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腌入味了
诺亚持剑, 紧盯着塞列奴:“你做了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仅此而已。”塞列奴轻声说, “见我还不跪么?我是诸神应允的皇帝, 区区凡人, 怎可对皇帝刀剑相向!”
诺亚的手忽然颤抖了,几乎握不住剑,仿佛有个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深处,一字一句,俱是威严。他不知道, 那是圣遗物『国家意志』的精神干扰。叮呤咣啷,金属坠地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围绕着塞列奴的卫兵松开武器,稀稀落落匍匐下去。最后一刻诺亚勉强回神,接连几步向后撤退,脱离了那个诡异的领域。
怎么回事?距离魔族一战才过去几个月?这个人的力量怎会如此飞跃?
薄汗浸透衣衫,诺亚稍作调整平复呼吸,保持着距离与塞列奴对峙,心里飞快思索。如果刚刚那是某种魔法效果,那么『节制』应该能克制……可以观察卫兵的反应判断是否解控……但是也要提防对方故意放开控制,引诱他深入……
思绪纷乱,在对上塞列奴平静的视线后却戛然而止。诺亚忽然意识到,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完全不在乎。
“『慈爱』在么?”塞列奴收回视线,俯瞰广场上攒动的人群,“在的话就上来。”
回应他的是诺亚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弧光闪烁,大剑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重重劈下。塞列奴抬手,地上一柄圣枪飞来横在身前,堪堪挡住这雷霆一击,冲击沿着身体传导至地面,顷刻间裂纹像蟒蛇一样蔓延出去,扭曲绽开!
一击不成,诺亚握紧剑柄,扭身回旋蓄力,第二击接踵而至!第三击,第四击……火花闪耀,金属碰撞声狂暴刺耳,像一千个交响乐团在锯拉小提琴。近卫队的武器是量产品,毫无优势,在狂风骤雨的攻击下渐渐裂开细纹,随着又一次重击,长枪骤然崩断!
塞列奴随手召来又一柄长枪,断裂与召唤交替进行,不一会儿断裂的枪杆便如密林般耸立,密密麻麻将他们围了一圈。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反冲的力道让诺亚手臂发麻,接连不断的挥剑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可他依旧发了狂似的进攻,好像一旦停下就会遭到野兽的反噬,又好像……会有什么很可怕的事发生,可怕到无法挽回的事。
身为勇者的诺亚,竟然是被恐惧驱使行动的。
终于散落的武器耗尽了,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铿鸣,断枪弹飞出去,大剑擦着塞列奴的侧脸钉入拱柱。诺亚长长吐了口气,正要施以最后一击,忽然动作一滞,察觉出不对劲来。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连一只鸟振动翅膀的声音都能听见。
人群肃穆,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一条道来。少女赤着脚,提着裙摆,淡金色发辫几乎垂落至地,一步一步走上百级台阶。她本想拒绝召集,但她做不到。她不知道塞列奴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毋庸置疑地,皇冠选择了他,女神选择了他,那么耶米玛就必须献上忠诚。早在多年以前,在她选择成为勇者的那个清晨,她许下了誓言要永远守护这个国家。
耶米玛走得很慢,很慢,让人想起一个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1]。让乌龟先跑一百米,然后让兔子去追;在兔子追到一百米的时候,乌龟又往前跑了十米;于是兔子又追上十米,可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米……就这样,它们的距离一直在缩小,却永远不会有超越的那一刻,永远永远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耶米玛一边祈祷着这虚妄的永远,一边绝望地迈上最后一阶。
在诺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进纷争中心。
“你在做什么?”诺亚瞳孔剧烈颤动,“快走!这里危险!”
耶米玛低垂眼眸,心里微微抽痛。你看,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可笑,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讨厌的事就不会发生,只要躲在被子里整个世界就不会伤害他了。
“只有你?现在应该有三个勇者吧?”塞列奴问她。
“『公正』不在这里。”耶米玛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诺亚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在塞列奴脸上划出血痕。
“在哪?”
“最后一次见到『公正』是在阿非利加行省。也许还在那里,也许不在。”
“闭嘴!闭嘴!闭嘴!”诺亚高高举起大剑,正要把这可恨的家伙劈成两半,动作却忽然僵住了。耶米玛挡在塞列奴身前,张开双臂,剑刃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一寸,却毋庸置疑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可以交给你吧?”塞列奴轻掸礼服上沾的灰,转身走向广场。
“可以。”耶米玛轻声应允,抬头看向诺亚。
诺亚终是松开了大剑,颤抖着捧住妹妹的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在耶米玛开口前,他又忽然摇头示意别说了,弯下腰紧紧拥抱着她,语气几乎在哀求了,“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回家吧,嬷嬷在等我们回家。”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女孩的肩窝里,那么滚烫,那么绝望。耶米玛下颌垫着诺亚的肩膀,怔怔抬头,看着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终末审判之日降临,女神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唯有通过考验之人才能前往应许之地。
她的眼泪忽然也涌了出来。因为她就要失去他了。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耶米玛流着泪说,视野一片模糊,“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不会原谅我。但请不要背弃对秩序的信仰,所谓的勇者,要保护弱小之人,要行正确之事,要遵循神的旨意……所以跟我一起……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国家……直到回归应许之地……”
她感到温暖迅速流逝,像流水从指间溜走,诺亚松开了怀抱。两双相似又绝望的眼睛对视。诺亚动了动手指,大剑回旋落到他的掌心;而耶米玛高举双手,原本作为遗物被供奉在雕像上的权杖动了一下,径直飞回手中。
“我是『慈爱』,神圣帝国的守护者,在此捍卫女神的意志!”
