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两倍, 不、三倍……五倍!我出五倍!……殿下!我的老婆还生着病!我的孩子还等着吃饭!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殿下!殿下!”
白王子抿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近卫长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他们这种能担任近卫的人,都是从各个贵族家庭遴选出来的,本来就有谏言的权利,更何况他出身自高贵的卡斯特家族, 与白王子也算是远亲。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本来就不是公民。公民杀死非公民,交够罚金也就抵罪了,顶多驱逐出枫丹白露。”
见白王子还在犹豫,近卫长又说:“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你再偏袒魔族,迟早会暴动的。我听说已经有小规模的公民集会了。”
“我怎么偏袒了?”白王子微怒。
“你无法决定别人怎么看。”近卫长回答,“绝对的中立,意味着两头都不讨好。别忘了,你的基本盘是人类,一切应当从人类的利益出发。”
在他们面前等待宣判的案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背后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庞大矛盾。人类说:魔族这些邪恶的东西,吃我们的粮食,抢走我们的工作,败坏我们的治安,快滚回自己老家!魔族说:我们干着最苦最累最卑贱的活,还拿不到人类一半的报酬,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偏袒对面,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做错了……当然还有那个万恶之源黑公主的错!
“给他个驱逐出境,这事就算过去了。”近卫长再次谏言,“待会我安排下,给半羊人聚落增加巡逻的人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夫哀求的眼睛,沉声道:“死刑,择日执行。我允许你与家人告别。”
近卫长与农夫震撼不已。近卫长想了满肚子的骂辞:愚蠢!天真!傲慢!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那头的农夫抢先咒骂出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憎恨:“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个带来魔族的罪人!你全家不得好死!全部要在地狱的最深处燃烧!”
咆哮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久久不曾散去。白王子侧头看向窗外,方正的窗格在脸上投下斜斜的阴影,有灰色的鸽子掠过天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近卫长的痛斥回荡在王宫的每个角落。
在餐桌:“你根本不懂统治!统治是恐惧和奖励,用惩罚使人们恐惧,用奖励使人们团结。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惩罚得不彻底,罪人还能散布出不利言论;奖励又过于抽象,‘和平’是什么鬼?你以为那群泥腿子除了钱还懂什么?更接地气一点啊!发钱!发钱!还是发钱!”
在马厩:“……什么叫‘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可能的!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太傲慢了,太理想主义了,太高高在上了,太假大空了……你根本不了解平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懂!”
在厕所:“放头猪在这位置上都比你好!吃喝拉撒,你会的猪都会,还不会没事找事引进魔族,天天净给我添乱!”
“你说的都对。”白王子提起裤子,“可是,如果连我都不去尝试,就再也没有人会试了。只要是正确的事,就有尝试的价值,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直到有一天跨过这堵墙。” 白王子摸着胸口,轻声道,“世界是广阔的,人不能,也不应当永远困在围墙里。”
“正确的事。”近卫长重复这个词,冷笑不已。
但是这一次,白王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声音里染上了犹豫, “这是正确的事,对吧?”
然后很快,犹豫被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冲淡,塞列奴诞生了。一金一银的异瞳,在传统中是恶兆的象征,可在白王子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和平的象征了。他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孩子是彻头彻尾的黑皮,他还以为会中和两人的肤色,调和成更淡一点的颜色。
“说明我的基因更强。”黑公主理所当然说,对草地上摇摇晃晃迈出步子的孩子伸出手。
白王子更迷惑了,她又在说些听不懂的怪话。近卫长说不要听,会变得不幸,但他可喜欢那些故事了。
- 黑公主说,她来自月亮之上。不幸的是,由于潮汐锁定,月亮几乎没有自转,所以每三十天才一次日出,又每三十天才一次日落。但幸运的是,那只是个仿造月球搓出来的小月亮,比原型要小得多,很容易就能绕着飞行一圈,尽情追逐日出日落。有一天她看了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搭乘一颗偷来的星星,降临在大地之上。
- 黑公主还说,她曾经的工作是唤醒月亮。白王子就问,现在你不在月亮上了,这份工作是谁在做?黑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月亮上伫立一棵白银的巨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每一枚果实中都会诞生一个她。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克隆体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在她之前,有无数个黑公主维护月亮;在她之后,也会有无数个消耗品接替这份工作。
白王子听了还蛮高兴的,说千千万万个黑公主,唯独你与我相遇,这就是命中注定,对我而言,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黑公主。
- 黑公主一愣,又接着说,这个世界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与她被灌输的完全不同。黑公主所知道的神只有一个,最初与最终的女武神,她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诞生的。可在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神……就算排除掉那些所谓的“千面化身”的从神,至少也有两个主神,秩序的维斯塔,混沌的希露瓦……难道说女武神分裂成了两个?又或者她们只是……同一个神的一体两面?
