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诺亚问。
耶米玛看着诺亚冷峻的脸,忽然意识到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 不能再随便糊弄啦。于是她点点头, 说:“跟你想的一样, 你妹妹死在了那个大雪的晚上,从那时起就是我这个赝品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诺亚又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
“就是现在这个眼神。”耶米玛轻轻叹息,“那时候快要过新年了, 孤儿院的孩子都很开心, 因为可以拿到烤鸡和礼物。只有你,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 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有关系。那一刻我意识到,你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联系着你和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断了。没有爱,也没有恨, 再也没有东西能留住你。第二天雪停了, 你躺在妹妹的尸体边,就跟死了一样。”
“你不是可以修改记忆吗?”诺亚看着这张脸, “把她从我的记忆中抹掉轻而易举, 为什么要扮演她, 在所有的选择中为什么偏偏这么做……因为你需要新的身体?因为需要更安全的身份?”
“我可以抹掉她……但也同样抹掉了你活着的意义。”
“可你不是她啊!你偷走了她的人生、她的未来,还偷走了……”诺亚的表情扭曲了。还偷走了他对她的爱。“我竟然想保护你。你根本不需要。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杀了很多人,有罪的人,还有无辜的人,手上的血根本洗不干净。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工作, 忍忍就过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幸福,牺牲也是值得的……可原来从一开始,我的人生就毫无意义。”
你听见过世界崩塌的声音吗?
这就是了。
“最后一个问题。”诺亚重新冷静下来,“你究竟是谁?”
沉默了很久,耶米玛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诺亚的眼神充满讥讽。
“真不记得了。”耶米玛语气迟疑,眯起眼睛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生,最初的名字早就不存在了。可能是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吧,我确实记得稻草、母鸡、还有泥土的味道。然后这些味道被血与火取代,我拿着草叉,肚子很痛,一只狼人正趴在身上吃我。但是很快就不痛了,只是很冷很困。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她其实也不记得那是个什么小孩了。也许是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孩子。也可能是弟弟妹妹,又或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只不过听着那小小的哭声,忽然就清醒过来,心想不行啊,怎么能放着这么可怜的孩子不管。
腹腔被吃空,眼瞳已经涣散,农场女孩松开草叉,染血的双手颤巍巍握在一起,最后一次向女神祈祷。维斯塔啊……请救救那个孩子……我把一切献给你……
“然后,维斯塔回应了我。”耶米玛虔诚地说。
农场女孩停止了呼吸。但忽然的,伏在她身上的狼人忽然停止进食,抖了抖耳朵,茫然抬头环顾四周,吻部的鬃毛被血染得湿漉漉。它不再是狼人了,它的记忆正在被覆写,最终转化成了一个全新的意识。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她看着被野兽逼到死角的孩子,立刻手脚并用扑过去。
作为个体的生命一次次走向尽头。没关系,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无数次转生归来。她向维斯塔许下了誓约,这个誓约的期限是永远。
“后来我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朋友、家人、爱人。我们去冒险,去战斗,去改变这个世界,去做了一切我们应当做的事。很多年过去,他们都死了,在记忆中变成了模糊的符号,如今只有这个国家还在延续。它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保护它,不惜一切。”耶米玛轻声说,“我就是为此存在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诺亚问。
“我希望你能幸福。”耶米玛说,“我说了很多谎,唯有这件事是真的。离开这里吧。去乡下买几亩田养几头牛羊,去海外看看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了,最后的时间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吧。”
“没有。”诺亚轻声说。
耶米玛呼吸一滞。
“我的人生,早就空无一物了。”
诺亚忽然暴起!小船摇晃涟漪荡开,诺亚扼住女孩的咽喉,面容狰狞。回首往事,来路一片虚无,归处尚不可知,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要看着这张脸就无法停止的痛苦。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并非仇恨也不是报复,只是想让痛苦稍微减轻一点,仅此而已。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耶米玛脸上,灼烧一般的温度。
耶米玛没有反抗,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粲然一笑,“你恨我啊……那就继续恨下去吧……”她慢慢抬手,将那朵捡来的橙色小花别在诺亚胸口,“给你花的那个孩子……她的父亲就要死了……不去看看吗……?”
