去……”说到这里,于连有些向往,“你说,灯塔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无所谓吧那种事……”小黑兴趣缺缺,看在一饭之恩的面子上硬着头皮听。
“怎么能无所谓!”于连用力摇晃小黑,“人总得有点梦想吧!我已经想好了,等离开这里,我们可以找个码头搬货卸货。等攒到了钱,就可以买自己的船,运更多的货,挣更多的钱……然后我们会有更多的船,多余的船可以租给别人……我还可以教你识字,说不定哪天我们能当上公务员……总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的。”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不行吧。如果行得通,早就人手几条船了,这世上还哪来的穷人?”
于连一噎,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噼啪一声脆响,不远处有人踩到干枯树枝的声音。于连大惊,如果被监工发现了,他们都要死!他正要转身去追,小黑已经像狗一样猛窜出去,一把扑倒了那个神神秘秘的黑影,砰砰几拳照着脑门砸下去,砸得那人连连哀叫,血沫横飞。
于连跟上去,看清楚后松了口气,不是监工,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奴隶。是奴隶就好办了,只要说清楚,说服这人一起逃走就行。他伸手搭在小黑肩膀上,“没事,让我来跟他说。”
小黑动作稍缓,血从拳头流下来,从骑坐的姿势站起来后退几步。可还没等于连开始交涉,小黑忽然举起一旁的大石头,照着奴隶的脸猛砸下去!
“你做什么!”于连连忙撞开他,石头险险砸落在地面上。
“他活着,我们都得死。”小黑再次抱起石头。
“住手……住手!我说住手!”于连跟他滚作一团。
体格的差异在此刻尽显。翻滚了没几圈,小黑就被压在了下面,怒目圆睁,喘着粗气:“你会害死我们的!白痴!你这种小少爷就是过得太好了,根本不懂我们这些下等人。我告诉你,你可怜他,放走他,他只会想哪来的傻缺,转头就把你出卖给主人。这种人就是犯贱,不能讲道理只能打死!”
“不是这样的!”于连压抑急促地低吼。
“就是这样的!”小黑冷笑,“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不是这样的啊……”于连眉头紧皱,眼神悲伤。小黑愣住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奴隶,也没有人活该被踩在脚下……他们是错的,所以我们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们要做正确的事。”
温吞的家庭只能养出软弱的人,这是多么傲慢的……特权。
小黑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于连感觉身下抵抗的力道弱了,只听见小黑示弱地说:“我知道了,都听你的,放开我吧。”
于连还不放心,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小黑确实没有反抗。于连松了口气,站起来,去搀扶旁边那个被小黑揍倒的奴隶。小黑下手确实又黑又狠,专挑鼻梁太阳穴等地方打,血和鼻涕糊了一脸,这可怜的家伙半天都站不起来。
“嘘……没事了没事了……”于连安抚对方,“还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洗把脸……”
就在他们站起来的瞬间,黑影晃过,咚的一声巨响,小黑抡着石头重重砸进奴隶的后脑勺!血混合着脑浆飞溅到于连脸上,他愣愣的,看着对方倒地抽搐,脑壳子凹陷进去一大块,已经是活不成了。小黑骑在奴隶后背上,生怕他不死似的,一下接一下发狠地砸,直到对方脑壳彻底瘪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小黑扔掉石头,擦掉脸上的血,折返回洞穴,拿着骨片小刀又回来了。
“你做什么……?”于连麻木地转动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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