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世界兔
云君庭脱口而出:“你!”
白昔鸢:“云来,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云来望着白昔鸢,回想着过去的她,活泼骄横的她,肆意张扬的她,外冷内热的她,纵马横刀的她......还有如今的这个她。
这个曾经在烂泥里死过一遭的女孩不知不觉已经耀眼到了他无法直视的地步。
云来的手已经从腰间佩剑上落了下来,他平静地道:“我选第四,我们云家愿尊你云离为帝,为你守疆拓土,平定天下。”
白昔鸢听见了满意的回答,缓缓放下了弓箭。
云君庭下意识将手放在腰侧剑柄上,被云来一手按住,他怒容相对,却见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云君庭眼中的光缓缓散了,露出有些茫然和苍老的神色。
白昔鸢搁下弓箭,徐徐走下台阶,走到他们身前:“父亲,如若我一开始便向你透露我的称帝之心,你会应允我么?”
事实是不会,谁会允许一个女人坐上皇帝的位置?哪怕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实力?
云君庭趁云来收手之际一把抽出佩剑,横在白昔鸢颈侧,一道血珠顺着剑刃滚落。
白昔鸢面不改色地微微扬首:“父亲,若你觉着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现在便一剑落了我的首级,来,动手。”
她的嗓音少见柔和的劝诱。
她身上还满是浴血厮杀的痕迹,云君庭眼眸止不住晃动。
白昔鸢是陪着他一路打到这里的,她也救了他许多次,她真的是拿命在拼,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他看着竟比自己亲生儿子女儿更加心疼。
不知不觉,他们从互相怒骂,恨不得对方下地狱的关系,变成了不是父女,更胜亲生父女的关系。
他愤怒,他荒唐,可他下不了手!
他宁愿动手的是白昔鸢,死的是自己,也不会亲手杀了白昔鸢!
而白昔鸢真的知道这一点。
云君庭的手颤抖了许久,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剑。
直至被白昔鸢逼迫至此,他才发觉一个事实,或许,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坐皇位的是自己还是自己儿子。
他只希望自己的家人好好活下去,活到最后。
至高的权柄放在眼前,他没动过心么?不可能。
但是如果坐上那个位置的是自己的女儿呢?这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打下来的江山难道没有她的一笔吗?
白昔鸢第一次抱住了他,像他真正小女儿那样,温柔亲昵又可靠:“父亲,你且看着,若我也如那些人一般昏聩无能,你便将我杀了,这条命是你与枫娘救下的,能死在你的剑下,云离亦无憾。”
云君庭虚脱一般长叹一声:“你……唉……别再这样吓唬爹了……”
白昔鸢笑起来:“要做皇帝,我是当真的,只是我料到,爹跟云来都舍不得杀我,且让离儿任性这一回吧。”
第106章 一曲终 遥祭故人
云君庭先出去了。
云来侧身, 半张脸笼罩在阴霾里,他说:“白检知道这件事吧。”
像是在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白昔鸢:“你这是在怨我没有与你说。”
云来轻轻掀动眼皮:“你信他, 不信我。”
白昔鸢:“当时我若说我要这么做,你们便不会让我继续与你们一起打仗了, 今日我这么做, 是信你一定会助我。”
云来:“今日这一出也是白检教你做的吧。”
白昔鸢:“是。”
“呵,我就知道是那个病痨鬼的手笔,贯会算计人心……”云来嗤笑着, 手指摩挲起剑柄的花纹:“那你刚刚说的那些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倒是真辨别不出来了,倘若我跟父亲确实动了杀手,你又待如何?”
白昔鸢扬眉:“那便杀了, 外头那些人,确实会听我命令, 至亲都敢下杀手的人又怎配当天下之主, 不如就让天下乱了, 落到谁手里也不干我们的事儿,一了百了!”
云来吐出两个字:“疯子。”
白昔鸢:“如果你问得是我, 我是根本不会动手的, 因为我知道你会理解我要做的事情。而且外头的人能不能打得过你们俩还是个问题。”
云来:“那好, 白昔鸢, 我告诉你, 哪怕你是在出征之前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这边,哪怕你是要做皇帝。”
白昔鸢却是没料到他这样的话,化作了沉默:“………”
云来自嘲一笑:“你自以为了解我, 却还将我当成过去那个意气用事的孩子,你瞧不起谁呢?我看着你一路走来,我对你的了解一点也不比白检少,朝夕相处,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野心?我对当这个皇帝毫无志趣,但如果你想,我会为你双手奉上,那不是因为我的情,而是因为你值得。”
云来话音一转:“可是这个位置很可怕,会将一个人彻底改变,什么情啊爱啊忠啊义啊权啊,哪里比得过天底下千百万黎民百姓的生活与性命?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承受这个位置,应当有的分量,我问你,你承受得起吗?”