白王子在这番话中发现了盲点,问:保护人类?要从什么东西手中保护人类?
黑公主没有回答。
但唯独有一次,黑公主在暴怒中狂化了,泄露出了一点点残言片语。
那时候『贪婪』的梅菲斯特在地底遗迹考古,修复那面雕刻着进化树的壁画。修复过程中,他发现阳刻的图案下,还有另一层阴刻的凹槽,微雕技术,精细得不像人类能制作出来的东西,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看见。如果试图用人力绘制复刻,画出来的大小恐怕能覆盖整个枫丹白露。
贪婪不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光刻机的技术,这面壁画可以理解为一枚巨型芯片。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魔法,既然是魔法,激活一下就知道什么效果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还没来得及激动,魔力的波动就引来了黑公主,摁着贪婪的脑壳一通暴锤。叫你手欠!叫你手欠!这是你能用的魔法吗!……白王子就抱着崽在旁边围观,看得津津有味,还跟塞列奴说,当年你妈就是这样揍我的,发火的时候可漂亮了!
“你抖M吧!”贪婪捂着脑壳吐槽。
“消消气,消消气。”白王子给黑公主捋顺了毛,“所以这个魔法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是一个生命魔法,它的用途是……”最后一个词说得很小声,但白王子听见了,它的用途是创造魔族。创造?魔族这样的生物,竟然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来?!可还没等他细想,黑公主大喝一声扑过来,抓住他拼命摇晃:“发誓!绝对不可以使用这个魔法!不仅不能用……还要封锁一切消息!”
在那双无法无天的黄金瞳中,头一次流露出了蚀骨的恐惧。
白王子愣愣点头,黑公主放开他,又大喝一声扑向贪婪。贪婪心想幸好脑子不在脑壳里,不然都给晃匀了,不用就不用咯,过几天改良个新的魔法出来绕开誓约也一样……
“秩序女神为你们设下了三道戒律。”黑公主说,“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这三道戒律不是惩罚,是为了保护你们,是绝不可触犯的禁忌。”
“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白王子再一次问,“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黑公主呼吸一滞,移开视线。她最终没能说出口,月亮是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的执行设施,而所有的黑公主都是月亮的维护者。也就是说,她曾亲眼见过文明的毁灭,或者说……亲手开启。
“从月亮看下去,人真的很渺小啊。”黑公主轻声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唤醒月亮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肃正协议的事太过遥远,族群间的矛盾却近在眼前。恶性事件日益增长,有人类组团袭击落单的魔族,有魔族一言不合暴起伤人。舆论陷入了崩塌的螺旋,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受害者。真奇怪,明明掌管语言的精灵为大家翻译了所有对话,对话本该是为了相互理解,最终却造成了更多的误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王子决定通过立法解决这个问题。消除偏见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能开个头,总会有那一天到来。他开始增加公民在元老院的席位,一步一步收买安插自己的势力,最终以堪堪超过半数的投票,推动了那个存活不足百日的法律——
“人人生而平等。从今日起,凡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无论人类、魔族、公民、自由民、奴隶……一律享有公民权益,承担公民责任,履行公民义务……所有罪恶同罚,所有功勋同赏!”