诺亚收紧手指,青筋暴起,用力得像要把牙齿咬碎。
但最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后退。耶米玛咳了一下,笑着说:“我等你。一定要来找我,然后……把这具身体抢回去!”
目送诺亚离去,耶米玛蜷缩在小船里抱紧自己,无声恸哭。
诺亚回到现场的时候,百夫长正在水里扑腾。他们虽说伪装成平民出行,但衬衣底下是锁子甲,身上还佩着剑,一套下来得有几十公斤打底。在陆地上还算是行动自如,在水里根本浮不起来!那群袭击者也是鸡贼,上来不打不躲,就是一个熊抱控住往水里跳。他们吃了没有水战经验的亏,愣是下饺子似的全被扫进水里,小公主也被抢走了。
水底一阵血雾翻腾,尸体陆续浮上水面。忽然一只染血的手破水而出,百夫长终于扒拉住船舷,另一只手正在艰难解开锁子甲的绑绳。他看见诺亚,破口大骂:“死哪去了!还不快追!”
诺亚站在船上看着他,一脸无所谓。
来不及追责了。百夫长终于从锁子甲中挣脱出来,手一撑翻上船。他环顾四周,已经看不见袭击者的踪影。这个军人心态稳定得可怕,马上给手下分配任务,一人回去报信,剩下的按照三人一组搜索不同的方向。至于他自己,迅速找到附近最高的钟楼,三两下像猴子一样灵活地从外墙爬至顶端。他扶着钟楼的四角立柱,视线逡巡,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方向。
***
同一时间,在一艘伪装成货船的小篷船上,有着疤脸的男人放下船舱盖布,挡住了逐渐远去的钟楼。他回到船舱里,在那里,手脚被缚的小公主挣扎着坐起来。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愿意被人俯视。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公主看着他,不怒自威。
疤脸男扫了她几眼,无视之,从兜里摸出一卷烟叶,湿得厉害。他用当地土话骂了几句,小心把烟叶搁在船灶上,又用匕首在打火石上刮出火星,试图用小火烤干。
“我是瓦雷妮亚·提乌斯。我的父亲是神圣帝国的统治者,血统与法理的唯一皇帝,你的主人的主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你被钉在十字架上,曝晒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小公主认真地说。
疤脸男用小指抠抠耳朵,太文绉绉了听不懂,而且耳朵进水了闷得难受。
小公主抿了抿嘴唇。她看出来这人不信,也看出来他只是个底层打手。想了想,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你已经卷入了非常危险的局面。我不知道雇你的人承诺了多少钱,但是你肯定一分也拿不到。不仅如此,你的主人一定会杀你灭口,还有你的父母、妻子、孩子……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逃不了一死。”
“5金币。”疤脸男说。
“什么?”小公主一愣。
“小姐,你值5枚大金币呢!”疤脸男语气得意。他就听懂了这个。
小公主听得眉毛倒竖,她就值5金币?
不过这倒不是小看了她,而是层层外包的缘故。一开始宰相可是出了足足五万金币,叫手下打点关系,想办法在贸易协定开始之前做点手脚。手下自己留了三万,用剩下的两万找了千岛城的兄弟会,只说要绑个贵族小姐。兄弟会的老大拨了五千金币出来,叫手下的打手去绑架个小姑娘。打手寻思着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拿出两百找了群小混混……等到了最底层的疤脸男的时候,就只剩5枚金币了。
只能说,这世界确实是个草台班子……
“别管这种小钱了。”小公主终于找对了密码,“你现在送我回去,我给你500金币。”
“500?”疤脸男耳朵动了动,终于肯正眼瞧这小姑娘,“你知道我做什么生意的吗?我在河上捞尸体的。谁家的人掉水里了,我拿钩子一勾,尸体就跟在船后头,20银币不讲价。”
小公主微微挑眉,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起这茬。
疤脸男冷笑一声,“有时候,我捞到的人还有气儿,这时候我就拿钩子给人摁水里,摁上个两帕特(*三十分钟),确定咽气了再捞上来。死人钱比活人钱安全,20比500值钱,懂么?”