白昔鸢沉稳踱步,语含笑意:“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拯救黎民百姓的,我是来颠覆这天下的。”
她要按让这天下顺着她的心意改变,所以她要做上这个位置,至于她能做到哪种程度,她也不知道,只是她要做,能做,便做了。
云来拧紧眉心:“云离。”
白昔鸢勾画出笑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哪怕我现在说的那么正义凛然,可之前哪一任君主坐于龙椅之上前不是那么说的呢?他们也曾经为民请命、也曾高举义旗,他们照样成了昏君暴君,一个人确实是会改变的。但,我只会用我做的事来证明我说的话。”
“假如有一天我成了另一个暴君,这天底下也会有另一个起义军起来,来推翻我。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我也不会怕的,因为假若我真的成了昏君,那也是我应得的。百姓一直都明白的,当别人靠不住的时候,他们需要自己救自己。当老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他们拿起自己原本就有的武器,来推翻这一切。这压根不用你操心。”
“况且我说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由你们来杀了我,这也是你们作为臣子当做的。”
云来忽地笑出声:“见过皇帝殚精竭虑不让臣子杀了自己的,没见过求臣子杀了自己的皇帝,你这个皇帝,很是特别。”
白昔鸢和他一同望向宫殿外:“是啊,想看看不一样的天下么,一起出去吧。”
白昔鸢还是同云来他们一同征战,留人守都,四处将诸多反叛势力镇压下去,在绝对的攻势之下,大势所趋,各地纷纷臣服。
前朝残余朝臣汇聚,准备顺应大势,尊举义的领袖云君庭为皇帝,而云君庭与其子云来却执意将尊云离一女子为帝。
各军皆敬服,朝臣不敢不从,不从便是不要脑袋,只得跪下叩头,拜称女皇。新朝立名为昱,甘邱仍为都。年号改为更新,意喻万象更新。
这时,从大街小巷传出一首童谣,词说“龙女降世,女主黎皇,天下昌平……”
登基大典在修缮完毕的皇宫举行。
白昔鸢盛装罢,来见白检和云来,他们正俩坐在一块儿,云来赌气似的用拳头手背撑着脸,故意不看他,半张面孔又是青黑色的。
她眼珠子一转,大迈步到他们身前,笑道:“阿检,你又逗他?”
云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张嘴说什么,白检将蛇笼放到她跟前:“喏,我在逗这个呢。”
白昔鸢许久未见到这条小黑蛇了,此时一看便想了起来,脱口道:“你还带着这小家伙呢?”
白检微微一顿,浅笑道:“是啊,带着很长时间了。”
白昔鸢没觉出来,伸出手去碰蛇吻,云来一把揭穿了他:“听他骗,前几日出去游祭刚捡到的。”
白昔鸢抬起头,望见白检探究的眼睛,不自觉地撇开了视线。
后面的侍女跑进来:“陛下!”
白昔鸢吐了吐舌头:“又要叫我戴什么东西了,改日我让礼部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衣裙饰物的规制,穿戴起来烦死了!”
一群侍女乌泱泱跑进来,顺溜地滑跪下来,一气呵成,倒是颇为滑稽。
白昔鸢笑道:“起来起来。”
白昔鸢向白检道:“今日登基,拜相封将,白检,此次你可不许推拒了。”
白检起身应是,并没有过多礼数,也不再拒绝,他面上仍带着笑。
云来此刻却说:“你便不考虑一下他的身子?”
白昔鸢肃然道:“我知道会操劳你一些,只是天下初定,我需要你。”
白检点头:“他瞎说的,御医刚来瞧过,说我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
云来不耐烦地咋舌了一声。
白昔鸢咧嘴:“你俩感情日笃,孤心甚慰,实为忠臣良将的楷模。”
云来脸赛锅底了,白检也不由得低头轻笑出声。
那一日,黎皇登基,千臣朝拜,在场的所有人,文臣武将、守卫、侍从,乃至都城的百姓,都瞧见了,一条辉煌的金龙自宫殿盘旋而上,冲入云霭,在云海间穿梭翻涌,洒下普世金光。
那最闪耀的一束落于手持国玺的云离头顶,她端坐于龙椅之上,在见证这一幕的人心中深深烙下了“天命所归”的刻痕。
白检若非也是亲眼见证这一幕,也不会相信世间真有什么金龙。只是他回去之后,瞧见自己笼内的小黑蛇已消失无踪,有些遗憾罢了。
***
继位不久,境内叛乱不止,皇帝栽培良将,派兵镇压打击旧朝贵族,镇压叛乱,亲手诛杀了百里等人,之后休养生息,分田与民,兴科考,广纳贤臣,举国再传歌谣,天赐良君。连年天公作美,风雨顺调,五年来皆是丰收大喜,皇帝减税大赦,不兴宫殿反大修水利与车马道,打通商路,与远国开展邦交贸易往来,展大国威信,国力日强。
现皇帝与朝臣与朝堂之上平视而坐,谈政论策已成了习惯,只是论到激动处,君臣皆不自主地起身。
为了不喷对方几口唾沫,他们都自觉地站开一段距离。
一谏议大夫弓身恳求:“陛下!让女子入朝为官万万不可啊!”