太激进了!他给所有人都发了公民身份!
反噬比预料中来得更惨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成百上千的人类聚集起来,脸上蒙着头套,手里举着火把,像火焰的巨蛇一样冲进了半羊人的聚居地!人人生而平等,可有的人就该比别人更平等!
幸运的是,近卫长一早就得了线报,提前转移了半羊人,率兵在聚居地打了个埋伏战,将这群暴动分子一网打尽。移交俘虏的时候,近卫长骑着马,居高临下俯视白王子。他的眼神冰冷如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表情分明是:“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白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反对者,两个反对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可现在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的声音,你要捂住他们?还是惩罚他们?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惩罚,一石激起千层浪,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反对!
但最大的困境,甚至不是来自反对者。
白王子动摇了:“我真的……正确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反对我?平等难道是错的吗?”白王子穿行在沉默的俘虏间,掀开一个又一个头套,注视着一双又一双眼睛。有的畏惧,有的愤怒,有的不屑……直到最后一个头套揭开,底下是少女充满憎恨的眼睛,她是那个被处死的农夫的女儿。她长大了,仇恨也长大了。
她说:“殿下,如果路上所有人都在逆行……会不会逆行的那个其实是你?”
她问:“殿下,跟魔女厮混在一起很幸福吧?生下混血的贱种很快乐吧?你们在宫殿里享福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卑微又低贱的我们呢?”
她骂:“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魔族……!”
他们是农民,不懂许多大道理,墙不墙的重要吗?平不平等谁管啊?他们就是那么的目光短浅、思维愚钝、野蛮蒙昧……可是,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允许吗?一定要成为伟大愿望下的牺牲品吗?白王子撕裂了这个社会原有的共识,却没有令人信服的新共识填补,裂隙之下,都是哭泣的声音。
原来他所执着正确,带来了那么多的错误。
白王子跪下来,重重跪进尘埃里,吓了女孩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女孩又惊又恨,尖叫着说不需要!太迟了!没有意义了!但白王子还是认真地告诉她:“是我的错。是没有承担起责任的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向你承诺,绝不再犯!”
女孩忽然呆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愣愣地说:“可是……太迟了啊……”
“来得及!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
“太迟了。”女孩绝望地看着他,嘴唇开合,只重复了这一个词,“太迟了。”
白王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夜空下,王宫的方向烧红了一片天。
对半羊人村落的袭击只是个幌子,参与袭击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民。真正的恶意来自那些被削权的贵族,他们手里集结了成建制的军队,调虎离山……袭击了王宫!
马蹄狂暴地奔袭,树影在极速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快点!再快点!白王子从没有如此绝望,他不知道弥漫在胸膛的到底是痛楚还是杀意。马蹄一个趔趄,被什么躺着的物体绊倒,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直接飞了出去。在烈火焚天的枫丹白露,白王子不顾满脸的血和折断的骨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太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街头巷角,遍地躺着正在蛄蛹的……人?
白王子瞳孔皱缩。
那些原本是人的东西摊在地上,摊成了一坨坨蠕动的肉泥,只能靠着衣服勉强辨别出人形。他们活着吗?还是死了?靠近去看,肉泥忽然裂开密密麻麻恶心的小缝……缝里挤满了眼球!
白王子戒备地后撤几步,大大小小的眼珠子转动,十字的瞳孔齐刷刷锁定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理解,就算是叛军,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啊!
没有时间犹豫了。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绕过肉泥,朝着王宫狂奔而去。越靠近王宫,肉泥的形态就越脱离人形,甚至有好几十具身体融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填满了半个街道。从碎裂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来,这些肉泥来自袭击王宫的叛军。
终于在典礼广场,白王子找到了黑公主。她在蠕动的肉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浑身浴血,手里掐着一坨不可名状的肉块,稍一用力肉块炸裂开来,溅了一地。白王子刚要松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多的血……这么重的伤……
“不是我的血。”黄金瞳瞥过来,黑公主抹了把脸,眼神充满无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输给我的?”