“1000金币。”小公主面不改色,“这是我活着回去的价格,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如果我死了,你刚刚看到的那些人会把你生吞活剥,就算死了也要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让秃鹫吃掉你的肠子。我向你保证,这不是威胁,是一定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男人有点被唬住了,这小东西话术一套一套的,还真像点样子。一阵焦糊的香味飘来,疤脸男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竟然是烟叶烧着了。他连忙抓起烟叶,硬生生用手掌摁灭火苗,掌心烫得黢黑,幸好烟叶保住了。
疤脸男烫得龇牙咧嘴,忽然回头给了小公主一耳光,“叽里咕噜说什么?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我就是你老子,老子打小子服不服?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小傻逼!”
小公主栽倒在地,耳朵剧痛,嗡嗡作响,有血沿着耳道流出来,听不清声音。她马上又被提了起来,疤脸男张着一嘴被熏黑的烂牙,口臭铺面而来,“现在皇帝是哪个来着?……都死好几个了,晦气,这玩意儿给我当都不要。什么眼神?哦,你老子死了,是该哭一个。”
疤脸男把耳朵凑过去,“哭啊!我听不见!哭大点声!”
忽然疤脸男惨叫起来,原来是小公主咬住了他的耳朵,眼神凶狠。血从牙龈之间漫出来,疤脸男又跳又叫,却不敢用力。他想起曾经有几个狐朋狗友钓到一只鳖,手指不小心被咬死了,他们只得借来柴刀,一把将头剁下,一不留神也剁去了一小截指头。如今这疯小孩就跟鳖一样,鳖这种动物,咬住了就到死也不松口。
混乱之中,疤脸男一脚踩到了船灶,脚底一烫失去平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滚倒在地,右耳剧痛,简直像脸皮都被撕下来了。在他对面,小公主偏头啐出半截耳朵,满脸鲜血,像头高傲的小狼。
在传说中,神圣帝国最初的建立者,是母狼哺乳长大的孩子,他们的血脉中流着狼的血液。
“……我杀了你!”疤脸男捂着耳朵,两眼通红,跌跌撞撞扑过去。不就是一个臭小鬼吗,连小刀都用不着,看他怎么拧断她的脖子!
船身忽然一震,有别的船靠了过来。船头的位置一沉,然后又浮回原位,有人登船了。
小公主猛地抬头,头一次流露出孩子气的欣喜。
***
无数火把在夜间亮起,百夫长登上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其他士兵在船尾就位。在他们外围,数十艘巡逻的战船将这段河流封得水泄不通。看起来总督贯彻了中立的原则,在他们汇报了绑架的情况后,把这当作了一起治安事件,提供了符合标准的援助。
也不能奢求更多了。百夫长执剑,谨慎地挑开货仓的盖布,看见了手脚被缚的女孩。
“你谁?!”百夫长失声道。
“我才要问你是谁。”船舱里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一个有纹身的女人,抽着一壶水烟,吞云吐雾,“干什么?没见过妓院进货?都是登记过的正经奴隶,交过税的。”她在桌上磕了磕烟管,让开视野。在她身后,男孩女孩们被手脚绑在一起,眼睛中闪烁着惊恐。
百夫长煞白了脸色,如坠冰窟。不远处,诺亚静静地站在岸边,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是一船诱饵。有人误导了他们。
***
小公主眼中的欣喜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漫上来的绝望。
宰相穿着丝绸的刺绣袍子,靴子擦得一尘不染,脸庞瘦削,眼神精明干练。他弯下腰,掏出丝绢手帕,耐心地替小公主擦干净脸,笑着说:“这样可不太体面,有失威严啊。快到我们船上来,都准备好了。小心、小心,慢点来,您不会游泳,要是落水就糟了。”
小公主咬牙推阻,却像小鸡一样被轻松拎起来。
眼看就要登上那艘通往死亡的黑船,忽然身后探出一只手,抓住了宰相的靴子。疤脸男捂着流血的耳朵,口齿不清道:“没完!这事没完!”