白昔鸢负手而立:“孤亦女儿身,有何不可?”
几人闻言面露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陛下文韬武略,神龙降世,自是不同凡人,可天下女子又有几人同陛下一般啊!”
白昔鸢缓缓踱步,话音沉哑:“你等说女子中少文韬武略之才,可男子中似相辅与云将的栋梁又有多少呢?女子当中少饱读诗书之辈难道不是因为男子不让她们习字念书么?女子中少将帅之才,难道不是因为男子言其弱,而不让其上战场杀敌么?可孤的荀、杨、唐三将都是孤一手栽培,最终长成陪孤打下江山、威震一方的将帅,同为女儿身,孤能做到,她们能做到的,孤便不信,这泱泱大国,女儿中走不出一位名臣名将。从此,孤便要四方学堂收纳女学生,女子可如男子一般念书识字,材高武能者亦有机缘出将入相!”
朝臣皆是举目震惊,对于他们来说,男子为官为将才是正常的天纲伦常,一位女皇帝,因着金龙现世,他们才能接受,几位女将军,以前也不是没出过,少数,倒也没什么不可。可是要女子念书识字,与他们同朝为官,成为常事,那他们是万万无法接受的,他们大多也都是白昔鸢属意的良臣,在政事上劳心劳力,却也十分固执,白昔鸢作为皇帝却是个善于听谏的性子,敬重臣属,不太会轻易苛责他们,他们也就开始了放肆的据理力争。
可是白昔鸢同样有自己的主见,关于此事,她是打定主意要推行下去,而首先她需得说服这群固执的朝臣。
“你等说女儿娇贵?你可知,娇贵的女儿不是生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为的就是卖一个好价钱,好让买主容易掌于手心,买得一个漂亮而又好用的妻子。女儿幼时锁于阁内绣花玩耍,嫁人后相夫教子,无人教她们读书习字,不明理便愚昧,便只懂得以父兄、夫君、儿子为天,养儿子你们倒是知道让他读书习字、习武骑射。”
“而我要养的不是妻子,不是女儿,不是姐妹,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是匡扶天下的能臣。”
“贞洁?哈哈,男子三妻四妾不守贞洁,女人不贞便要万世唾骂、惨遭酷刑,此种恶习,孤便废了,这就颁旨,叫全境的贞节牌坊都给砸了。”
说到激动处,几位大臣甚至想以死相逼,弄的白昔鸢当堂大笑。
“孤到底不懂啊,你们到底为何如此惧怕女人同你们男子一样为官为将?”
“给予女子力量,并不代表会剥夺男子的力量,如果怕了,那只能证明,你们太担心被你们关在笼子里的女人们出来,像你们对她们做的那样,把男子给关进笼子。”
“男人比女人天生强大?一个男子被天天关在房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致也会变成病秧子。一个女人天天习武训练,跑圈子,终有一日,也能去从军挥剑。孤与孤的将军们便是最好的例子。且不说孤与天生神力的女子。你们抱过家里的大胖崽子吗?那可不比肉铺里的铁秤砣轻多少,可是我见过好多田里的农妇,她们夫君被征去做兵,她们每日背着娃儿抡起锄头种地,你也能说女子没力气,女子做不到吗?我也见过,一些闺阁小姐饱读诗书,才情名动城郭,但凡她们能考科举,这考场上官场上还能全是男子么?”
她的话字句坚如磐石,有许多离经叛道的话,连这些满腹经纶的老臣也无力驳斥,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便是跳脱纲理伦常,与她说旧礼旧俗旧规,那是完全行不通的,她一路走来,不知掀翻、颠覆了多少旧制。
结果便是他们两方都争执不下,都被气得不轻,照例提了几句别的便散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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