塞列奴一步一步,拾级而下,走向囚禁着犯人的囚车。有士兵试图组织攻击,但无一不败退而去,好似有神的意志笼罩在这个神秘的篡位者身上,无人可敌,无人可挡。
最终塞列奴停在囚车前,隔着栅栏看向落魄的二皇子和宰相。他们头发凌乱,衣衫破损,尽是难闻的污渍。
“我才是继承人!天选的皇帝!”忽然的,二皇子支棱起来,猛扑到栅栏前。他唾沫横飞,狂乱地挥舞双手,要把眼前这个僭越的野种撕成碎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假冒提乌斯之名!给我死!去死!去死!”
塞列奴平静地看着这个疯子,伸手比划出枪的手势,“『死』。”
砰的一声!二皇子只觉得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不,他真的飞了起来!飞出牢笼,视野越来越高,底下的那些贱民越来越小。哈哈!瞧他们脸上的惊恐!就应该这样!畏惧他!敬重他!崇拜他!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该下到地狱的最深处!……可忽然的,视野又开始下坠……不要!不要!不要低到尘埃里!不要被那些卑贱的愚民踩到脚下!
二皇子的头重重跌到地上,眼睛眨了几下,做出了个似乎想打喷嚏的表情,不动了。直到此时,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几米高,淅沥沥浇了满车满地。
塞列奴嫌弃地后退几步,看向已经被淋成了个血人的宰相,“要追随我吗?”
宰相愣愣的。
塞列奴再次举手。
“要!要!”宰相连滚带爬扑到笼前,顺服地跪趴下来,“您就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是毋庸置疑的神圣帝国皇帝!”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神秘继承人,无论再怎么天降伟人,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统治国家。帝国就像一个庞然大物,皇帝是它的心脏,但也需要血管才能让它运转。他们的新皇帝需要执行政令的手和脚:投票的元老、征税的财政官,执法的大法官,行政的市政管……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反对奥古斯都的势力!
宰相战战兢兢跟在塞列奴身后,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这艘贼船了。塞列奴不关心这种小事,视线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观礼台上的小公主。只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雄狮要杀死所有不是自己的后代,塞列奴也要清洗掉所有奥古斯都的血脉,断绝所有复辟的可能。
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身后一声呼喊传来。
“塞列奴!是塞列奴吗!”魔王猛站起来,被锁链拽了个趔趄。他回头猛扯链条,颈子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塞列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挣扎,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阿诺米斯只觉得心里既崩溃又茫然。本来应该高兴的,他在飞空艇上看到的不是幻觉,塞列奴还活着,从那场几乎必死的陨星中活了下来,甚至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救场……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现在这个塞列奴明显不对劲,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你不会失忆了吧……这也太狗血了……”阿诺米斯喃喃道。
塞列奴还没回应,马上有人嚷嚷起来:“是魔王指使的!都是魔王的阴谋!他们谋害了奥古斯都陛下!”人们心中闪过疑惑,难道搞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了营救魔王吗?可似乎又有点道理,他们看起来确实认识……
无论如何,为“奥古斯都复仇”这个战争借口已经足够,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帝上位。大部分军官的利益,都跟奥古斯都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在广场观礼的军团代表迅速编队,数量不多,但集结成了一支银光闪耀的重甲骑兵,冲锋!
塞列奴转过去,冷冷地看着钢铁洪流呼啸而来,缓缓伸出手,像是神在命令大海为他分开——
奇迹降临!
钢铁的洪流分成了两股,铁骑错开,擦着塞列奴的衣角向两侧涌去。马蹄渐缓,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骑兵们眼中充满了茫然。无形的领域笼罩在广场上,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关于奥古斯都的部分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塞列奴的年轻人。
教堂里,『慈爱』与『节制』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耶米玛流着血,拖着比本人还高的法杖,一瘸一拐走出圣堂。在她身后,始终无法对着妹妹的脸下手的诺亚倒在地上,沉浸在一个为他编织的虚幻美梦里。
耶米玛最后回头看了诺亚一眼,忽然更多的血从口鼻涌出。修改那么多人的记忆,对这具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但是不够,远远不够,还有数不尽的人要修改……她胡乱擦了擦脸,朝人群举起法杖……必须塑造正确的群体记忆……
“足够了。”塞列奴制止她,“所谓的统治,只要控制住核心的贵族集团就够了。”
“但是还有那么多人——!”