宰相挣了一下没挣开。马上有侍从上前一脚踹,登时鼻梁骨折,鼻涕血浆一把喷出来,惨嚎不断。宰相皱眉,血弄脏了他的靴子。他摆摆手,说:“把该结的账结了。”
一袋子金币扔到疤脸男面前。疤脸男忍着痛伸手去抓,手心一空,定睛一看,竟然是手掌飞了起来。原来是被士兵斩断了手掌。他愣愣地看着断手,下一秒视线忽然天旋地转……不,不是视线旋转,是他的头在转!被斩首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小公主脚下,眼睛最后眨了一下,只来得及想,难道这真的是个公主……?
“知道怎么布置吧?”宰相捏着鼻子,“把其他几具尸体也摆过来,弄成分赃不均的样子。”
宰相摇摇头,顺手揪起小公主,手里却忽然摸了个空。他猛地回头,发现瓦雷妮亚站上了船头,不由得有几分好笑,摊手道:“殿下,就不说您现在绑着手脚了,就算放开了手脚游,您也浮不起来啊。”
瓦雷妮亚又后退小半步。她听到了湍急的水流声,阴黢黢的,那里空无一物,再没有一个能接住她的父亲。她攥紧颤抖的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宰相。
那双眼睛明亮得惊心动魄。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向后一跳,被湍流卷进了深处。
宰相眼皮一跳,马上叫人去捞。他这种人就是绝对的小心谨慎。要抓活口,怕的就是有人用假尸体蒙骗他,必须得亲眼看见活的再弄死。如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就算是死,他也得在尸体的心口上再戳上几刀!
然而就在他们捞人之际,忽然有雾角声响彻黑夜。在浓雾遮挡灯塔的时候,人们会吹响洪亮的雾角,为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
在浓稠的夜色中,法罗斯的战船破开黑暗,徐徐降临在这片水域。是巡逻的士兵。宰相心有不甘,命人拿起弓箭,仓促几齐射。有红色从水里翻涌出来,分不出是流出来的血,还是苦水本来的颜色。
***
夜色中的千岛之城,灯火煌煌,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坐在飞龙背上俯瞰下去,阿诺米斯想起了以前飞机窗外的夜景,城市群像是地球的脉搏,灯光闪耀,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欢迎来到法罗斯。”飞龙开始降低高度,于连单膝跪在龙背上,面向魔王,浮夸地比了个抓帽子的手势,从头顶摘下并不存在的空气帽子置于胸前,“这里是我的故乡,贸易、黄金还有铁锈的城市。”
所谓的乐极生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这头的于连刚耍了个帅,那头的飞龙忽然发出一声哀鸣,歪歪斜斜开始俯冲。她本来就受了伤,又经历了那么漫长的飞行,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喂!你不是正义的勇者吗!不是牛得很吗!快想想办法!”阿诺米斯大吼。
“转过去!双手抱头!”于连也吼道。
“这有什么用?”阿诺米斯照做了,在失重的情况下转个身还挺难。
“至少落地的时候脸朝上,不至于被磨平了,说不定收尸的人还认得出你!”于连大笑。
“……你去死啊!!!”
来不及调整姿势了。飞龙最后一次振翅,稍稍爬升,然后不受控制猛冲进河流中。在这样的速度下,哪怕是水也会坚硬如铁。砰的一声炸响,扬起了至少数十米的巨浪,一波一波扑向岸边,那些货船渔船随之飘摇动荡。
水波渐息,飞龙浮上水面。龙背上,于连缓缓坐起来,一把将湿发捋上去露出前额。他环顾四周,有巡逻的战船正在靠近,魔王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巧合吗?
于连皱眉,看向码头的方向。但是这么大动静,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他现在没有面具,不得已之下,向后跳入水中,往反方向的岛屿游去,飞龙只能之后以总督的名义捞回去了。
在人头攒动的码头,无数脚步在木板上踩出吱呀声。木板之下,水波粼粼,忽然冒出来一个眼睛幽绿的女人,活脱脱一副水鬼样。爱玫一路潜游过来,幸好身体只是傀儡,憋多久的气都无所谓。刚刚就是她,在意识到飞龙降低高度准备落地的时候,顺手在龙腹上开了道口子。无论那个正义勇者打算做什么,她都不可能让他的计划正常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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