黑公主竟强悍如斯,单手拎着个乖崽,身后跟着群女眷,从重重包围里杀出来了!
可忽然,白王子的视线凝固了,他看见黑公主的右手手臂……长满了眼球!
黑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轻松笑笑,“感染了啊。”
“发生什么了?”白王子上前一步,黑公主立刻后退,左手一抬把塞列奴丢给女官。她回头看向王宫的方向,面色凝重,“他们释放了那个创造魔族的魔法……我们在那里加固了太多封印,反倒让叛军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解开了封印……”
在人耳听不到的频率,精灵在窃窃私语,机械的警报来回播报: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根据肃正协议,所有人都在基因层面植入了『基因锁』,就连我也不例外。平常状态下,它不会有任何表达。但是,一旦有人驱使精灵操作基因,就会触发基因锁的判定条件,进入一个自发的细胞自噬程序。所谓的『创造魔族』,就是一个会触发基因锁的魔法。”
与第三协议的『星辰陨落』相比,第二协议的『基因锁』就有点过于平淡了。没有声势浩大的魔力波动,没有奔腾不息的指令洪流,却在微观层面上悄无声息变化。基因转录,蛋白生成,细胞裂解,十字瞳孔的眼球密密麻麻生长蔓延,像潮水高涨时涌起的泡沫,直到某个临界点——
啪!眼球如泡沫般接连破灭。
“我要去中断那个魔法,不然会有更多人死去。”黑公主手指痉挛,又长出了几颗眼球,已经看不出手的形状了,“快走吧。”
白王子猛地抓住她的手。黑公主微微讶异,然后坚定地、决绝地挣开他的手,“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白王子最后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靴子踏过泥泞的血肉,在巷道间疾驰,义无反顾跑向大教堂的方向。
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白王子闯进教堂,硫磺与火的壁画从穹顶俯瞰他,像要降下终末的审判。白王子没有停留,穿过幽暗长道,抵达至圣所的小房间,一顶银色的王冠在天鹅绒垫上微光闪烁。他知道这是一件圣遗物,其名为『国家意志』,有着能与神明沟通的奇迹。
白王子托起王冠,定定地看着它。
“维斯塔……请聆听我的祈祷……”他闭上双眼,烛光摇曳,熔化的蜡滴像眼泪一样落在女神小像上,“我犯下了无数的错,但还是请聆听我的祈祷……请救救她……请救救这个国家……我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光弧掠过王冠,黑暗中,骤然亮起冰冷的眸光!
黑公主只身一人,踽踽独行,拖着长满眼球的身体站在进化树前。她伸出手,刚要触碰微微发光的魔力回路,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响!
黑公主只来得及回头,一柄长枪凌空贯来,冲击波在胸腹洞开了豁大的空洞,鲜血像怒放的花一样喷溅在墙壁上。流光溢彩的进化树黯淡下去,血沿着树干流下来。
“希里欧……?”黑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王子,口鼻涌出大量鲜血,她的眼神骤然发狠,“不对,你是谁!”
“你就是那个从月亮上逃走的小孩?”白王子好奇地看着她。
黑公主瞳孔剧颤,她看清了白王子的冠冕。更多血涌出来。她虚弱地挣扎,像一只徒劳的蝴蝶,被钉在了标本框中。她不甘心地问:“秩序女神……?女武神……?你的诞生……不是为了对抗肃正协议吗……?”
人类最后的防线……终末的女武神……在黑公主沉睡于月海羊水中的那些岁月里,海量的知识灌输进大脑中,只等启封后能直接投入使用,其中就有关于女武神的情报……女武神不是应该站在人类这边吗……?
“有这种事吗?”白王子歪歪头。
所有的情报汇聚起来,黑公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被污染了……你被肃正协议污染了!”
她犯了错……犯了很可怕的错……一直以来……她以为女武神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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