“无所谓。人类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塞列奴看着民众逃散,小公主在奥古斯都旧部的掩护下混入人群,“只要有自上而下的压力,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这个国家本就属于提乌斯家族,一切只是拨乱反正。谎言重复一千遍便成为真实,然后又可以无知无觉地活下去。”
金属崩裂的脆响唤回了他们的注意。趁着混乱,法斯特一爪撕裂了锁链,试图叼着阿诺米斯跑路。塞列奴伸出手重重一划,顷刻间,巨龙在压力下弯折膝盖跪伏在地,挣扎着嘶鸣。塞列奴穿过打着响鼻的马匹、惶然的人潮,站在阿诺米斯面前。
“我知道你,魔王阿诺米斯。”塞列奴审视魔王,他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记得』,“你看起来很狼狈,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
“应该更耀眼一点?也许吧。”
“你究竟怎么了?”阿诺米斯声音苦涩。他其实更应该关心自己的下场,眼下局势实在不妙。但他没法不在意。“陨星坠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失忆了吗?搞成这个样子,还穿着帝国的军装……一点都不适合你。”
塞列奴看着他,像个旁观一切的局外人,对一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诺米斯有点语无伦次:“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想丢下你……对不起……”
“你当然没有丢下我。”塞列奴奇怪地说,“是我选择让你活下去的。”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失忆。”塞列奴纠正了这个说法,“不存在‘想起来’。”
阿诺米斯愈发迷惑,“那你现在……?”
“我许下了愿望。”塞列奴告诉他,“我向神明祈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请让我活下去。”
在那个群星坠落的夜晚,山峦夷为平地,世界熊熊燃烧,一切有形之物灰飞烟灭。塞列奴也不例外。他的骨头粉碎、血肉燃烧,连莎乐美都来不及抢救。但是意识消散之际,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至少陛下活下来了。
就在那个瞬间,神明呼唤了他。无论多少次祈祷都不曾回应的神明,竟然呼唤了他。
“对于神明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概念。奥古斯都会在今天拒绝她,这件事她在过去便已知晓。所以她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奥古斯都选择了拒绝,我选择了接受,从此成为她在人间的代行者,仅此而已。”
“你这是签了什么霸王条款……?”
塞列奴注视着阿诺米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那个让自己做出错误决定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当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2]。”
塞列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似乎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他抓住连着项圈的锁链,轻轻一拽,阿诺米斯不受控制向前扑倒,撞在了胸膛上。心跳声噗通,噗通。这个人真的还活着,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诺米斯,忽然鼻头一阵酸涩。塞列奴眼神柔和下来,并指如刀,抵在了阿诺米斯的后心——
“神明让我问你,是否还记得与她的约定。”
“约定?”
“你果然忘记了,所以遵循她的旨意——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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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龟兔赛跑:芝诺悖论,现代数学中“极限”概念的雏形
【2】当我作孩子……:出自《哥林多前书》,在《攻壳机动队1995》中曾用这句话隐喻,角色脱离的原本的身份,升格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牢奥: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是没死!对吧!对吧!
作者:你猜?
牢奥:I sentence you to death——! (破音)
塞列奴:什么鬼!这算哪门子打赢复活赛啊!!!
塞列奴:快救一下!法斯特快救一下啊啊啊!!!
# 下一章是两百年前的回忆章,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故事,可能会展开一点世界观
第98章
- 两百年前, 枫丹白露 –
“在此,判处你死刑。”白王子轻声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残酷, “以枫丹白露的统治者、战神之后裔、提乌斯家族之名,此等恶行, 绝无宽恕。”
“不公平!”被判死刑的农夫猛地抬头, 几乎要爆冲到王子面前, 却被卫兵摁倒在地,长戟交叉锁住了他的后颈,“那些魔族, 开垦着我们的土地, 吃着我们的粮食, 还抢了我们的工作……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还**了我的女儿……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土地!”
“伤害你女儿的, 自会有等价的刑罚奉还。”白王子指出,“但是你为了报复点燃了魔族的谷堆, 当时谷仓里还有人,半羊人一家五口尽数罹难, 这也是公平吗?”
农夫哑然, 偃旗息鼓。可一想到这是死刑,又哭泣着恳求:“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父亲保护孩子有什么错吗……我也没想到里面有人啊……再说了, 半羊人不过是些行走的牲畜, 就按照牲畜的价格赔偿吧……难不成真的要让公民为牲畜偿命吗?”
白王子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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